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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套】(73)
作者:moobuu
2026/11/5 发表于:******
是否首发:是
AI辅助:10%
字数:32,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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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三年,终于完结了,求一波评论!随便谈谈你喜欢和不喜欢、或不理解的剧情,我会统一给出解答。)
****** 73审判(上)
“嘎吱……”
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中,监察委秘密留置室的铁门被缓缓拉开。
两名神情冷峻的调查员一前一后走进房间,惨白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侯兆霖从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艰难地撑起身体,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步挪到那张硬邦邦的审讯椅前,缓缓坐下。
这是他被留置的第二天。
和当初的辜临渊一样,这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永远亮着刺目的顶灯,不分昼夜。强光灼烧着他的双眼,他已经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合过眼,眼眶深陷,眼睑布满青黑,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麻木地复述着那句已经不知向多少人说过多少遍的话,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互相摩擦,“同志,我真的和辜临渊没有任何利益来往,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调查组长叶鑫坐在审讯桌对面,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保温杯重重搁在桌面上,“不管怎么说,是你亲手签发的‘行政协调函’,一步步放松了监管,才给了他里应外合的可乘之机。”
“不!我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特意派驻了一支最顶尖的财务团队,严格把关每一笔资金的进出!”侯兆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急切,“我甚至没收了他们核心高层的护照,严格管控他们的出境权限……”
侯兆霖越说情绪越激动,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叶鑫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隔空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这些脱罪的话你已经翻来覆去说得够多了。我问你,你派驻的财务团队,是不是只能控制政府出资的部分?”
“是……我要确保政府资金安全无误。可权力不能越界,社会融资的部分,政府没办法管辖,因为没有法理可依。”侯兆霖挺直身板,郑重说道,“同志,如果他只是卷走了社会融资的那部分,这和我没有关系!”
叶鑫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我现在就明白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辜临渊确实没有动政府的资金,但他拿着你亲笔签字盖章的行政协调函,大摇大摆地去找外地银行做抵押贷款……而且不止一家!那些行长一看到有江州市政府的分管领导签字,就以为有整个政府信用背书,二话不说就放了款。”
“然后……”叶鑫将双肘重重撑在桌面上,眉头拧成死结,声音陡然加重,“辜临渊手下养着一拨精明的业务员,人手揣着一枚复刻得足以以假乱真的公章。他们在同一天、不同的城市、向不同的银行同时递交贷款合同。各地的金融系统相互独立,在那些银行的局域网里,求麟科技依然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可实际上呢?他们用同一宗资产,在不同银行做了多重抵押——比如工厂那块地,被他硬生生抵押了三遍!”
“什么……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侯兆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色全无,仿佛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失了魂似的,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而最‘精彩’的是,”叶鑫冷冷地逼视着他,“这笔巨额资金根本没有流进求麟的对公账户,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进了贾宜风名下的空壳公司。正因如此,你安插的那支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财务团队,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这笔账。再加上你们管不上的那些‘社会融资’的钱,他总计卷走了66个亿!”
“那……那这也恰恰能证明我是被蒙蔽的、是无辜的啊!”
侯兆霖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审讯桌上,金属桌面震得嗡嗡作响,他再也顾不得体面,激动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叶鑫坐在原位,再次不耐烦地往下压了压手,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我让你坐下,听清楚没有?”
侯兆霖双腿一软,颓然重新跌落回椅子里。叶鑫靠向椅背,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侯兆霖,你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急着为自己洗脱罪名,而不是心疼国家财产遭受了数十亿的巨额流失……呵,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啊……”
侯兆霖浑身一僵,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缓缓垂下头,看着自己由于长期紧握而指节泛白的双手,残存的辩解之词最终化为深深的惭愧。
“不论你承不承认,那些被金融机构掏空的巨大黑洞,最终总要有人来负责。”叶鑫收起讥笑,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是你亲手签发的那纸行政协调函,给这场精心谋划的惊天骗局做足了信用担保。”
短暂的死寂过后,审讯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侯兆霖原本空洞呆滞的目光在凝固了数秒后,猛地爆发出一种癫狂的亮色。他仰起头,笑声由低到高,在这个封闭逼仄的铁皮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泣血般的凄厉。
叶鑫眼神一凛,多年办案的直觉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你笑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以为他……他仅仅只是骗了几家银行、设局坑了我吗?”侯兆霖的面部肌肉因为过度激动而扭曲痉挛着。
“证监会……对,高高在上的证监会主席,一样掉进了他的陷阱里!还有无数连我都不知道的权贵高官!甚至还有老百姓……无数个在他直播间里疯狂打赏的普通人!”
“侯兆霖!你冷静点,把气喘匀了,一字一句慢慢说。”
“他太懂人性的弱点了……他精准地拿捏住了那些权贵的贪婪,给他们许诺原始股,用求麟上市后市值暴涨百倍的美梦把他们全套牢!然后,这群被贪欲迷了心窍的权贵,反过来变成向我施压的刀子!”
侯兆霖咬着牙,腮帮子剧烈鼓动,“省委书记诸文裕,甚至亲自带着证监会主席的秘书程和平来找我,当面对我下达指示,要求必须对求麟大开绿灯、放松监管、加快项目进度!我正是在那种压力下,才不得不出具那份行政协调函,让各职能部门为求麟项目一路亮起绿灯……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想到……”
侯兆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控诉着那个用权力织就的无形蛛网。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成句的话。唯有两行滚烫的浊泪,狼狈滑落。
“诸文裕……”叶鑫坐在阴影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寒意,“看来是真的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啊……连一手提拔自己的恩师都……”
他微微侧过头,与身旁神色凝重的搭档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今天的问询,暂时到这里结束。”
两名调查员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起身合上卷宗,推门离开了这座寒气逼人的留置室,只留侯兆霖一个人孤零零地伏在桌面上,肩膀耸动,发出压抑至极的痛哭。
……
叶鑫推开办案区厚重的隔音门,刚一回到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两名连夜加班的组员便立刻拿着几页表格围了上来。
“组长,我们连夜调取并清查了侯兆霖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海外资产以及不动产登记,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的资金往来。”
另一名年轻组员揉着乱糟糟的头发,补充道,“是啊,组长,从常理来看,确实不像是内外勾结、串通作案。如果是想卷款走人,起码得提前把老婆孩子转移出国吧?况且他老丈人财力雄厚,他自己又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政治前途一片光明,实在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吃这断头饭……”
“嗯。”
叶鑫拉开办公椅坐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浓茶,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结合刚才审讯室里侯兆霖那近乎癫狂且逻辑自洽的反应,叶鑫多年的办案直觉告诉他——这位江州市的高官,恐怕真是被辜临渊给生生套死在局里了。
可问题在于,辜临渊卷走的66亿里,有一大半是国有商业银行的贷款,几家行长已经联名把投诉信捅到了中央,上上下下怨声载道,总得有人出来扛这个雷、给公私各方一个交代。监察委如果单凭“被骗”两个字就把侯兆霖毫发无损地放出去,别说上头交不了差,光是社会舆论和金融系统的怒火就根本压不下去。
“组长,”年轻组员见叶鑫沉思,忍不住低声嘟囔,“我倒是觉得,那些银行自己也难逃其责。我们刚从经侦那边拿到交叉排查数据,辜临渊当时拿着公函不止找了这几家。还有几家风控严格的农商行,一听资金要绕道打进所谓的‘项目分公司’独立账户,当场就给拒了。说白了,这几家落水的行长,纯粹是被年底冲业绩的诱惑给迷了眼。”
“嗯,证据链尚未闭环,继续查。”
组员提供的信息并没有打乱眼下的办案节奏。在体制内的风浪里穿行多年,他深谙“平息事态”有时比“探寻真相”重要的残酷逻辑。
“没有足够过硬的官方结论前,人绝对不能放。另外,吩咐下去,对侯兆霖的一日三餐、医疗监测必须严密监控,饮用水和药品也必须严格把关,绝不能让辜临渊玩过的那些把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重演!”
“是!”
“明白,组长!”
……
随后的几天里,审查程序按部就班地推进。监察委适当放宽了看管尺度,侯兆霖每天终于能得到大约五个小时关灯休息的时间。可即便如此,连续多日的精神折磨与高压审讯早已榨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整个人迅速枯槁下去,瘫软在椅子上,连吐出一个音节都显得费劲无比。
这天清晨,当刺眼的顶灯再次例行公事般亮起时,侯兆霖机械地从冰冷无床单的折叠床上爬起来,拖着虚浮的脚步坐回那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铁椅子上。
办公室的铁门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叶鑫没有像往常那样威严地端坐在对面,而是双手插兜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个两鬓斑白、形容枯槁的老人,眼神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难掩的唏嘘。
侯兆霖缓缓抬起眼皮,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丝毫生气。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近乎麻木的目光看着对方,仿佛在无声地发问:今天,又准备怎么审我?
“你可以走了。”叶鑫的声音极其平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如雷贯耳。
侯兆霖浑身一颤,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他日夜祷告、梦寐以求的“自由”,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头上。一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结结巴巴地问,
“为……为什么?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给求麟施工的几个总包工程队,突然收到了一笔数额巨大的过账资金。”叶鑫双手撑在桌沿,眼神复杂,“我们的反洗钱系统紧急追踪了资金链,最终确认,这笔绕了几道账户的钱,源头是辜临渊注册的那家文化传媒公司。他把直播间里搞流量赚来的全部打赏和收益,一分不少地打给了基层的建筑工人。”
“是……是吗……”侯兆霖喉咙发紧,失神地应道。
叶鑫皱着眉头,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冷意,“而且,工程队的项目经理刚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匿名电话……电话里的人用变声器警告他,必须把这笔钱老老实实发放给最底层的民工。如果他敢贪一分钱……就杀光他全家。”
侯兆霖听到这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直觉告诉他,这是辜临渊的手笔。
那个算无遗策、手段狠辣的男人,居然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纯粹的恶棍,他甚至还保留着对最底层苦难大众那份近乎执拗的悲悯。
侯兆霖的心底泛起一抹极其苦涩而讽刺的庆幸:自己能在漩涡中捡回一条命,竟然是因为那个恶魔残存的一丝良知。
“结合这件事,再加上我们这几天拿到的证据,”叶鑫站直了身子,宣读着调查组的定性结论,“基本可以认定:辜临渊从几年前开始布下这盘惊天大棋,压根就不是为了侵吞国有资产。他全盘精心谋划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撕碎你的政治生命。”
这段定性发言,在司法和纪检意义上,几乎等同于宣告了侯兆霖政治清白与无罪。
可侯兆霖的心却彻底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重获自由的喜悦。正如叶鑫所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被连根拔起、践踏粉碎。无罪释放,不过是给他换了一座名为“苟活”的无形牢笼。
不远处的通道外,早晨灿烂的阳光正透过高窗斜斜洒下,可侯兆霖却呆立在阴影里,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步。他不知道自己迈出这扇门后,该如何去面对那个已经被颠覆得面目全非的世界。
叶鑫看着眼前这个一夜白头的老头,在原地犹豫再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打破了死寂,
“其实……还有一份最关键的决定性证据。我原本没打算现在出示给你,怕你这身体受不住刺激。但转念一想,你只要跨出这个大门,迟早也会从网上看到……”
侯兆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是什么?到了这个地步……告诉我吧。”
“做好心理准备,克制住情绪。”
叶鑫一边沉声提醒,一边掏出自己的工作手机,滑动屏幕解锁,随后将手机屏面朝上,重重推到了侯兆霖面前。
屏幕显示着求麟科技CEO贾宜风的个人微博主页。
在个人简介那一栏里,原本那行显眼的“求麟科技联合创始人兼CEO”,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改成了两个字——
“囚霖”。
侯兆霖呆呆地盯着那两个字,瞳孔在两秒钟内急剧放大、收缩。一股寒彻骨髓的绝望瞬间从脊椎骨直冲脑门,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全身的骨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身子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咣当——!”
审讯椅与防撞墙发生沉闷的撞击,笨重的金属桌椅被他瘫倒的身体带得轰然倒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侯兆霖!”
叶鑫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地扶起休克的侯兆霖,神色焦灼地检查他的后脑有没有磕破,接着伸出拇指,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掐向侯兆霖的人中。
看着怀里这个面如死灰、嘴角抽搐的老人,叶鑫的心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深深的悔恨与战栗。
辜临渊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隐忍多年、卧薪尝胆、机关算尽,只为给昔日的仇敌送上这杀人诛心的致命一击。当年,辜临渊被关押时所展露出的那种令人战栗的坚韧意志与视死如归的决心,原来全都源自这股复仇的执念。
叶鑫背脊发凉,望着虚空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当年……就把那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彻底绳之以法,该多好啊!
……
走出监察委大门时,已是正午。刺目的阳光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晃得人眼生疼。侯兆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随后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想要给家人报个平安。
可屏幕上方,信号栏里却空空如也,连一个微弱的符号都没有。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行停靠在路边。车门拉开,一个身穿黑色风衣、身形高挑挺拔的年轻男人迎着刺目的光影走了过来。侯兆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几秒,疲惫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意外。
“黄……正伟?”
黄正伟面若冰霜,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冷冷地抛下一句,“上车。”
坐进车内,汽车驶出市区,汇入车流。侯兆霖看着依旧呈“无服务”状态的手机,眉头紧锁地侧过头,“小黄,我这手机怎么一点信号也没有?你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想给蓁蓁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黄正伟目视前方,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我车上装了信号屏蔽仪。你现在不需要联系任何人,我会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侯兆霖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可转念一想,黄正伟毕竟是女儿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更曾受过自己的提携之恩,对于这个年轻人,他始终保持着信任。于是,他没有再多问,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
“喂,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人粗暴地推搡了几下。
侯兆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愠怒。自己刚失势,这个平时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小青年,如今竟敢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别忘了,这小子可是很有机会做他的乘龙快婿!
可还没等他把斥责的话出口,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便生生把他的话噎了回去。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百年松柏林,透着一股阴冷死寂的肃杀之气。侯兆霖只觉这地方眼熟至极,待车子彻底停稳,他推门下车环顾四周,顿时一惊——这里,竟然是江州城郊的公墓。
“把手机扔车里,跟我走。”
黄正伟冷酷地命令道,拉开车门,像押解犯人般带着侯兆霖穿过长长的、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被荒草和枯藤环绕的孤坟。侯兆霖定睛一看,心头巨震——那是他岳父覃达天已故长子、那个早年夭亡的大舅哥覃文勇的墓地。
“放开我!”
“放手!你们这群流氓,救命啊——!”
一阵凄厉而惊恐的女声从侧边的树林中传来。侯兆霖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只见女儿侯蓁蓁和妻子覃淑梅正被几个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粗暴地推搡着朝这边踉跄赶来。
“蓁蓁!淑梅!”
一见妻女受辱,侯兆霖瞬间气血上涌,顾不上多想,跌跌撞撞地想冲过去护住她们。可就在他刚迈出步子的刹那,后腰处突然传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推力。
“扑通!”
毫无防备的侯兆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碎石泥土上,膝盖和手掌瞬间破皮流血。
“爸!”
侯蓁蓁见父亲摔倒,心急如焚,发出一声尖叫。她奋力一挣,硬生生从两个壮汉手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朝侯兆霖扑去。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生生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黄正伟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直直地踩在侯兆霖刚刚抬起的头上,将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死死碾进泥土里。侯兆霖发出一声痛苦不堪的闷哼,额头青筋暴起。
“正伟!你疯了吗!你到底在干什么!放开我爸!”
侯蓁蓁凄厉地哭喊着,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我没疯。”黄正伟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砰。”
沉闷的落地声在几人脚边响起。两名壮汉像扔一包垃圾般,粗鲁地将另一个年迈的老人重重摔在草地上。
“外……外公!”
侯蓁蓁定睛一看,骇然失色,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老人赫然正是她的外公覃达天。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搀扶。
“站住!不准动!”黄正伟暴喝如雷。
侯蓁蓁被那骇人的气势震慑在原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黄正伟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脚从侯兆霖头上移开,居高临下地冷冷瞥了一眼,随即上前两步,抬腿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刚想从地上撑起来的覃达天腰侧。
“唔啊!”
覃达天发出一声苍老的惨叫,整个身子像虾米一样弓起,重重跪倒在石板前。
“老老实实给老子跪着,你们这群老畜生!”黄正伟眼中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快意,随即转过头,像毒蛇般盯着侯兆霖,“你也一样,给我跪直了!”
最后,他阴冷的目光扫向呆若木鸡的侯蓁蓁,抬手指着她厉声警告,“你,站在原地不准再靠近半步!要是敢再往前,老子就一脚踢爆这老不死的头!”
侯蓁蓁惊恐欲绝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百般温柔、如今却宛如恶鬼的恋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怎……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正伟,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侯大小姐,正伟这么做,自然有他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林荫道深处飘了过来。
只见布高为和两个随从推着一个移动大支架,缓缓从树影中走出。支架上摆着一个大屏幕,正实时直播出一间奢华至极的私人会所包厢的画面。
宽大的4K屏幕里,辜临渊正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中央。他扯开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露出精瘦的锁骨,显得极度放纵而随意。他的左右两边各依偎着一位金发碧眼的西方美女,她们衣着暴露,肆无忌惮地向镜头展示着丰乳肥臀。
“辜……临渊……”
跪倒在泥土里的侯兆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迸发出滔天的怨毒与恨意,死死盯着屏幕中的男人。
而屏幕那头的辜临渊,却爆发出张狂至极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侯兆霖!”
包厢里,金发女郎乖巧地端起水晶高脚杯凑到他唇边,辜临渊一饮而尽,半眯着眼睛,贪婪地品味着昂贵佳酿在齿间回甘的余韵。
“这酒,一瓶十万美金,”辜临渊慢条斯理地从茶几上拈起一根雪茄,用最外侧的牙齿恶狠狠咬住,笑容愈发狰狞变态,“这根雪茄,一根一千美金,够普通人吃半年吧?奢侈吗?可我现在手里握着整整十亿美元现金!哈哈哈……侯兆霖,这一切,全都要拜你的愚蠢和无能所赐!”
一丝残酒顺着他阴鸷笑容的嘴角滑落,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他宛如一头刚刚饱餐过的吸血恶魔。
“卑鄙小人!你不得好死!”
侯兆霖气得浑身剧烈颤抖,几欲发狂。他死死瞪着血红的双眼,双手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和枯草里,指节惨白,渗出殷红的血迹。可理智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算自己此刻把这块屏幕砸得粉碎,也无济于事,他已经被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辜临渊夹着雪茄,坐直了身子,收起方才浮夸的戏谑,目光隔着屏幕宛如看一条死狗,“行了,开胃菜到此为止。今天这场大戏,还有一位真正的贵宾要登台。正伟,把人请出来吧。新仇旧恨,今天就在这片‘风水宝地’,一次性做个了断。其余不相干的闲杂人等,都退到林子外面去。”
黄正伟冷冷应了一声,带着几名壮汉转身退入树影中。
趁着这个空当,侯蓁蓁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带着哭腔去搀扶地上的外公和父亲,“外公!爸!你们怎么样?”
“侯大小姐,别费力气去扶他们了。”屏幕里,辜临渊吐出一口浓密的烟雾,声音戏谑而残忍,“因为接下来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们还得继续跪着,谁也站不起来。”
侯蓁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头,美目圆睁地怒视着屏幕,“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究竟想干什么!”
辜临渊挑了挑眉梢,随即自嘲地轻笑出声,“我?我不过是一个受害者……之一。我对你敬爱的父亲……有夺妻之恨。”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对了,大小姐记性还好吗?还记不记得,那天赵晟晨带你去跟踪你父亲的事?”
侯兆霖脸色骤变,侯蓁蓁则是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她依稀记得赵晟晨当天确实信誓旦旦地说要带她去揭开父亲不可告人的秘密,可在那之后的记忆却成了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晕倒在黄正伟的车里,枕着他的肩膀睡了很久很久……那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脑海里连一丝碎片都搜寻不到。
看着侯蓁蓁呆滞惊恐的表情,屏幕里的辜临渊笑得愈发阴森可怖。
“你笑什么……你要干什么!”侯蓁蓁声音发颤。
辜临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冲着林荫道尽头示意,“不用急,这不就来了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林荫道望去。
只见黄正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荒凉的墓园里,没人认得出这个穿着朴素、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究竟是谁。可当她抬起浑浊的泪眼,目光死死锁住跪在泥地里的侯兆霖时,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吐出一个恍若隔世的名字。
“兆……兆霖?”
侯兆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顺着声音望去。当看清那张虽然苍老却依旧带着昔日影子的面孔时,他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被岁月尘封了三十多年的名字。
“黄……茵……?”
妇人的反应出奇地平静,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静静流淌,“是我……”
一瞬间,陈年旧事如闪电般劈开侯兆霖的记忆之门,他将所有残破的碎片拼凑在一起,终于彻底明白了这惊天布局的全部真相。他双眼暴突,刚想激动地抬头,却赫然发现身旁的黄正伟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雪亮的警枪,利落地“咔哒”一声打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留情地直直顶在了他的额头中央。
“谁允许你把头抬起来的?给老子跪好!还有你,老畜生!”黄正伟面容扭曲地咆哮道。
“正伟!你疯了吗!这、这是警枪啊!你怎么能对着我爸!”侯蓁蓁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要推开枪口。
“蓁蓁!你别动!别过来!”侯兆霖老泪纵横,反手一把死死拉住女儿,膝盖重重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凹坑,声音悲怆欲绝,“……这是我欠他们母子的命,是我造的孽啊!”
一旁的覃达天面如死灰,死死盯着那口近在咫尺的漆黑枪口,咬了咬牙,最终也屈辱地闭上眼,重重将膝盖砸向地面。
确认二人彻底就范,黄正伟这才重新关上保险,将警枪插回腰间的皮套中。
屏幕那头,辜临渊端着红酒杯,发出胜券在握的轻笑,“侯兆霖,难道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黄正伟和你年轻的时候,会有七分相似吗?”
侯兆霖面如死灰,惨然一笑,“我……从不敢往那方面想。”
“是做过的亏心事太多,从骨子里在逃避吧?”辜临渊毫不留情地剥开他最后的遮羞布。
侯兆霖哑口无言,瘫软如泥。一旁的侯蓁蓁呆呆地看着父亲,又看看黄正伟,心底那道防线彻底崩塌,声音绝望得变了调,“爸……外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侯大小姐别急,还是让我来替这群伪君子揭开这层遮羞布吧。”辜临渊晃动着酒杯里的红酒,语气森然,“这一切,还得从你外公‘谭大田’说起……”
覃达天一听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枯瘦的身躯如遭电击般猛烈一颤。
他惊恐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与见鬼般的恐惧,死死盯着屏幕里的辜临渊。
“谭大田?你在说什么……什么谭大田?”侯蓁蓁茫然地环顾四周,紧蹙着眉头喃喃念叨着这个听起来极其陌生又土气的名字,满眼都是问号。
“哈哈哈哈!”屏幕里的辜临渊捕捉到覃达天那惨白如纸的面色,笑得前仰后合,“你当然意外啦,覃达天!这么霸气的名字,是后来托关系花大价钱改的。你外公原名叫谭大田!言字旁的谭,大小的大,农田的田!是不是土到掉渣、散发着一股化肥味儿啊?哈哈哈哈!”
覃达天枯树皮般的面皮剧烈抽搐了几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在黑洞洞的枪口下强行忍住,一言不发。
“你……你究竟是从哪翻出来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覃达天终于没忍住,沙哑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辜临渊冷笑一声,根本懒得回答他,自顾自地扯开了一段被尘封半个多世纪的血色过往,“谭大田,你祖上靠贩卖鸦片发家,解放前在本地也是吃喝不愁的暴发户。可惜,在你七岁那年,新中国成立,祖上积攒的罪恶家产一夜之间充公归零,家里不少长辈在历次运动中被斗死。当然,贩鸦片害人,死有余辜。”
“住口……你给我住口!”覃达天目露凶光,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身后黄正伟的枪口死死顶着,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嘴。
“后来的日子不好过吧?你被打成‘黑五类’,挨批斗、吃尽苦头……”辜临渊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语调愈发戏谑,“那年头固然有被冤枉的好人,可你这个‘黑五类’,倒绝对是货真价实。也就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你的心态彻底发生了扭曲。当你痛彻心扉地明白,在这个世道里,唯有权力才能决定人生死时,你骨子里对权力的病态渴望便生根发芽了。靠着这股子阴狠的执念,你熬过了最苦的青少年时期,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可当你终于靠投机倒把攒下第一桶金时,你已经三十五岁了,再想像正常人一样通过正规途径步入政坛,早已经没了希望。”
听着这番像剥皮抽筋般精准剖析自己前半生的言论,覃达天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半截脊梁。
“于是,你动用各种见不得光的社会关系,把‘谭大田’这个充满黑历史的名字改成了‘覃达天’——不仅借此明志,更神不知鬼不觉地洗掉了你全家的黑五类原罪,好让你寄托了全部政治野心的宝贝儿子覃文勇,能有一份干干净净的政审档案。”
一听到覃文勇的名字,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覃淑梅身躯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覃文勇确实没辜负你的厚望,是个优秀上进的好青年。你倾尽了前半生攒下的人脉和资源,在他十八岁那年把他塞进了军队去镀金。”
辜临渊眯起眼睛,语气陡然转冷,“可世事无常,仅仅三年后,一场特殊的政治风波席卷全国,覃文勇所在的部队被命令——”
“不要再说了!闭嘴!”覃达天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儿子的惨死是他用后半生无数个噩梦缝补的禁忌,哪怕身后顶着枪,他也要拼了老命打断这个恶魔的审判。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目光一凛,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隔着屏幕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命令老子?老子今天偏要在你女儿和外孙女面前,把你这层虚伪的画皮一块块全扒下来!”
覃达天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彻底震慑,双腿一软,犹如烂泥般彻底瘫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辜临渊冷哼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我查过当年的军区内部医疗绝密档案,覃文勇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患上严重精神疾病的。用现在的医学术语来讲,叫作‘创伤后应激障碍’。当年的画面日夜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凌迟着他,他整宿整宿无法合眼,精神彻底崩溃,正常的军事训练更无从谈起。”
“心怀理想的年轻军人,最终却成了权力绞肉机里的一具活死人……他的良知与背负的人命不断撕扯着他的灵魂。终于,在一年半后,他亲手终结了自己痛苦而短暂的一生。”
辜临渊微微前倾身子,贴近镜头,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但话又说回来,谭大田,就凭你这冷血自私的狗脾气,当你面对一个患有严重心理创伤、精神濒临崩溃的亲生儿子时,你会怎么做?你平日里对女婿、对外孙女都动辄像训狗一样咄咄逼人,可想而知,当年你对走投无路的儿子定然是百般嫌弃、冷嘲热讽!你儿子的死,你一定也逃脱不了干系!”
听着这番诛心之论,覃达天蜷缩在草地里,宛如一条濒死的癞皮狗,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辜临渊轻蔑地嗤笑一声,“你应该挪挪屁股,换个方向,给你儿子磕一个!”
荒凉的林荫道旁,覃淑梅和侯蓁蓁听完这桩隐藏了数十年的家族惨剧,早已泪流满面,看向覃达天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敬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陌生与恶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屏幕里的辜临渊突然收敛了戏谑,语气陡然加重,如同一柄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你,覃达……不,谭大田。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冷酷的权力机器无情撕裂,你不仅没有半分警醒,反而把一门心思全打在了女儿的身上!既然女儿不适合直接踏入仕途,那就索性利用她作为筹码,去钓一个政治前途无量的金龟婿——也就是你,侯兆霖!”
覃淑梅和侯蓁蓁母女俩猛地抬起头,双双张大了嘴巴,震惊到无以复加,大脑一片空白。
“覃淑梅,直到今天这一刻,你应该才真正看清自己父亲的真面目吧?在他眼里,你从来不是什么掌上明珠,不过是他实现政治野心、向上攀爬的一个道具!还有你,侯蓁蓁,你现在总该明白,为什么你这位好外公当初要不择手段逼着你去和赵家联姻了吧?在他眼里,你和当年的母亲一样,都只是勾兑权力的工具罢了!”
侯蓁蓁僵硬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如丧家之犬般的外公覃达天。曾经那些严厉的教导、无形的逼迫,原来都是冷酷的算计。她的眼神里再没有半点身为孙女的心疼与敬畏,只剩下剥离了温情后的嫌恶与刺骨的寒意。
辜临渊隔着屏幕捕捉到了侯蓁蓁脸上的每一丝痛苦,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森然,“呵呵呵……侯大小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个老头恶心透顶?别急,更恶心的还在后头呢!”
屏幕里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转换了话题,犹如一个剥皮匠正亮出最锋利的刀刃。
“当年,年轻的侯兆霖还只是个穷山沟里不起眼的小公务员,却凭着一股狠劲一路过关斩将,火箭般蹿升成了副县长。这传奇般的升迁速度自然逃不过覃达天的眼睛。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橄榄枝。可问题是,当时的侯兆霖老家早有了未婚妻,甚至连孩子都已经怀上了。”
辜临渊嗤笑一声,讥讽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侯兆霖。
“最终,这位前途无量的侯副县长也没能经得起名利的考验,选择了抛妻弃子,毫不留情地踹掉了原配,转身投入了家财万贯、人脉广阔的覃达天门下。”
侯蓁蓁听到这里,浑身剧烈一颤,目光下意识地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在了黄正伟身旁那个孤寂苍老的妇人身上,随后又缓缓定格在始终冷若冰霜的黄正伟脸上。
此时的黄正伟,正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神般,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侯兆霖。那双眼睛黑得像一潭死水,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覃淑梅出奇地保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冷静。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只是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的黄茵,轻轻地问,
“所以……你就是……”
黄茵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默默、沉重地点了点头。
“侯大小姐,现在全明白了?”屏幕里的辜临渊适时补刀,“侯兆霖给你取名叫‘蓁蓁’,可不是取自诗经,纯粹是为了纪念那位被自己亲手毁掉人生的初恋女友——也就是黄正伟的母亲,黄茵。”
侯蓁蓁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她以为是天赐良缘的爱情,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残酷真相里,被彻底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侯兆霖,你大概直到今天,心里还藏着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吧?你肯定在纳闷,当年明明是自己亲手逼着黄茵去医院做流产的,为什么她最后还是把正伟生了下来?”
听到这里,失魂落魄的侯兆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黄茵身上。紧接着,他像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一般,惊恐地转过头,死死瞪向跪在自己身侧的岳父覃达天。
“对嘛!就是这个表情!”看到侯兆霖的反应,屏幕那头的辜临渊兴奋得拊掌大笑,“哈哈哈哈!你从头到尾被这个老狐狸给耍了!”
“你以为自己当年冷酷无情地逼人堕胎成功了?其实,覃达天这个老东西当年鬼鬼祟祟溜进医院,想亲自盯着黄茵把孩子打掉,结果被黄茵的亲弟弟拿着扫帚当场轰出了大门!他根本没见到后来的实情。可这老头可能是怕说出实情太丢脸,就对你随随便便敷衍了几句,让你这几十年来一直活在‘黄茵已经把孩子打掉’的错觉里!”
侯兆霖再度难以置信地看向黄茵。
黄茵迎着他颤抖的目光,眼眶发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是……我最后反悔了。我舍不得这个孩子。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于是我连夜跟着弟弟去了外地,隐姓埋名。”
她顿了顿,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看了一眼身旁挺拔如松的儿子,“我一个人把正伟拉扯大,瞒了他好多年。我索性骗他说,他父亲是个保家卫国的军人,在执行绝密任务时为国捐躯了……因为我希望他能以英雄为榜样,做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黄茵和侯兆霖、覃淑梅分明是同龄人,可由于经年累月的操劳与生活的风刀霜剑,她看起来比他们足足苍老了十多岁。侯兆霖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在那个物资匮乏、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一个未婚生子的单亲母亲,独自带着一个孩子在异乡求活,究竟要遭受多少旁人异样的白眼,熬过多少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两行浑浊的老泪滚落,侯兆霖喉咙哽咽,再也无法维持堂堂正厅级高官的尊严,他朝着黄茵母子,绝望而真诚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吐出这句迟到了三十多年的无力忏悔。
黄茵泪光闪烁,嘴唇翕动,下意识地想迈步上前去扶起这个曾经毁了她一生的男人。
可还没等她跨出半步,身旁的黄正伟却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般纹丝不动地横亘在她身前。他那坚实宽阔的脊背像是一道厚重的墙,将这对恩怨未了的旧情人死死隔绝在两个世界。
“妈……”黄正伟低头看着母亲,素来冷酷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你不要心软。当年他抛弃我们母子、奔向荣华富贵的时候,可曾有过半点犹豫?更何况,今天对这些畜生的清算,还没完呢。”
“正伟说得没错,”屏幕里的辜临渊举起酒杯隔空遥敬,笑意森然,“审判,才刚刚开始。”
侯蓁蓁呆呆地仰起头,看着大屏幕里那个风轻云淡、谈笑间就将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剥得一丝不挂的男人。在此之前,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幕后黑手满心只有惊恐与厌恶,可此时此刻,那些负面情绪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臣服——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冷酷无情地裁决着每一个罪人,简直就像一位高高在上、代行天罚的神明。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下一道诱人的痕迹。他玩味地看着跪在泥地里的败者,突然抛出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侯兆霖,你懂围棋吗?”
侯兆霖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屏幕,残存的怨毒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抽干灵魂后的麻木、与一败涂地的死寂。他摇了摇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关系,我用最基础的规则给你讲讲。”辜临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围棋的棋盘由横竖交织的线条构成,一颗棋子落在交叉点上,它的上下左右就会产生四个空当,这叫作四口‘气’。而一旦一颗棋子的四口‘气’全被堵死,这颗棋子就彻底死了。”
侯兆霖皱紧了眉头,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什么意思?”
辜临渊高高扬起下巴,以胜利者姿态俯视着镜头前的旧敌。
“在我眼里,你从头到尾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死子。而我布下这个局,要做的很简单,就是亲手把你的四口‘气’全堵死!不过嘛,这四口气里,其实有两口气是别人替我堵的,我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
“这第一口气,就是你那位好岳父覃达天。他对权力的病态渴求,像一根无形的皮鞭抽打着你,逼着你不择手段地向上爬,最终一头扎进和杨兴华水火不容的政治斗争里。”
“而这第二口气,就是杨兴华。你当年是踏着杨兴华的脸面上位的,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你固然延续了火箭般的晋升奇迹,但你也树立了一个永远无法和解的死敌。为了置你于死地,我怎么能不利用这点呢?于是,我通过几层关系和杨兴华搭上了线,轻描淡写地给他画了一张高端制造的宏伟蓝图。他老了,在常委改选的关口已经无路可走、只能孤注一掷,所以,他很轻易地上钩了。”
辜临渊重新叼起雪茄,凑近打火机点燃,悠然地吐出一个浓密的烟圈。
“常委改选临近,杨兴华的积极备战立刻刺激了你,我算准了你绝不可能坐视政敌抢先一步成功上位。人在急火攻心的时候,一向冷静的判断力必然大打折扣。我精准地抓住了你的心理漏洞,顺水推舟又给你添了一把柴。侯兆霖,还记得你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才搞到的那份‘绝密’估值报告吗?”
跪在地上的侯兆霖原本黯淡空洞的眼神猛地一亮,面部肌肉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扭曲,“什么……那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辜临渊顿时夸张地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对!就是这个表情!你知道我为了看你露出这副尊容,等了多久吗?”
看着侯兆霖由惊转怒、面目狰狞的狼狈样,辜临渊激动得连嗓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他强压着狂笑的冲动,好心施舍般地解释,
“没错,那份足以致命的十亿美元虚假估值报告,就是我故意借别人的手漏给你的!如果公开说十亿估值,你肯定不会信,可这是你自己偷偷摸摸窃取来的情报,所以你深信不疑!侯兆霖,你以为自己神机妙算,实际上,你不过是演了一出活生生的‘蒋干盗书’罢了!哈哈哈哈哈!”
侯兆霖的身形猛地剧烈一震,原本死死咬住的牙关因惊骇而松开了一丝缝隙。支撑了他大半生的高傲尊严,在这一秒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蒋干……盗书?”
他像失了魂一样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脑海深处,那天自己心惊肉跳翻阅绝密报告、甚至暗暗为自己“看破杨兴华暗度陈仓之计”而洋洋自得的样子,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巨大的羞耻感化作一股岩浆般的狂澜直冲脑门,侯兆霖呼吸骤然急促,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老树盘根。他十指死死扣进坚硬的泥土和碎石里,十指皮肉被尖锐的石子生生划破,鲜血淋漓,渗入黄土,他却疼得全无知觉。
“还有!还有呢!”辜临渊兴奋得面红耳赤,隔着屏幕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所有的恶趣味和盘托出,“我让唐矜依旁敲侧击套出你最中意的汽车品牌,然后砸重金把你梦寐以求的国际顶尖设计师大老远请来江州,这也是我抛给你的第二层诱饵!只要你下定决心要死争求麟项目,省委从地方经济利益最大化的全局考虑,就绝不可能让你输——你赢定了。可你们争来争去,头破血流,最终不过是在我精心画定好的一个大圈子里团团乱转!所谓‘求麟’,一开始就是‘囚禁侯兆霖’的谐音,这就是我专门为你、也只为你一个人量身打造的囚笼!杨兴华不过是个钩子!哈哈哈哈!”
包厢里回荡着病态而疯狂的狂笑,辜临渊由于情绪过载、呼吸急促,整张脸涨得犹如猪肝般通红。
“而这个钩子,到这一步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至于造车资质的坎,同样是我在背后一手操纵!我刻意安排贾宜风去签下那份仅有一百万象征性违约金的补充合同,就是为了让瑞州方面随时可以背信弃义地毁约!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你架到了进退两难的火上烤!”
侯兆霖眼皮疯狂抽搐,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口水。他的呼吸沉重得像一台风箱,浑身筛糠般摇晃。自己的喜怒哀乐、政治野心、甚至情绪的起伏,居然从头到尾都被这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难以承受的羞辱感层层叠加,化作剧烈的胃酸疯狂倒涌,他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干呕起来。喉咙宛如被烈火灼烧般刺痛,黏稠的胃液混合着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在草地上,他张大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怎么也找不回一丝空气。
“不过,那也仅仅是开胃菜,只是让你提前体验一下坐立难安的焦虑感罢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精彩的大戏。”
辜临渊端起水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眯起眼睛,像个品评艺术品的鉴赏家一样,冷漠地观赏着侯兆霖狼狈欲死的惨状,
“我早就查清了赵晟晨那个废物手里捏着造车资质。这场针对你女儿的戏码,我足足酝酿了数月。在我的暗中推动和暗示下,他和侯蓁蓁迅速交恶,本就对你们侯家毫无敬意……不,像他这种骨子里烂透了的人渣,本来就谁也瞧不上。我稍微动动嘴皮子劝诱,他就兴奋得摇尾巴,乖乖配合我当众羞辱了你。对那小子而言,这不过是一场极佳的乐子。”
侯兆霖费力地抬起袖子胡乱蹭了蹭嘴角的污浊,稍稍缓过一口气。
“其实,唐矜依早就被赵晟晨那个畜生玩腻了。赵家父子私底下的荒淫无道,远超你的想象。你也该庆幸,我提前安排了正伟去硬生生插足你女儿和赵家的政治联姻,否则,她嫁进赵家,绝对会生不如死。”
辜临渊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玩味,“当然,我可没有什么绿帽癖,这一切不过是卧薪尝胆的必要代价。后来,我拉扯起这么大一个商业帝国,甚至帮你去和桓宇斡旋、硬生生给你弄来地皮,当时你对我的评价一定很高吧?”
侯兆霖神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是我瞎了眼。”
“这时候,我必须主动削弱一下我在你心目中的评价。所以,在赵晟晨那间密室里,我故意当着你的面,对着唐矜依手淫,让你从骨子里看不起我。”
辜临渊冷笑着剖析自己的每一步算计,“再后来,我大摇大摆闯进你办公室,把护照往你桌上一摔也是同理。我要让你觉得我不过是个容易冲动的愣头青,从而极大地降低你对我的戒备。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是多虑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话语里透着一丝落寞“你对我采取的边控、安排财务团队拿着放大镜审核订单……这些老套的防范手段实在太常规、太无趣了!”
“说到你女儿……”辜临渊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中闪烁起诡异的光芒,“这就是你的第三口气。作为一个标榜开明的父亲,你当然不乐意轻易牺牲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去当自己青云直上的垫脚石。可我对侯蓁蓁的性格吃不准,于是,我只能让正伟出马,用各种精心设计的偶遇去叩开她的心门……”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突然收住话头,饶有兴致地环视四周,抛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在场的诸位,有谁听说过心理学上的‘韦斯特马克效应’吗?”
荒凉的墓园里,阴风穿林而过,落叶沙沙作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所有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鸦雀无声。
“那我来跟诸位解释一下吧。所谓‘韦斯特马克效应’,是指在童年时期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异性孩子,长大后会对彼此天然产生一种性厌恶。这是人类漫长进化中为了避免近亲乱伦而演化出的本能机制。但是,如果本具有相同血脉的兄妹或姐弟,偏偏在童年阴差阳错地没有在一起成长,那么当他们在成年后突然相遇时,往往会因为基因的隐秘呼唤,而产生极其强烈的、难以自禁的性吸引力。”
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侯蓁蓁的四肢百骸。她僵硬地转过脖子,双眼空洞而惊恐地望向身旁的黄正伟。而黄正伟却始终紧抿着唇角,死死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哪怕一秒。
“这个理论或许不是百分之百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我愿意去赌一把,而命运眷顾了我,我赌赢了。”辜临渊轻蔑一笑,“你的一双儿女在灵魂深处那种血脉相连的天然共鸣,又怎么可能是赵晟晨这种酒囊饭袋之辈能比的?你们寄予厚望的政治联姻被彻底震碎,你靠联姻攀附权贵、走捷径青云直上的美梦也被我亲手堵死。所以,侯兆霖,你当时别无选择,为了赢下常委名额,你必须硬着头皮去直面杨兴华的威胁,从他手里把求麟这个价值连城的项目抢过来!”
“正伟!你听到了吗!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地站到他那边去!”
侯蓁蓁彻底崩溃,绝望地朝着不远处的黄正伟撕心裂肺地嘶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与哀求。
然而,黄正伟的身躯像一尊用生铁铸成的雕塑般纹丝不动。他冷漠地看着侯蓁蓁泪雨滂沱的脸,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是他帮我剥开了他们虚伪的人皮、揭露了当年的真相。如果不是他,我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当一辈子吃亏受骗的傻子……”
说到这里,这个向来冷硬如铁的青年喉头猛地一哽。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记忆里,母亲为了维持生计而在寒风中日夜操劳、佝偻起伏的瘦弱身影,
“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肯站出来,替我们母子讨一个公道?!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受尽白眼和欺凌的日子里,又有谁帮我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将翻江倒海的苦涩生生咽回肚子里。他双拳攥得咔吧作响,青筋暴起,猛地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地上的侯兆霖,心底压抑了三十年的滔天怒火再次轰然炸裂。
“狼心狗肺的畜生,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看着情绪失控的二人,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像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侯大小姐,你也别太把怨气撒在我身上。当初我特意警告过正伟,绝对不许你们二人之间真正发生性关系,因为我信奉,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对付侯兆霖,没有观赏兄妹乱伦的恶趣味。这也是为什么,你过去曾无数次明里暗里暗示正伟更进一步时,他始终守住底线、无动于衷的原因。你以为他不想吗?他其实比你煎熬得多。”
一瞬间,侯蓁蓁整张脸颊烧得通红,紧接着又在一片死寂中迅速褪为惨白。巨大的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双腿发软,踉跄着倒退半步,死死咬着嘴唇,再也没有勇气吐出半个字。
轻而易举地摆平了这个聒噪的女人,辜临渊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回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语调阴森,
“好了,侯兆霖,我们来算算你的第四口气。”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我私底下拉拢了一大批权贵,以上市暴富套现为诱饵,把他们悉数诱入了这个无底深渊,比如,证监会主席伊惠安。到了这一步,甚至不需要我出面去催促,这群利欲熏心的蠢货就会主动找上你,逼着你加快审批、放松监管。而你为了应付这群大人物,被迫亲手签下的那份行政协调函,最终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从各大商业银行顺利抽走巨额贷款的绝对信用背书。”
辜临渊微微一顿,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者姿态冷冷宣告,
“至此,你的四口气,被我全部堵死。侯兆霖,你完了。”
跪在地上的侯兆霖,浑身骨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尽数抽干,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一瘫。他机械地想要握紧双拳,可指缝里塞满了泥土和枯草碎屑,甚至还掺杂着方才抠地时渗出的淋漓鲜血。
“赫赫……赫赫赫……哈哈哈……”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一头身处绝境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绝望悲鸣,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连一旁的侯蓁蓁和覃淑梅都被吓得双腿发软,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哈哈哈哈……你为了扳倒我,费尽心机、机关算尽!可这一切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因为我睡了你的女人?哈哈哈哈……真是可悲啊!你把聪明才智用来走这种歪路!”
侯兆霖布满血丝的双眼里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疯狂,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竟不顾身旁黄正伟那警惕的目光,硬生生咬着牙用双腿支撑起摇晃的身躯,强行挺直了佝偻的脊梁,指着屏幕厉声咆哮,
“你我联手,明明可以做出造福一方、利国利民的伟大成就!这种划时代的大项目如果真能做成了,我们足可以名留青史!可你偏偏为了这点下作的私怨……哈哈哈,你以为自己很高明吗?下了一盘惊天大棋?我呸!你不过是一个被私欲和恨意裹挟、心胸狭隘的可怜虫罢了!你……你敢当面见我吗?你不敢!你只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逃走!只敢隔空喊话!”
屏幕里的辜临渊听完这番色厉内荏的诡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蔑地挑起眉梢,像看一个小丑在跳梁般笑了起来,
“我心胸狭隘?侯兆霖,这话从你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嘴里吐出来,还真是滑稽透顶。为了满足你心底那点肮脏欲望,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抛弃黄茵母子这种陈年旧账暂且不提,就说唐矜依吧……对了,当你在密室里突然发现,你视若珍宝的情妇,其实私底下是一个滥交成性的臭婊子时,你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恶心、特别愤怒?”
辜临渊缓缓收敛笑意,那双犹如眼镜蛇般阴冷的眼睛死死锁定屏幕前几近崩溃的侯兆霖,
“可你这个老东西夜里扪心自问过没有?唐矜依最终变成这副烂透的模样,不正是你亲手推下去的吗?她这辈子第一次滥交,不就是为了去讨好赵锐钢吗?而且这种见不得光的游戏,你们可不止玩了一次两次!你把自己的情妇毫不犹豫地上供给权贵当玩物,转过头来,居然还能在人前装出一副被背叛的受害者模样……你这个屡次靠出卖女人往上爬的无耻惯犯,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谈论什么‘利国利民’?”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声声惊雷,在空旷死寂的墓园上空轰然炸响。一旁的覃淑梅浑身剧烈抽搐,如遭雷击般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用一种看陌生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身旁这个同床共枕数十年的丈夫。而侯蓁蓁更是双腿一软,捂住嘴巴,当场弯腰干呕得几乎要将苦胆吐出来。
侯兆霖方才好不容易借着回光返照燃起的一身孤勇与气焰,在这些质问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大张着嘴巴,喉咙深处只剩下破风箱般绝望而干哑的摩擦声,再也吐不出半个成型的字眼。他颓然垂下头,剧烈而沉重地大口喘息着,那条曾经挺直了数十年、代表着官威的脊梁骨,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重新重重地跪倒在黄土泥石之中。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居高临下地观赏着这个被彻底扒光了所有遮羞布、剥得一丝不挂的官场巨鳄,没有继续落井下石,而是意兴阑珊地往后一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与沧桑,
“不过,平心而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真得谢谢你。如果不是当年你把我逼进绝境,我大概率早就湮没在柴米油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里,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了。”
他的眼神微微有些飘忽,低沉的话音里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你毁了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我的洞房花烛夜……可也正是因为你施加给我的这些极致痛苦,彻底激发了我所有的潜能,让我得以去探索人生的更多可能性。说实话,我人生的格局早就不屑于仅仅局限在向你单纯复仇这么狭隘的泥潭里了,这一路走来,我爬得足够高,欣赏到了常人几辈子也见不到的高处风景。其实我心里早就意识到,我根本没那么爱唐矜依,同样的,我也没那么恨你……我只是回不了头……”
辜临渊眼神逐渐飘忽,如梦呓般低语,“俯视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在欲望和贪婪中挣扎……太让人着迷了。那种宛如神明一般的感觉,让我欲罢不能。没错,复仇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彻底迷恋上了……那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突然清醒过来,随手将空空如也的水晶酒杯搁在茶几上。身旁那位衣着暴露的金发女郎见状,极有眼力见地捧起那瓶价值连城的顶级名酒,刚想替他斟满,却被辜临渊抬手轻轻挡下。
他亲自动手,拎起沉甸甸的酒瓶,将自己的杯子斟得满满当当。随即,他端起酒杯,隔着镜头高高举起,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重。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会被无数人议论。很多人会骂我罪大恶极、遗臭万年。但也一定会有人,奉我为传奇。”
“侯书记,这杯酒,敬你!”
这句饱含真情的敬酒词,如同一记世界上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兆霖血肉模糊的老脸上。
侯兆霖再也撑不住最后一丝尊严,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彻底颓丧地匍匐贴地,趴在了冰凉刺骨的泥土里。他的胸口甚至连一丝起伏都再也看不见,远远望去,宛如一具横在黄泉路边的死尸。
墓园周围,所有亲历了这场审判的活人全都面色复杂、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整整数秒。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仰起脖子,将杯中猩红如血的烈酒一饮而尽。他放下空杯,用一种仿佛送别老友般的落寞语气,给这场旷世审判拉上了帷幕,
“呼……结束了。侯蓁蓁、覃淑梅,你们俩去把地上这两条老狗扶起来吧。”
得到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审判官”特许,站在原地的侯蓁蓁和覃淑梅却像是双腿被钉死在地上一般,迟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迈出半步。
在她们眼中,眼前这两个曾经主宰她们命运的男人,此刻变得比任何陌生人还要面目可憎。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生理性的极度反胃与恶心,经久不息地在她们胸腔里翻江倒海。
“蓁蓁,我们走。”
覃淑梅强忍着反胃与恶心,一把攥紧女儿冰凉的手腕,强行拉着她转过身,欲往林荫道处走。
“妈……可是……爸爸和外公……”
侯蓁蓁泪流满面地回过头,看着跪在泥地里如同废人般的两个男人,血浓于水的本能让她有些迟疑。
“这里没有爸爸和外公,”覃淑梅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声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以后也没有了。我们和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从今以后,你只有妈妈,我们母女俩堂堂正正地重新生活。”
覃淑梅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要和侯兆霖协议离婚,与覃达天彻底断绝法律与名义上的父女关系。那些肮脏的资产,她一分钱都不会碰。她还不算老,大不了去应聘妇幼保育员、去机关食堂洗碗、或者去当个按时计酬的钟点工,只要养活自己就行,绝不拖累女儿。
“可是,妈,我不放心……”侯蓁蓁咬着唇,脚步依旧挪不开。
“你们……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静陪陪他。”
母女僵持之际,覃达天沙哑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拖着老迈不堪的躯体踉踉跄跄地跪行到长子覃文勇的墓碑旁。他颤巍巍地将自己枯瘦佝偻的身躯靠在冰冷的石碑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墓碑上儿子年轻的照片。
与此同时,黄正伟一把粗暴地将瘫软在地的侯兆霖从泥土里像拎死狗般提拎了起来。
一直默默站在移动大屏幕旁冷眼旁观了整场审判的布高为,迈步走到黄茵身侧,语气破天荒地透着几分恭敬,“阿姨,这里风大,您跟我走吧。我带您去个清静的地方休息。正伟这小子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亲自去办。”
黄茵有些失神地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侯兆霖,又转过头,满眼担忧地凝视着自己冷若冰霜的儿子,“正伟,你……你可千万千万不要乱来啊。”
面对母亲时,黄正伟那张终年覆着寒霜的面容总算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他勉强挤出笑容,轻声安抚道,“妈,您说什么呢,我是人民警察,当然会一律按法律程序办事。你先跟着他去休息,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了,立马就去陪你。”
话一出口,他的目光却有些做贼心虚般地微微闪烁了一下。沉浸在巨大悲痛与震惊中的黄茵并未察觉到儿子眼底掠过的那抹寒芒,她叹了口气,默默跟着布高为顺着墓园侧边的碎石小路落寞离去。
四人随后也踏上了折返的林荫道。黄正伟像押解重犯般拖着侯兆霖走在最前头,覃淑梅与侯蓁蓁则跟在后方。
虽然嘴上要和这两个男人断绝关系,可覃淑梅却是一步一回头,目光里满是对那个靠在墓碑旁的老人的悲悯与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墓园里炸响。
覃达天木然地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机械地按下接听键。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赵锐钢因气急败坏而扭曲的咆哮,伴随着极其恶毒的诅咒声。
覃达天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若木鸡。
“啪嗒。”
手机从他松弛无力的掌心里滑落,直直磕在覃文勇墓碑底座坚硬的边缘上,屏幕瞬间蛛网般粉碎,彻底黑了下去。
“啊——啊啊啊!”
一声仿佛要将肺管子都撕裂的绝望嘶吼,毫无预兆地在林间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惊骇地猛然回头望去——
只见覃达天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气,双膝跪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头撞在了石碑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犹如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触目惊心的温热鲜血瞬间从他的额头喷溅而出,顺着覃文勇墓碑上那张年轻的照片,蜿蜒流淌而下,将碑文染得一片猩红。
“好!好!好!太妙了!就得这样!哈哈哈哈……好死!”
屏幕那头的辜临渊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丝毫惊恐,反而兴奋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直接从沙发上高高跃起,全身都因极度亢奋而战栗,酥爽到头皮发麻。
他身旁的那两位金发爆乳女郎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血腥场面,当即花容失色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覃达天的血,意外地,为他这场策划了无数个日夜的“墓地审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辜临渊像孩童般欢快雀跃地奔向房间角落里那台古朴厚重的复古留声机。
“滋啦——”
伴随着唱针落下,激昂而苍凉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瞬间在房间里轰然奏响。
在两位女郎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注视下,辜临渊独自一人沉醉在音乐中,伴随着轻快的节拍,翩翩起舞。
74审判(下)
“爸!”
“外公!”
眼见覃达天突然自戕,离得近的侯蓁蓁和覃淑梅发疯似的跑了回去。
“爸!”
失魂落魄的侯兆霖也仿佛活了回来,心急如焚地转身,想跑回去,却被黄正伟死死握住手臂。
侯兆霖平时身强力壮,可连日没有好好休息、又经历了巨大的精神打击,早已虚弱不堪,无法挣脱黄正伟的束缚。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人命关天!你放开!”
“咔。”
回答他的,却是一副冰凉的手铐。
侯兆霖一惊,颤抖着问,“你你……你要干什么!”
黄正伟不答话,将手铐的另一端,铐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再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公安局红印的《刑事拘留证》。
“侯兆霖,你涉嫌故意杀人,现依法对你予以刑事拘留。”
黄正伟抬起被铐住的手,侯兆霖的手也被他拉起来。手铐勒得二人手腕生疼,留下深深的勒痕。
耀眼的阳光穿过林荫的缝隙,银白色的手铐闪烁着斑驳的光芒,忽明忽暗。
……
车内,侯兆霖和黄正伟坐在前排,手铐已经解开,冷冰冰地躺在中间的扶手箱上。
“接下来我说的事,你牢牢记在心里,我先给你过一遍,很多细节,之后再补充。”
黄正伟的手指在手铐上轻轻拨弄,擦拭掉上面的些许污渍。他的声音像机器一样,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想说什么?”
“几年前,你从桓宇公司租借了两间门对门的房子,用来和情人偷情,你老婆和女儿出国的那段时间里,你一直住在这里,老婆和女儿回来后,你就很少来了。12月23日那天,下午一点,你来到情人的房子,和情人偷情,结束后,却发现楼下停着你女儿的车,你预感不妙,于是重新上楼,去了你自己住的那间房子。”
侯兆霖脸色骤变,语无伦次,“你……你在说什么!”
“一进屋,却发现你女儿侯蓁蓁昏倒在她前男友赵晟晨的怀里,赵晟晨正在扒她的衣服,要侵犯她。于是,你怒火攻心,上去阻止赵晟晨,在缠斗中,你将他勒得失去行动能力,却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赵晟晨已经彻底断气了。”
侯兆霖大惊失色,抬高嗓门,声音变得嘶哑,“你说什么?赵晟晨死了?”
黄正伟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死在你手里了。”
侯兆霖浑身冷汗直冒,凹陷的眼窝里写满了震惊与恐惧,“你……你……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疯了!”
“失手杀人后,你先打电话给女儿的现任男友,黄正伟,让他把女儿接走。然后你回房间,处理尸体,你把冰箱的冷柜清空,把他的尸体藏了进去,他的手机被你砸碎后,扔掉了。他还带着一条手帕,上面气味很怪,好像沾着某些迷药,他很可能就是用这个迷晕了你女儿。手帕也被你放进了冰箱里。暂时处理完后,你离开了房子,准备过几天再来分尸,分批处理掉。可没几天,求麟就突然出事,你被监察委带走,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警察查到了。”
侯兆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呼吸剧烈而急促,他死死盯着黄正伟的脸,这张和他年轻时有三分相像的俊朗面孔,此时却宛如恶魔。
黄正伟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你听清楚了吗?如果听清楚了,复述一遍给我听。”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侯兆霖不停地发抖、沉重地喘气,迟迟没有回应。
“我明白了。”黄正伟没有催促他,而是将手里捏着的手铐打开,将自己的右手腕卡进手铐里。
“不——”
侯兆霖想也没想就伸手将他拦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手铐,拼命地把即将合拢的卡槽往外推,不让黄正伟的手腕被卡进手铐里。
一瞬间,浊泪夺眶而出,顺着满脸的沟壑汹涌奔流。
前途无量的至亲骨肉、与政治生命早已敲响丧钟的苍老残躯,从一开始就无法摆在天平的两端。
“替我照顾好蓁蓁……”
……
侯兆霖杀人藏尸案迅速在社会上引起热议。省委也高度重视,因犯案地点在江州本地,省委指定余湖公安总局负责异地侦办。
黄正伟所在的江州市宁安区公安局,在完成基础刑侦工作、将资料整理好后,将把相关文档悉数移交给余湖公安总局。
一天中午,公安局食堂内,黄正伟端着盘子坐到一位负责侦查的小警员身边。
“小陆,侯兆霖那案子,办得怎么样?”
小陆吃着饭,眼神却很飘忽,黄正伟的突然到来把他吓了一跳,“啊……黄队长……”
黄正伟开门见山,压低声音说,“这个案子我要避嫌,所以,跟你打听打听。”
小陆警觉地环顾四周,然后也压低声音,“明白……黄队,是这样的,他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各种细节都交代得很清楚……不过……”
“不过什么?”
“我感觉……太顺了,反倒奇怪。不管是常规审问、突击审问、还是跳跃式提问测谎……都没有丝毫失误。”
“那倒没什么,能做到那个位置上的人,脑子不会糊涂。”
“嗯,不过我还是觉得奇怪,一个正要大展宏图的高官,怎么……怎么会去杀人……还藏尸,太蹊跷了。”
“可能正是因为仕途光明,所以他才不甘心……最后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不说这个,物证方面呢?”
“喔,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他那件大衣的袖子上,提取到了赵晟晨的颈部皮肤碎屑,DNA检测也对得上。赵晟晨指甲里的织物残留也被验出与他的衣服吻合。”
“嗯,那这案子不是挺顺利吗?”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把衣服处理掉呢?就这么扔在沙发上?”
“兴许只是忘了?”黄正伟眼神有些飘。
“他也是这么说的,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还有什么物证?”
“赵晟晨常住的别墅里,也搜到了‘咪达唑仑’,也就是他涂在手帕上迷晕侯蓁蓁的违禁药物。”
“嗯,那他救女心切,激情杀人的动机也没什么问题。”
“对了,我们还在赵晟晨家里搜到很多……”小陆突然有些尴尬,“就是那种……助勃、延时的药物……这个花花公子,常年纵欲,身体虚弱。反倒是侯兆霖,一把岁数还身强力壮,他健身教练说,他力量水平比很多小年轻还高。”
黄正伟冷冷一笑,“那你还怀疑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小陆支支吾吾,随后又感慨,“唉……主要是那个小区的监控坏了一个多月,说是年底线路维修,真是的,好多案子都这样,老是在要派上用场的时候出问题。要是有监控就清楚了。”
“没办法,现在很多小区的物业都是光收钱不办事……嗯……这案子,是明天就要全部移交给余湖了?”
“是……是啊,怎么了?”
黄正伟凑近小陆耳边,“余湖的一把手你知道吗?叫杨兴华,是侯兆霖的死对头。我收到风声……余湖那边想尽快把案子结了……”
小陆一惊,捂着嘴,让自己保持克制,“啊?你的意思是……”
“既然物证、口供都对得上,就别节外生枝,报告不要乱写,明白吗?”
“是……是……我知道了!”
……
傍晚,黄正伟走出警局大门,却发现一道他不想面对的身影朝他走来——侯蓁蓁。
父亲和外公的接连出事让她消瘦了许多,黄正伟呼吸一紧。
“我们谈谈吧。”
看着这脸色苍白的女孩,黄正伟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二人来到一家曾经约会过的咖啡厅。
侯蓁蓁开门见山,她比想象中冷静不少,“正伟,我希望你如实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咪达唑仑的副作用会让人失忆,从警局出来后,侯蓁蓁依然在拼命地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黄正伟有些不耐烦,“我说过无数遍了,侯兆霖突然打我电话,把昏迷的你交给了我就匆匆上楼了。之后,我想带你去医院,但半路上,你醒了过来,我就没当回事。”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爸会做那样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连专案组都进不……”
“哥哥……求求你……”
侯蓁蓁咬着嘴唇,再也看不出方才的冷静,她眼含泪花,声音无比哀婉。
黄正伟一愣,心如刀绞。
可那仅仅是一瞬间的心疼,侯蓁蓁的话也戳中了黄正伟最大的痛——他身上永远流淌着那个男人肮脏的血液。
而这基因的纽带,又令他对侯蓁蓁有着天然的别样情愫。
可那情愫却又勾起黄正伟灵魂深处的罪恶感。
他应激似的坐直了身子,捏紧拳头,抬高嗓音,“那你觉得事实是怎样的?你是不是怀疑,是我杀了赵晟晨,然后让侯兆霖替我去死?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会甘愿替他的野种去死吗?”
侯蓁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地说,“我……我没有!你小声点……”
“时至今日,你还看不清侯兆霖是什么样的人吗?这种人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我再提醒你一遍,这个畜生抛弃我们母子、对你们母女也不忠诚、最后连情妇也当作升官发财的投名状送出去,这样的人渣,是个杀人犯,很奇怪吗?”
黄正伟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掷出一句嘲讽,“他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就是宰了赵晟晨那个更恶的人渣。”
“法律,会给他最公正的审判!”
黄正伟站起来,郑重地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他不愿再看到侯蓁蓁那张令人心碎的脸。
……
黄正伟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一个月,在此期间,他不停地动用关系,去打听侯兆霖案子的进展,当得知案子即将进入法院程序后,才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这一个月里,他将自己反锁在拉着厚重遮光帘的屋子里,不见一丝阳光。
侯兆霖彻底完了,至少要被判死缓。辜临渊也远走高飞,给他留下一个价值上亿的比特币账户作为酬劳后,再也没了音讯。
赵锐钢祸不单行,被牵连进政治风暴。有传言说,他和周康健、侯东来一起被关进了秦城监狱。还有传言说,赵锐钢在接连打击下一病不起,危在旦夕。
一切都恍如隔世。
恶棍们受到了制裁,可他明白,正义从来没有真正降临。
“侠”绝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基调,只是、也只能是偶尔划过的流星。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蜡像,日复一日地坐在沙发上,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像电影般反复倒放。
赵晟晨死前的挣扎、覃达天撞碑时喷溅在他儿子照片上的血、侯家父女绝望的泪水……一幕幕轮番浮现。他等着愧疚从胃里翻上来,等着手发抖、呼吸发紧。
可什么都没有。
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要冷血得多。
那些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法律与正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荒谬。他没有为自己沾了血的手感到战栗,相反,他的脑海里都是那个男人的一言一行。
大仇得报的辜临渊,此时是什么心情呢?
是在极致的物质享受里迷失自我,还是酝酿着新的一盘大棋?
抑或是像自己这样,空虚、迷茫、郁郁寡欢?
黄正伟不禁摇摇头。不可能,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像我这么窝囊……
想到这里,黄正伟又是一阵沮丧。
从大学起,他就一直和辜临渊暗暗较劲,从学习成绩、各种竞赛、到争夺入党名额……而辜临渊总是领先自己一个身位,但最让黄正伟自叹不如的,是辜临渊洒脱的气质,他总是能举重若轻地做到自己觉得万分困难的事——包括追到校花唐矜依。
他总是把辜临渊视为学习的榜样、追逐的对象,可如今他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境界差距已是云泥之别。
“从今往后,我的名字会被无数人议论。很多人会骂我罪大恶极、遗臭万年。但也一定会有人,奉我为传奇。”
这句狂妄的发言给了他巨大的震撼,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而辜临渊之前的那句梦呓般的沉吟,也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复仇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彻底迷恋上了……那掌控一切的感觉。”
“这感觉,真的那么美妙吗?”
仿佛邪恶的种子在发芽,黄正伟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看向随意地摆在桌上的手机,加密钱包里静静地躺着一笔天文数字。他可以用这笔钱来挥霍享乐,也可以用来……
黄正伟浑身冒起热汗,双手和嘴唇都在发抖,终于,他咧开嘴角,努力尝试着勾起一个阴鸷的笑容。
……
“组长,有个警察说要提交一份证据给你。”
监察委办公室,叶鑫突然接到下属的汇报,他眉头一皱,心想,这段时间已经够乱了,侯兆霖的案子给全省带来了剧烈震动,从下到上人人自危。监察委的工作压力也陡然增大。
“叫他来1号会议室。”
“是。”
……
“同志,您好,我叫黄正伟,是宁安区公安局的警察。”黄正伟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亮出证件。
“你好,来,坐吧。我叫叶鑫,监察委调查组长。请问,你是想反映什么情况?”
“是这样的,辜临渊的案子,您应该知道。他卷款潜逃后,我们对他常住的地方都进行了搜查,意外发现了那宗命案,事发突然,局里当时决定把侦查资源投入命案,直到案件转交给余湖总局,我们才又开始调查辜临渊的经济犯罪。”
“嗯,然后,有什么线索吗?”
黄正伟摇摇头,“领导安排我去辜临渊老家,联合当地警方进行搜查,但当时没发现什么。不过,我和辜临渊是大学同学,所以我和他父亲很早就认识。前几天,他父亲联系我,说有一件辜临渊留下的东西要交给我,让我酌情处理……”
“哦?是什么?”
黄正伟双手将一个透明取证袋从背包里取出,轻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一本看起来有点旧的笔记本,隐约可见页面微卷、泛黄,但封面是精致的黑色硬皮,烫着暗金边纹,还带着密码锁,似乎是用来记录重要内容的。
“辜临渊的父亲是个老党员,他得知儿子做出这样的事,特别生气、特别失望,说要和儿子断绝关系……”
叶鑫摆摆手打断,“说重点吧,里面什么内容,你看过?”
“没有没有!”黄正伟连连否认,“我没有看过,他父亲委托我直接交给监察委,没有得到查看的授权,我当然不能看了!”
叶鑫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满脸的不信任,“你确定你没看过?”
“真……真的!”黄正伟反应激烈,情绪激动之下,说话还有些结巴,“我我……我也是党员,一向最看重纪律,我真的没看!一拿到就送过来了!”
叶鑫愁容满面,盯着桌上的“烫手山芋”,迟迟不敢去接。
他沉吟许久,手指在桌上敲击,“你这个提交的过程,不符合规范啊。要按照规范写一份详尽的书面报告!把这个本子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全部写清楚,然后再正式来办理提交手续。”
黄正伟面露难色,“这……同志,这不好吧?我都带来了……就先留在这里吧!”
叶鑫硬着头皮拒绝,“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请你理解一下。这样吧,你留个电话,到时候我联系你,你再带着报告和这个东西过来,正式提交。趁这个空隙,我也先给上级通个气。”
……
三天后,黄正伟接到叶鑫的电话,他早早来到监察委会议室,却没见到叶鑫。接待他的是一位笑容和蔼的中年人。
黄正伟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愣神,“你……您是……韩市长?您怎么……怎么在这儿?叶组长呢?”
市长韩健保持着微笑,没有回答他的疑惑,只是轻声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就是黄正伟吧?”
“是的,韩市长,我……我是来反映情况的,辜临渊的父亲给我……”
韩健摆摆手打断他,“我了解。先不说这个,坐吧。”
黄正伟战战兢兢地坐下,一边拉开上衣拉链把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一边说,“韩市长,是这样的……”
“唉!先不说那个!”
韩健眉头一皱,黄正伟悻悻地把手从衣服里收了回来。
“这次叫你来,我主要是想关心一下你这位小同志的生活。苏帆同志的女儿,苏小惠是你女朋友吧?”
黄正伟一愣,“是……不,已经分手很久了……”
韩健微微一笑,唠家常似的调侃道,“这丫头一直挂念着你,找我诉了几次苦,说她爸不近人情,棒打鸳鸯。她最近遇到我,又提了这茬,不过嘛,她换了个说法……说她爸是封建地主阶级做派,包办婚姻思想根深蒂固,严重偏离共产主义信仰,要求我严肃整顿他爸的思想。哈哈哈!这丫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黄正伟苦涩一笑,“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和她确实是有缘无分,您可千万别为难她父亲。”
“诶,你这话可不对,‘门当户对’本就是封建社会的思想,都21世纪了,早该抛弃这些糟粕了……诶,他们来了……”
黄正伟抬头张望,只见苏小惠和他父亲一起走了进来。
“正伟!”
相恋多年的恋人久别重逢,黄正伟不禁眼眶湿润,鼻子发酸,缓缓站起身。
苏小惠不顾长辈在侧,飞奔进了黄正伟的怀里,死死地环抱着他的腰。
韩健朝苏帆笑笑,“老苏,小惠对这小伙子情深意切,你就成全他们吧!正伟这小伙子,去年可是评上了市里的杰出青年,前途无量。这样吧,我来做媒,安排个时间,给他们订个婚!”
苏帆无奈地笑笑,“女大不中留啊……其实,我也就是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女儿……”
听了这话,苏小惠不乐意了,她松开黄正伟的身子,转过身想驳斥父亲,却被黄正伟紧紧搂住。
“韩市长,谢谢您的好意。苏叔叔,我保证,一定会对小惠好。”
“嗯……”
苏帆笑着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恭顺,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冷漠与轻蔑。
“好!那……正伟,陪我去抽根烟?”
看着韩健意味深长的笑容,黄正伟心领神会,低头柔声说,“小惠,我先去陪韩市长聊会儿。”
“嗯!我和我爸在车里等你。”苏小惠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眼神里漾满了重逢后的温存与骄傲。
苏帆也拍了拍黄正伟的肩膀,语气亲厚得就像在关照自家亲侄子:“去吧正伟,听韩市长开导开导。”
……
大楼顶层的露台上,料峭的春寒夹杂着江面上吹来的湿冷水汽,刮得人脸生疼。俯瞰下去,整座江州市在浓重的天光下繁华而喧嚣,却又隐隐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阴霾。
韩健靠着花岗岩护栏,慢条斯理地从软中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给黄正伟一根,又打着打火机,亲自帮他凑上火。
黄正伟微微躬身,双手护着火苗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剧烈翻滚,压下了他胸口所有的躁动。
韩健看着远方江州市滚滚东去的江水,没有提笔记本,也没有提侯兆霖,而是以一种长辈关怀晚辈的语气,顺口切入了话题。
“正伟啊,今年三十了吧?在宁安分局刑侦大队干了几年了?”
黄正伟吐出一口浓烟,声音平静无波,“韩市长,三十一了。提队长没多久。”
韩健点了点头,语气和蔼,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通透与客气,“三十一岁,正科级,在咱们公安系统里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不过啊,区分局的大队到底是盘子太小,窝在区里是干不出大事业的。年轻干部要挑大梁,光在基层跑现场不行,得有自己独当一面的阵地。”
韩健转过身,微笑着看着黄正伟,将话彻底挑明,“市局老孟今年到龄退休了,市公安总局刑侦支队支队长的位置空出来了。另外,总局党委班子那边,也缺一个懂刑侦、懂大局的年轻同志。市委的意思,是准备打破常规,起用一批真正经受住考验的干部。”
黄正伟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眼前这位韩市长,口口声声把“市委”挂在嘴边,语气里没有丝毫向省委或市委一把手汇报请示的客套,反而充斥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掌控感。
黄正伟心头瞬间通透——这场官场大地震,韩健不仅没有受牵连,反而已经得到了省里的绝对信任,顶替市委书记的宝座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现在名义上是市长,实则已经在履行市委一把手的至高权力了。
韩健没有注意到黄正伟眼底闪过的那抹冷芒,继续拍了拍他的肩膀,抛出了最诱人的橄榄枝——
“侯兆霖和辜临渊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社会上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但市委的态度很明确,你的立场是坚定的,组织上绝对信得过你。只要你把思想包袱放下,下周组织部和市局党组去考察,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刑侦支队支队长的提名,就是你的。”
“谢谢领导赏识,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期望!”
“嗯!”韩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幽深地补充道,“江州经不起大风大浪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定,是发展,要把过去那一页彻底翻过去……正伟,你是个聪明人,懂我的意思吧?”
黄正伟默默地将手伸进上衣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烫着暗金边纹、带着三位密码锁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韩健的瞳孔瞬间微微收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全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彻底出乎了韩健的意料。
黄正伟既没有去拨弄那个极其容易被破解的三位密码锁,也没有翻开任何一页。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打火机。
“啪嗒。”
蓝色的火苗骤然窜起,舔上了笔记本的页脚。
火焰瞬间咬住了厚重的皮革与纸页。
韩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眼死死盯着那团在风中猛烈燃烧的火光。
黑色的皮革在高温下卷曲发焦,雪白的纸页在烈火中化为飞灰。火光映照着黄正伟那张年轻却冷峻过头的脸庞,他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烧一堆无用的报纸。
黄正伟静静地举着笔记本,任由火苗吞噬着一切。黑色纸灰打着旋儿飞向高空,融进了江州市漫天的浓雾之中。
韩健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畅快感,他看着脚下的灰烬,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沉稳得可怕的年轻人,眼神里的忌惮与冷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撼与赏识!
黄正伟露出憨厚的笑容,伸手挠挠头,满脸的不好意思,“嘿嘿,韩市长,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呵呵呵,抽个烟,不小心给点着了……我我我……我回去一定写份检讨给您呈上!以后一定注意用火安全!”
韩健眼里的欣赏快要溢出来了,连连夸赞,“市委缺的就是你这样有胆识、有大局观的干部!下周,考察组一到,总局核心的位置就是你的!走,下楼!别让老苏和小惠等急了,今天中午,我陪你们吃个便饭!”
黄正伟任由韩健揽着自己的肩膀,微笑着点头应答。
韩健的电话突然响了,他停下脚步,让黄正伟稍等,走到一处空地接听。
望着远处那个正低声向电话那头交代工作的市委一把手,黄正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网购软件。
【复古高级牛皮记事本(三位机械密码锁/加厚怀旧版)】
实付款:¥28.00 |交易成功
他长按那条订单,轻点“删除订单”,接着弹出提示——
“是否永久删除该记录?”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食指,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一片空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快感从脊椎骨瞬间窜上头皮,黄正伟一时间竟控制不了双手的颤抖。
“嗡嗡嗡……”
小惠突然发来语音请求,手机铃声响起。
黄正伟大学时期,美剧《绝命毒师》爆火。第四季结尾处,“海森堡”缓缓转动座椅、镜头特写切到那盆致命铃兰花的瞬间,曾让他拍案叫绝。自那以后,他便把铃声换成了这段镜头的背景音乐《BLACK》,一直沿用到现在。
他的手抖得无法去触摸按键,于是,他就这么静静地让音乐在空旷的楼顶飘荡……
“Fooled them,我骗过了所有人。
Hoping to seem like a sliver of evil,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沾染了一丝邪念,
But the product of greed, and殊不知那是贪婪滋生的怪物
It's not a mask, so be honest with me.这绝非伪装的面具,所以对我坦诚点吧。
They can't afford to ignore that I'm a disease.他们承受不起忽视我的代价,我就是祸害。视我的代价,我就是祸害。”
小惠不知为何,取消了通话,音乐戛然而止。
黄正伟迎着料峭的春寒,缓缓抬起头,透过漫天浓雾望向东方那轮被阴霾遮蔽的太阳。
他嘴角勾起,重现那副阴鸷而癫狂的笑容。
“我现在,有几分像你?”
……
一个月以来,唐矜依的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她被经侦民警带走配合调查,连续多日的审问折腾得她精疲力尽,刑侦警察又找上了门,因为事关重大,她被暂时移交至刑侦部门。
当得知自家对门竟然发生了一起残忍的杀人藏尸案时,唐矜依大感震惊,大脑一片空白,当场晕了过去。
一夜之间,她真的获得了辜临渊许诺她的“自由”,可这“自由”的结果,却是无比冰冷与绝望——丈夫抛下她远走高飞、情夫背上命案、胁迫她的恶棍惨遭杀害。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经侦支队的办案民警拿着一纸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唐矜依蓬头垢面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这一个多月在办案区的煎熬,把她身上最后一丝体面消耗得干干净净。
“唐矜依。”民警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书推到她面前,“经过深入侦查,结合海外追逃组反馈的资金流向: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你对辜临渊骗取贷款的行为存在主观共谋。经检察机关批准,市公安局决定对你解除刑事强制措施,予以释放。”
唐矜依木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荒谬的错愕。她以为自己至少要在里面背上数年的牢狱之灾,可命运却在这个时候,施舍了一个极其讽刺的“清白”。
“刑事责任虽然不追究了,但我提醒你,你名下有多笔贷款,总计660万人民币,你了解这事吗?”
唐矜依浑身一震,慌乱地摆手,“啊?我……我没有啊!我从来没贷过款!”
“你再好好想想,”民警冷眼看着她,“你是不是在一些合同、文书上签过字?”
唐矜依一下子愣住了。脑海深处,猝不及防地浮现出几个月前的画面。
辜临渊温柔地递给她一叠文件,随口说只是公司变更的例行手续。最初的几份她还仔细看过,确实只是注册公司的常规材料,到了后面,在辜临渊催促的微笑里,她便傻傻地翻到末页,机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脸上那抹后知后觉的绝望,两名民警对视了一眼,眼神里赤裸裸地流露出对这个“傻白甜贵妇”的鄙夷与嘲笑。
跨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漫天的刺眼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还没等她适应这久违的空气,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她颤抖着点亮屏幕,一条接一条的金融机构催债短信弹了出来,红色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痛。
660万人民币,暗暗与辜临渊卷走的那“66亿”遥相呼应。
这笔巨额债务,像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重重地砸在她的脊梁上,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资产,没有退路,没有依靠。等待她的,将是“老赖”的身份。
而她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正篇完) ***********后记:绿手套第一篇发表在23年12月,一晃3年过去了,真没想到这长篇真被我写完了。虽然写作经验不足、效率便秘、肉戏不好撸、题材不讨喜...人气也不咋滴,不过能写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再次隆重感谢一路追更的朋友!不知道各位对结局是否满意?
后续规划:1、番外篇,讲述一篇没能安插在正文中的支线、以及交代男女主各自的结局,肉戏为主,弥补正文的肉度不足。(所以更新效率,你懂的...)2、聊聊写作心得,揭晓本文人物和故事的现实原型、谈谈我这个菜鸟写手的坎坷创作路,同时,各位看官如果有剧情上的疑问请在评论区提出,我会在此一并解答。“评论杂谈区”见!3、完全新作!最近突发奇想,冒出了一个把老套题材写出新意的念头,列了一个粗略的大纲,不搞苦大仇深的复仇了,来点轻松愉快、喜闻乐见的剧情。双男主NTL题材,每章都带肉,爽文外壳 荒诞讽刺内核。尝试一下顺应市场口味会写成什么样。但同样...有生之年系列...
贴主:丫丫不正于2026_11_05 6:23:5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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