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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殁藏龙门
2026/03/01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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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0,718 字
三十三、长即赤鹿杳无虞
阜山村不大,八十多户,都是人种。曾经人族大些的镇子,碰上妖族一闹战祸,首当其冲就被一锅端了。故而绝大多数活在南疆的人族村落,都是在偏远地界群聚。
所以阜山村整个往山窝里一趴,除非当地人领着,那是找都没地方找,于是才平安绵延了下来。
临中午头儿,邱老六从山上扛了两挑一扁担的犁粑果回来,家里婆娘蹲在房顶上晒着果子,嘴里骂骂咧咧。
邱老六假装听不见,捂着针扎一样的后腰蹲在院子门口,点了口烟抽。
就见隔壁的周青良一笑三颠儿地往家跑,邱老六赶忙把他喊住:“什么好事儿?我看你早晚绷断了你那裤腰带!”
周青良赶忙提提裤子,嘴上乐着:“邱叔,货马队来了。”
邱老六磕磕烟袋锅子:“几辆车啊?”
“十七八辆呢!”
房顶上婆娘听见,嗷一声蹦起来:“我得去看看!”
“你看个屁的,果干子晒好了?!”
婆娘在腰围子上把手一擦:“该得给三川买个媳妇了!这一回来了那么多车,准会有人牙子。”
邱老六没个好脸色:“痴心疯的,哪来的钱买媳妇。”
“万一有贱卖的呢!”一说起这茬,婆娘就气得牙痒痒,却不好发作。她见邱老六没搭茬儿,只蹬上踩山的鞋一溜烟去了。
邱老六折身回东屋,儿子三川正撅屁股睡着,这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日上三竿还没起来。他抬腿就是一脚:“三川!给你娘把果干晒了!”
儿子蔫儿了吧唧应着,作势要起,邱老六便迈出门。他天蒙亮就上山采果,困得眼皮子乱抖,拐正屋补觉去了。
也不敢多睡,小半个时辰就爬起来,去灶台扒拉一碗婆娘临走前煮的菜粥,勉强对付了。到院里一看,东屋儿子还在那没饥没饱地睡着,小女儿泗溪一个人蹲在房顶上晒着果干。
邱老六什么话都懒得说,一路往坡下走,去伺候自己那三垄田的甘蔗了。
刚到地头,就见大芭蕉下面聚了好几个人,一个个眉飞色舞口沫横飞的。他忍不住凑上前去,探头探脑。
“神!那可真叫一个神!”
“村长说了,让一家出两个大钱!”
邱老六家在阜山村是垫着底儿的穷,平时在村里脊梁骨软得很。他也不敢多问,竖耳朵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原来那货马队中一同来的有一位小神医。
那小神医年岁不大,却是下针似仙施药如神,一盏茶功夫就给村长那老瘸腿治得妥妥帖帖。村长这不商议着,全村凑一份儿份子,叫小神医给各家看看病。
小神医应得倒也干脆,只说是随车队路过此处,一家两枚大钱也不嫌少,有一口填饱腹肠的吃食、一处遮风挡雨的住处即可。
邱老六一听可熬不住了,他那腰疼磨了足足大半年,早已不堪忍受,闻言三步并作两步直奔村口开阔处行去。
这次来的货马着实比往常多,随队的小买卖人更是不少。货马队一路进山途径各个村落,收拢山货田货,有些小买卖人便给货马队上一份脚费,来各村挣一份辛苦钱。
他们在村口摆开架势,卖糖人的、煎肉饼的、舞大刀的、唱落子的,村子里寻常见不到这种热闹,每到一村就跟过个小年儿似的。
邱老六顺着村道扫了一圈,还真在人牙子那看见了自己的婆娘。那婆娘打中午到现在,跟人牙子磨嘴皮足足磨到现在,人牙子已然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任凭那婆娘在耳边聒噪。邱老六不想触霉头,绕着道先寻那小神医去了。
一个铺盖卷平铺在地,左边针匣右边药盒,那神医正坐在铺盖后面一张太师椅上,脚旁放着一只蒲团,一看那椅子就是村长专门叫人搬来的。
他十七八岁年纪,眉清目秀颇为俊逸。村长带了几个村中长辈,就在旁边陪着叙话,他谈吐间沉稳和气,竟似比那六十多的村长都要老成持重。
邱老六等不得,拨开人群扑到前来。
“神医!还请与我速速诊治,我这腰疼得厉害,地里的活儿都要荒了。”
不待那神医说话,村长已呵斥起来:“急个什么!已叫人去凑各家诊费,怎能叫神医作白工,回家等着去!看病少不了你!”
邱老六刚要辩白,神医却先发话道:“我看本村之人都也忠实厚道,钱总少不了我的,不如先作诊治,也免得徒耗光阴。不过瞧病终究耗费心力,今日先瞧二十个,此后每日四十人,不可再多。”
村长连声称是,叫人撒出了话去。他心中也有盘算,按这村里口儿数,总得看个十天八天才能看完。货马队通常留不过四五天,他赶忙叫人压住村里的山货,好拖住队伍让神医把病看完。
神是真神,他叫邱老六脱了衣服,在腰上扎了一轮针,又挑了一枚黑不溜秋的丸药喂了,不出三五息的功夫,邱老六是腰也直了疼也没了,高兴地手舞足蹈。
眨眼功夫后面就排足了二十人。旁的人却也聚而不散,都凑在周围目不转睛看神医治病。那舞大刀的也没人看了,唱落子的也没人听了,耍猴的更是咬牙切齿,都瞪着这边眼睛冒火。
什么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金鱼眼流口水窝脖子高低肩肝火旺脾肾虚面半瘫放大屁,神医那是药到病除圣手无敌,村民们嗷嗷叫好欢声笑语,都恨不得跪下给他磕响头了。
邱老六看了半晌,活儿也没干,待天暗下,才捂着热乎乎的老腰回了家。
前脚刚进门,村长大侄就来了:“老邱,腰舒坦了?”
“哈,舒坦!舒坦极了!”
“你家的俩大钱呢?”大侄撑开手里的麻布兜,往他跟前颠了颠。
邱老六突然就心疼起来:“我家婆娘没病,回头让大夫看看川儿的身子,一共才看俺家一半的,给一个大钱行不?”
“说好一家俩大钱,到你这儿不好使了怎的?你家闺女脸在山上戳坏了,也不给看看的?”
泗溪不过十岁,本来也算眉眼鲜亮,头些日子进山摘果,一跤从石头坡子摔滚下来,等有人找见的时候,脸上插了七八根木棘子,肉都烂了,好些日子才长死。
眼见邱老六支支吾吾,大侄气得拿指头戳他鼻梁,却也没啥办法,拿了他一个大钱气鼓鼓走了。
邱老六心下暗喜,回屋起灶做饭。他腰疼没了,又多省一个大钱,心情极好,去梁上割了半条腊肉开荤。
下梯子的时候恰好望见泗溪从门外进来,这丫头肯定去村口逛了。他抬腿就想给她一脚,却又一个哆嗦把脚放了。
在山上摔之前,泗溪那娃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就那一跤之后,这闺女就跟中邪了似的。有一回婆娘用挑衣杆抽她,她拿了灶台下面的烧柴就去点她娘的衣服,把俩人吓得不轻。她哥闲心拿腿绊她,也被她捡了石头狠狠砸在脑门上。
泗溪小小一个丫头,和往常一样手脚勤快,但一夜之间,却再也不爱吃亏了。
这白吃白喝的死丫头,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两口子无可奈何,只能当看不见她。
“哎!拿柴过去,把灶开了!”邱老六对她喊。
泗溪本就被赶在柴房住,她抬头看了爹一眼,抱着柴进了灶房。那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的邱老六后背发麻。
婆娘回来,进门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最贱的那个也要一百大钱!这日子没法儿过啦!!!川儿啥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儿啊!”
邱老六不言语,要是不让这婆娘嚎个个把时辰,那是说不了个囫囵话的。
果不其然,婆娘一嚎就直接嚎到了上桌吃饭,饭一堵嘴,立刻消停了。
“川儿,吃肉,多吃!长身体!”她一筷一筷把大半碟儿腊肉都叨在儿子碗里。
泗溪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不动声色抬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腊肉铺在饭上。邱老六和婆娘看着她,太阳穴气得噔噔跳,却什么也没敢说。这中了邪的贱婢子,闹不好把这一桌饭掀了。
晚上回得屋去,两人把土砖缝里藏得家私全都掏了出来,一笔一笔地算起来。
家里翻个底儿掉,再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一遍,到头还是短了三十个。
婆娘俩手在褥子上扑打:“那杀千刀的贱婢子!非要在山上摔一下!!!不然这三十个怎么也有了!现在卖也卖不出去,净在家里抢我腌肉吃!!!”
当年生这闺女,就等着为了给儿子换媳妇的。三川这孩子让他娘惯得懒成那样,哪有一个愿意来说媒的,若是不买媳妇,这辈子甭想传宗接代了。
邱老六闷着抽烟,忽然道:“要不让神医给她看看,就算治不好,多少能卖也就行了。”
“那川儿的身子不用看了?”
“我明天去把那一个大钱补上。”
婆娘这才舒缓下来:“补上那大钱,可得叫我们娘俩都去诊一诊。”
第二日,邱老六盯着村民们排起的队伍,如坐针毡。他让婆娘去占个位子,婆娘起个大早过去一看,村里人早排了四十个在那候着了。婆娘回去又是哭天抢地,他没法儿,跟泗溪说带她去集上玩玩,便一直等在边上。
旁边孩子都举了一根糖人,泗溪却不眼红。她难得出来玩,蹲在耍猴的跟前就不走了。耍猴的没人看,早没了心气儿,锣都懒得敲,任由小姑娘在旁边摸他那猴儿。
谁看见泗溪那张烂脸,都忍不住别过眼去,猴儿倒是没有心思,和泗溪玩得高兴。人家都怕猴儿起性抓破自己的脸,泗溪倒是不用怕。邱老六在旁边瞧着,小姑娘拽着猴儿的手和它打提溜,眉眼间尽是欢快,对那猴儿比自己亲多了。
真是邪性,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用鞋底搓了搓。
眼见排队看病的队伍尽了,邱老六连忙蹦起来,拽着泗溪就奔了过去。
“神医!神医!烦您多看一个!我这闺女……”
旁边人都搡他:“有没有规矩了!今天多一个明天多一个,神医还不累死!”
不料那神医却坐回到椅子上:“孩子有病在身,父母疼在心里,多看一个也不仿事。”
邱老六千恩万谢,叫泗溪把手伸了叫神医号脉:“神医,你看我家闺女这脸能治吗?”
泗溪此时倒是听话,撸了破布褂子伸出手腕递了过去。她见过旁人瞧病,自己却没经历过,只奇怪道:“小大夫,你怎么手在发抖?”
那少年面色僵硬,抽回手去,强笑道:“山风一嗖……有些冷了……”
邱老六在旁边急着:“神医,您看……”
少年清了清哽塞的喉咙,轻声道:“这伤倒不是不能治。这样,昨日去了村长家叨扰,今日不如就去你家借宿些日子,一早一晚,好叫我方便用药。我这有去腐生肌的药膏,再替你女儿推拿一番,应是比现在好上不少。”
听闻有治,邱老六兴高采烈。村长唤人来,担了各家讨要的粮肉被褥,都送去了邱老六家给小神医吃用。邱老六把三川送去了邱老三家暂住,腾了东屋出来,又叫婆娘泼净水扫拖一番,将小神医请进了家去。
这回邱老六和婆娘可算开了荤,拿乡亲凑的吃食好好做了几道肉菜,随着神医一起过过嘴瘾。婆娘私心又起,每做一道菜,都拨了小半锅在盆里,留着给三川吃。
饭桌上,俩人开始还顾着颜面,可是看神医用饭时下箸不多,便道这么多菜可别浪费,都大口朵颐起来。神医神情似有恍惚,也没计较许多,邱老六和婆娘吃得更是起劲。
饭罢,神医叫泗溪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开始在屋里调药。邱老六俩人蹲在东屋门口往里探头探脑,不敢言语。
“她这脸是新伤,怎么伤到的?”
婆娘话多:“您是不知道,前几个月,这娃儿上山摘果,忽地不知闹了什么妖,一抹红光天降,把个娃儿吓得脚一秃噜,栽到石坡子下面,将脸跌坏了。要么说俺们山里人苦命,小娃娃这么大点儿,疼得哇哇直哭……”
她聒噪多时,直到神医把药调好,跟她说施药治病不可有外人搅扰,邱老六这才关上房门,拽着婆娘躲了出去。
他俩蹲墙角往里听,却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二人只觉奇怪,却不敢推门再问。
爹娘出去了,一直默默无语的泗溪忽地开了口。
“我没哭。”
神医正给她脸上敷药,闻言一愣:“不疼吗?为何不哭?”
泗溪听闻他声中微微发颤,不明所以,只应道:“疼呀,可是哭有什么用。
有人心疼,哭才有用。”
神医颤颤伸出手来,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摸,然后拿药布捂在药上,轻轻给她揉着伤脸。
温润舒滑的触感从脸上传来,泗溪只觉得神气通透,不自觉间身子也松懈下来。
“泗溪,我问你,那天降的红光,是个什么样子?”
“小大夫,我娘刚才是乱说的。我跌跤的时候是早晨,等村里人见有红光找来,已经快到傍晚,我摔晕了整整一天呢。”
泗溪觉着神医颇为亲近,话也比平日多了。神医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泗溪,你看我这张脸,有没有些许熟悉?”
泗溪仔细打量他,摇摇头:“说不上来,我确实没见过你,但是……嗯,说不上来……”
神医轻轻一笑,叹道:“没事了,你且回去休息。”
泗溪由着他将自己送出房去,刚往柴房走,又被他唤住。
“你怎地住在柴房里?”
“娘说我大了,不能和哥住一间,就分到柴房了。”
神医横下眉毛,面无表情,对她招了招手:“你在这间睡。”
“不能让小大夫住柴房,没事,我习惯啦。”
“我须打坐修行,用不着床。你好好睡觉。”
泗溪见神医不容辩驳,便听了他的话。这铺了厚褥的竹榻总比柴房的稻草铺舒服,可不知为何,泗溪这夜许久都未能睡着。
*** *** ***
山村中惜点烛火,黑夜里无有光亮。宁尘坐在柴房前的垫脚石上,似笑非笑而又愁眉难展,久久不能自已。
他谨小慎微,生怕引来耳目坏了自己这场寻觅,于是暗中运作推动,攒来这支货马队行商过山,自己扮作行脚医生随队而行。他踏遍山中各个村镇山寨,总算拨得云开雾散。
今日桌上,那婆子闲话聒噪,只道泗溪这些日子仿若中了什么邪祟,原先的逆来顺受尽变成了大逆不道,浑然不听爹娘的使唤,还问宁尘能治不能。
元婴三魂挟七魄,若有胎光则可塑体,若是爽灵则保性情。宁尘与龙鱼儿心神交辉,那泗溪的宁折不弯,可不就是她的性子吗。
是龙姐姐的爽灵,没错了。
他自进山以来,用的都是自己原生的那张面孔。当泗溪看着自己,道出那句“说不上来”的时候,宁尘险些失控将她抱在怀中。
替泗溪疗伤时探得分明,小娃岂止是戳伤了脸,那脑后大大一块疤瘌,只叫长发遮住未曾被人看见而已。那日她滚下坡去,实已磕坏脑枕,命陨当场。而龙雅歌分神期元婴飞遁,恰感念到此处有可寄之处,附于其上,强行吊起泗溪一条命,修复了身体损伤。
泗溪生机已灭,全凭分神期强度的爽灵担起胎光幽精。此二魂已若空匣,此时看不出,但若经年而去,村人便会看出她肉身再也长不起来,记性也会断断续续。
胎光司形貌锻体,幽精司记忆气海。若有龙雅歌胎光,重塑之后便会与兵解前一般容貌;若得的是幽精,哪怕塑体后性情样貌有变,法力和生前记忆总是在的。
而爽灵则占得性格神识。在宁尘看来,这即是最能代表龙雅歌的一魂。她可以毫无姿色,也可以再不记得自己,但只要心性不变,那么她便还是她。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再讨她芳心一颗。
泗溪虽单纯可怜,毕竟福薄命消,那一抹爽灵宁尘早晚要重新摘出,为龙鱼儿重塑法身。只是元魂塑体自有成法,却不是在这里能施为的。宁尘容不得半点闪失,这事肯定要重回离尘谷再行谋划。
可是,他那一点忧心亦在于此。
将泗溪从家乡带走并不难,难的是叫她割舍双亲,乖乖跟自己离去。那一对山野乡民粗鄙无情,却是生养泗溪的父母,哪怕对她再恶,却也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生人能轻松替代的。
宁尘费劲千辛万苦寻到龙雅歌爽灵,一丝一毫的委屈都不舍得加于其身。换做旁人,强行将她掳走,事后锦衣玉食哄她回心转意也就是了。然而非在其处不晓其心,宁尘对谁都硬得下来,只有对龙鱼儿才有这般的瞻前顾后。
他没有龙雅歌幽精,只怕最终还是要借泗溪魂魄为基。倘若泗溪记忆中有片缕厌恶,也可能导致再与之也亲近不得,宁尘如何都扛不住此等风险。
他忧喜交加,只暗暗劝自己冷静。那村汉村妇恶形恶状,泗溪对他们应当不会多么亲近,倒是机会不小。
尤其今日察言观色、勾引话头,宁尘早猜透了这家人的心思。叫他医治女儿,也不过是要给人牙子卖个高价罢了。这般想来,只需等他们买卖成交,再从人牙那里将泗溪抢走便是了。
可是想到此景,宁尘却心口抽动。若是就这样放任他们将泗溪卖了,难保泗溪不会有一番撕心裂肺的挣扎。幼子恋母,其伤笃深,宁尘实是不忍让泗溪看出,父母双亲竟对自己毫无情义。
要不然,就来一出仙人入世、点化凡俗的戏码?只要一句“此子大有不凡,日后定有成就”,再丢下一锭大银,不怕那村妇不松口。
可是泗溪愿意吗?宁尘仍有迟疑。但思想到现在,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该断不断,反遭其乱,他咬牙跺脚,权且拿定了主意。
宁尘定了定心,又思忖起了另外一件事。
龙鱼儿幽精为寒溟漓水宫所获,爽灵一路向南落到此处。那时泗溪元神殒没,若是胎光亦在,没有理由不与爽灵一道同附此身。
这意味着从一开始,胎光就没有与爽灵幽精于同一方向遁逃。那么结合柳轻菀先前的只言片语,龙雅歌胎光所在之处,宁尘已隐约有了把握……
若能以双魂为基重塑金身,龙姐姐除了记忆有失,已于先前别无二致。一想到这里,宁尘高兴地坐立难安,几乎忍不住要进屋将泗溪往肩上一扛,直接捏碎玉珏闪回离尘谷了。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时,一道几不可查的细微神念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宁尘后心一麻,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不敢显露异常,只继续在院中踱步,心中却死死绷住了一根弦。
有人在远远窥视。
自己隐名埋姓,深藏行踪,怎么可能有修士跟到此处?
宁尘原以为一应筹划万无一失,怎料还是……泗溪身幼体弱,担不起丝毫闪失,他脑海急转,慌忙思考对策。
好在那神念只堪堪蹭到元婴初期,所以才能被宁尘的分神期顶级神念捉到,只是不知这山中究竟有几人埋伏。宁尘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就这么放出神识笼罩查探,难免打草惊蛇。
知道自己前来此处的,说多不多,只有令狐曦、贝至信与尹惊仇三人。前二者无需多虑,尹惊仇保不准会有什幺小心思。可是他与自己也算勉强交过心了,大蚀国百废待兴,又被九祝拿捏得死死的,实在没有理由给自己使绊子。
然而能够走漏消息的,说少也不少。尹惊仇替自己四下探寻异象,总要驱使各处人手,牵扯之数何止千百。人多嘴杂,但凡有心之人仔细探究,瞒是瞒不住的。
换句话说,难道来人并非针对自己,而是望风寻宝的?
无论如何,宁尘却不敢大意。对方再是狡诈,总逃不过自己分神期神念掌控。高境修士若是有心隐匿自身神念,就算罩到寻常修士的脑门上,对方都察觉不到。宁尘只怕对方有什么异种功法亦或高阶法宝,这才不敢擅动。
怕,只怕对方人多,在外围留有阵法陷阱。自己若要动手,必先做好布置,留好底牌。
宁尘在村中留了两日,而那元婴神念扫查的逐渐频繁。自那夜之后,头一日滑过三次,第二日滑过八次。这神念来自同一人,再无第二者。
虽然对方似是有些明目张胆,但当宁尘做好一应准备,扩开自己神识搜山之时,却未能捉住对方存在的蛛丝马迹。
要么是对方屏息匿踪做得万全,平日里伏在某处动也不动,要么就是身赋秘法,寻常的探测之术无法勘破。
好在宁尘经过两日验查思索,几乎已猜透了来者何人。
他又惊又怒。
那不是冲自己来的,是寻着泗溪来的。
能找到这里,又能躲过分神期神念,答案只有一个……
景水遥就在山中。
*** *** ***
宁尘是练过宫主那部《云不行》的,哪怕是只鳞片羽,却也窥见其中真义妙谛。《云不行》的行气静心之法乃天下至臻,阿翎的暗修法门与之相比都成了雕虫小技。她费劲巴拉使得潜踪匿气之法,于人家《云不行》却只若无心插柳一般。
景水遥那枚八刀玉蝉既然融了龙鱼儿幽精,她能据此寻到爽灵也在情理之中。想来先前到炎阳国求请二圣猎捕蜃蛟的寒溟漓水宫使者,八成即是景水遥本人。甚至宁尘去时,她就在凌神木。
想到此节,宁尘不免有出了些许冷汗。自己那时候还思忖,倘若重明掳走巫晓霜,他还可以半道阻截,其实重明当场便可成就那场交易,自己全无阻挡之能。
不过前后印证,因果倒也透彻。
想来景水遥见大荒天铄水丹炼制无望,便一边观察南疆局势,一边搜寻龙鱼儿爽灵所在。尹惊仇帮自己散出人去四处寻访,在旁人眼中或是不明所以,可于景水遥却是分毫毕现,想要见缝插针找个蠢些的舌头套出话来,实在容易不过。
旧仇未报又添新仇,夺了龙姐姐幽精还不算完,又来觊觎爽灵。宁尘这两日恨不得直接将她从山中揪出千刀万剐,可碍于泗溪在侧,却也只能以她的安危为重。
他假作无心,在村中闲逛时暗中布下刚刚从《天中流》学的阵法。合欢法纲如今有洬舞侯镇制,自己又修得巽风邪体,操布风系阵法最是拿手,只盼交手之时,能够一击必胜。
宁尘不敢将泗溪放手,只言用药用针须得频繁,叫她一直跟着。小姑娘不必干活儿倒也高兴,而那村妇也看出些异样,甚至旁敲侧击问宁尘是否要收泗溪做个奴婢。
事情到这一步,宁尘也不必与个村妇多费唇舌,只一心待得景水遥来袭。
虽不知她炼化了龙姐姐多少修为,好在没有大荒天铄水丹相佐,自不可能越去分神期。自己在明,景水遥在暗,本是被动,但她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来回拿神念刺探,也是异常奇怪。
宁尘左右思忖,冷不丁悟到一节。
难不成她并未打算隐藏痕迹,而是故意想要引自己出村找她报仇?
宫主与景水遥关系极为微妙,他确信寒溟漓水宫不会派人与她前来南疆。可吴少陵不是有个师兄叫许长风的么,他若如以往一样自告奋勇跟景水遥前来,宁尘全不意外。
诱自己出村,再叫许长风偷偷掳走泗溪,倒也不失一条好计。
宁尘心中忐忑,只拉着泗溪小手在村中乱逛。泗溪见他眉有愁意,也不禁少了笑脸。
“小大夫,你好像在害怕?”
宁尘沉默片刻,只觉得不能再等,终于横下心来。
他蹲下身来,直视女孩:“泗溪想不想去山外生活?”
他之前字斟句酌,思前想后,原本打算先拿“去外面玩一玩”的好话诓走她,等她心生信赖之后再行解释。可如今情势迫在眉睫,已容不得宁尘兜来转去。
“你想带我走?”
“是。”
“娘想卖我。你把我带走,她定然生气。还是说,你要花钱把我买下?”
她小小年纪看得如此透彻,此即龙雅歌绝世慧根。宁尘闻言不禁一阵心痛,柔声问:“你看出来了?你伤心吗?”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她若不卖我,我长大些也要自己出去看看。”
宁尘心下稍定,即刻拟定对策。
离尘谷的传送玉珏品级不高,需一盏茶时间才可启动。泗溪没有法力,更要自己传渡真气才能发动,如此算来,至少也要一刻钟的安稳。玉珏一旦激活,真气动荡,逃不过景水遥的神识。若她能够掐好时机,在关要处打断行功,自己必遭空间反噬。
不过想透此节,宁尘便有了主意。
祠堂是村中最大的一处屋舍,宁尘给村长塞了两锭大银,叫他驱散村民,自己带着泗溪躲入其中。
景水遥当初在皇寂宗用过的传送玉珏品级是最高的,无视空间、即刻发动,连真气动荡都没有多少。自己随身的几十大枚品级最低,发动痕迹极为明显,遮是遮不住的。
那便将计就计,打草惊蛇。
他略使操土决,在祠堂角落辟开一处地窖,一路连通到村外,然后将女孩送入其中。
“泗溪,坏人就要来了,你在里面藏好。除我之外,无论谁叫,都不可出来。如果祠堂这边有打斗,你便往另一头去……”
泗溪机敏:“小大夫,你刚才害怕,是因为那个坏人吗?”
“你不必多想……”
“坏人是来找我的吗?”
泗溪虽有大智,毕竟是个孩子。她趴在那黑洞洞的地穴入口,全身瑟瑟发抖。
宁尘只能柔声安慰:“我不会让她抓你走的。”
“那么你呢?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泗溪能有勇气对宁尘问出一句,已是殊为不易。宁尘摸摸她的头:“或许我也不是无辜的,但我所做的事对得起本心,你相信我么?”
女孩望了他半晌,最后点点头。宁尘将一枚灵石灌注真气,叫它微微发亮,然后交到泗溪手中,叫她藏入了洞中。
看着泗溪往地道一路躲深,宁尘这才封了洞口,踱至祠堂中间,将传送玉珏掏了出来。
他舍得本钱,直接取三枚玉珏拿在手中。激发玉珏时,前半盏茶的时间尚无反噬之忧,宁尘算好时间,只往玉珏中注入一半真气,再接以另外一枚激发,便可延续真气动荡,没有空间反噬之危。
此举虽然要废去几枚玉珏功效,却足以扰乱对手判断。景水遥决计不可能放任自己带泗溪传走,必然会择定时机出手。
宁尘依计而行,当第一枚玉珏中道而毁之时,他广张神识极力警戒,却未见景水遥踪迹。
又有两枚玉珏毁去,依旧是无事发生。宁尘心中大奇,假如这次不是为了诱敌作伪,自己那可就真的带泗溪传走脱身了!景水遥竟然也不在乎?
景水遥元婴神识再次扫来,竟比先前更加肆无忌惮,连掩饰都不掩饰。宁尘心头火起,难不成她早料到自己不敢直接带泗溪传走?
自己当初在漓水宫寒冰之前真情毕露,都被景水遥看在眼中。她若心思足够敏锐,便足以料到,自己为了维护龙雅歌爽灵,定然缩手缩脚。
宁尘凶性大起,霎时间将神识反推回去。这一次,景水遥不闪不避,实实在在被他点透了位置。
敢露面便好!宁尘如今已没有什么退路,该布下的法术禁制也都布了,再等下去只会愈发被动。他索性不再佯装,御风而起直奔村外十里山涧。
景水遥精修水法,身踞涧溪更可令功法事半功倍,可见早已准备完全。
然宁尘并不惧她,景水遥没有大荒天铄水丹,能成就元婴已殊为不易,恐怕境界都未稳固。自己借合欢真诀之利,在南疆这一番历练,修为已逼近元婴后期,又多添一部专司攻战的《天中流》在身,正面抗衡绝无败退之理。
许长风没有景水遥那般机缘天赋,亦没有宫主真传功法,这么短时间不可能突破元婴,多这么一个灵觉期并没有太大威胁。
但宁尘依旧万般谨慎,没有十分莽撞。他轻施身法,缓飞慢行,高高在空中用神念将四方犁了一遍,这才降下身去。
山涧寒雾漫过青石,水声呜咽,景水遥一身青色素袍,混在山色中几乎难以分辨,可那刻骨仇恨却叫宁尘一眼将她盯死。
女孩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妆粉,素净得像山间寻常女子,连曾经簪发的髻子都已不见,黑发披散如瀑,于身背长流。
她一副不起眼的模样,不怒不迫,山风都仿佛都在她身周凝住,偏偏只有宁尘知道,那壳子下面和自己一样,有着难熄难灭的火焰。
只是望她气息,已是与宫主愈发相像。
昔日恨意翻涌,宁尘指尖微紧,却绝不浮于面色,只降在她身前三丈外,冷冷道:“你最好让许长风老实藏着,村中已被我布下重重阵法,不要枉送了性命。”
景水遥看着他,匮乏血色的嘴唇轻轻阖动。
“只我一人在此。你带人走吧。”
宁尘听得莫名其妙,心中焦躁间压不住火:“景水遥,你他妈说什么鬼话?”
“我不拦你,你速速将那姑娘带走。”
这话听到耳中宛若天大的玩笑,宁尘不禁讥讽道:“那你又过来作甚,这山涧里恐怕是找不到蜃蛟的。”
“你滔天大恨寄于我身,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但你要记得,你虽恨我,我却并不恨你。只不过你欲杀我,我亦需自保。”
“当然。”宁尘恶笑道,“你不恨我,只是你要祭炼八刀玉蝉,怕是还需龙姐姐的爽灵一用。”
“我说不用,你相信吗?”
宁尘立时就要在大笑之间扔出更多讥讽,可他胸口一紧,一时间竟生出些许异感。口出恶言没有意义,他必须拨开心中这团迷雾,才能做出对龙雅歌最好的判断。
“景水遥,如果你不是来抢泗溪,那就赶紧滚,我自然会带她走。”
话虽这么说,但宁尘哪敢冒险?寒溟漓水宫底蕴深厚,谁知道有什么秘法绝技,景水遥若弄些鬼蜮伎俩布置一番,说不定自己一出村子便是重重陷阱。事到如今,难道还要再被她得逞?
他必须探清景水遥所求,再寻机将她杀了伤了,至少逼得她远远遁逃,才能确保泗溪无虞。
“你感知到我神识,激发玉珏故意作伪。如此想来,就算我现在离开,你为了防备我,也会瞻前顾后,迟难动身。”
“你只管滚蛋,我自有分寸。你若不是为泗溪而来,又在这儿聒噪什么!”
“我如果不是为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方才我已说过,我不需要龙宗主爽灵。”
宁尘恶声斥道:“别他妈绕圈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浮国妖圣正在前来,你不带她走,就保不住她。”
宁尘心中大惊,可转眼间回过神来,不禁怒道:“放你娘的屁!你又怎么知道!!!”
景水遥依旧面无表情:“我险些被她杀了。”
宁尘大笑:“就凭你?妖圣要杀你一个元婴初期,还会让你逃了?!”
“会逃的话自然能逃。”
为了诓人连妖圣都搬出来了?要不是自己早已见过羽族二圣,对妖圣实力知之甚深,还真要被她唬住了!
然而脑海中猛地一亮,宁尘忽然想起那日九祝登位大典,鳞族罗浮国国主主戈青蛰觐见令狐曦,特意禀明前任妖圣国主不知所踪……此事只有鳞族顶层和九祝这边有所知晓,恰与景水遥所述应对。
他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刚要细问,突然一阵微微的胸闷气短。
中毒了?!
合欢真诀有法纲担解,宁尘几乎百毒不侵,景水遥是怎么下的毒?!
正当他惊疑之际,景水遥却轻轻摇头道:“来不及了。”
她再不说话,转身便走,然而并不御风,只凭蛮力奔跃,眨眼间身影没入山间林中。
宁尘怵然惊醒,连忙朝村中奔去。四周空间土元骤然大盛,呼吸更是滞涩,竟再没有御风的机会。他使出全身力气在林中飞驰,顾不得腾挪,将拦路的木石撞得粉碎。
宁尘曾留心问过,鳞族妖圣名为殷九漪,九婴法身。
九婴者,水火之怪,其鸣如婴啼,顾得名焉。此乃与迦楼罗齐名的远古凶兽,不知为何竟现身于此,这里可还是大蚀国地界呢。
难不成与合欢老祖有关?却不知是福是祸。
寒溟漓水宫宫主引得天寒地冻,迦楼罗身披豪日灼光,俱是羽化期随身而放的威能。鳞族属土,鳞族妖圣所到之处五行元力乾坤扭转,引火无能聚水不得,在她领域内的土元之力浓郁无匹,连御风决都掐不起来。
想来妖圣九婴是无法御空而行的,只能脚踏实地行路。景水遥若有功法能脱身至她领域之外,倒也确实能逃。怪不得她方才稍有感应,便即刻远遁了。
宁尘本也该逃,可泗溪仍在村中,他只能一路狂奔回还,从祠堂地洞的另一侧出口去唤泗溪出来。
这一去一回之间,村中已是鸦雀无声,令人毛骨悚然。他不敢进村,只从外围轻手轻脚往里去绕。待他小心朝洞中唤声、泗溪笨手笨脚爬出来的时候,宁尘这才长松一口气。
他捂住泗溪嘴巴,叫她噤声。泗溪见他惊恐模样,自是不敢造次,由他抱着自己朝村外溜去。
宁尘压低身形,蹑足潜踪,专挑树荫灌木轻声慢行。然而他刚刚从祠堂下的山麓转过弯来,立时便僵立当场。
前方田边大树之下,一块厚厚青石。往日村民农歇时,便常在这里避日闲谈。
现在只有一名女子坐于石上,身边黄土浸红,俱是血肉模糊的碎肉尸块,身后那棵大树竟枯成了一根空心朽木。
女子身量颀长,一足踏在石上,黑发高束,隐有暗红,如染陈血。眉峰斜飞入鬓不描而黛,目中一对黄金竖瞳,深似寒渊。
她作男子装扮,宽袖大袍黑底绣红,拎着一根白花花的臂膀,抬在嘴边随手啖食,撕得皮肉飞溅,唇齿间尽是血渍。
在泗溪看清面前惨状之前,宁尘赶忙捂住她的眼睛。
殷九漪抬眼瞥向宁尘,如观蝼蚁,面上不见丝毫颜色,似是早已料到宁尘会在这里出现。她单看样貌,与苏血翎、景水遥一般清冷,可一呼一吸之间却仿佛有一股炎狱焦热伏于体内,随时都会悍然暴起,化作凶神。
宁尘强压心神,勉力镇定,刚要开口探问周旋,却见眼前人影骤然消失,树下青石已在大力之下炸成粉碎。
宁尘脑中弦子一绷,拼命打横急窜,同时间离尘谷信力加持的神念全力轰出。
令狐曦先前讲过,洪荒妖圣法力滔天肉身无匹,唯有神识远远弱于玄修羽化。想要避开妖圣一击,神识抢攻动摇感念是唯一机会。
宁尘紧紧抱住泗溪滚在地上,身侧劲风掠去,堪堪避过。待宁尘重新站稳,殷九漪身形已在宁尘身后百丈之外,顿足间轰然破土,堪堪止住去势,土石四溅,留下深坑一处。
她一爪掏来,没能抓实,然而那破风的劲力已将宁尘半条臂膀剐得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血窟之体渐行恢复,倒是无有大碍,可这次过招却让宁尘心中大骇。
妖圣殷九漪方才一击非是真的被自己避过……她本瞄得是自己怀中泗溪,只因自己蜷身还护,对方才避开自己要害,没有将自己两人一招扫成肉酱。
妖圣级别,对力道的掌控细致入微,收发自如。殷九漪若想杀泗溪而留自己一命,实是再轻易不过,只因自己神念强攻,叫她生出意外之感,生怕力道拿捏不住,这才收了手。
不及宁尘应对,妖圣九婴折身反冲,又是一声破空音爆。
宁尘早将射影含沙捏在指尖。他堪堪以神念锁住殷九漪所在方位,向前一弹。
小小一粒息壤飞得不快,恰拦在殷九漪面前。
凭借射影含沙,宁尘曾重创皇寂宗燕庭阙,甚至毁过分神期罗什陀的枯朽肉身。他不指望这一击威胁到洪荒妖圣,只盼能阻她一刻,也好寻机远遁。
殊不料那一粒沙还未暴涨,已被殷九漪抬手抓在掌中。
宁尘每每使出射影含沙都是无往不利,哪料到自己精心祭炼的法宝就这么硬生生被人切断了上面的元神印记,如何能不大惊失色。
殷九漪收了宁尘法宝,倒也不得不缓下身形。她一手捏着射影含沙,另一只手掏出一只不起眼的兽皮小囊,将它丢了进去。
宁尘只隐隐瞥见一眼,却已微微头晕。
那小囊虽不及女子巴掌大小,但里满满当当,装得全都是息壤!!!
宁尘这才想起,射影含沙本就是合欢老祖留的天级法器,如今看来,那八成是老祖从人家那里蹭的!鳞族的洪荒妖圣,土元之主,自己竟妄想拿人家的法宝讨便宜,实在是贻笑大方……宁尘自忖难以相抗,连忙往前探了一步,躬身拱手,抢先大声道:“谢九婴大人不杀之恩!”
殷九漪面上不见颜色,伸出指头朝他一拨。
“人给我,你走。”
对方不爱言语,宁尘知道自己必须字字珠玑,才有可能为泗溪夺出一线生机。
“九婴大人,您可认得我身上的功法?我乃是……”
殷九漪摆摆手指,轻声道:“该吃的苦,你是一口都想不少吃。”
她纤纤手指向上一扬,脚下大地顿时发出一阵悲鸣。
四周翠色山丘如冰块般崩碎,震天轰鸣直冲耳膜。山岩化作重重石海,铺天盖地,直卷山坳间的小小山村。地面翻涌,村中的屋舍祠堂、百年松柏,在巨浪中瞬息被碾成尘埃,留不得半声哀呼。
沙土漫飞,遮天蔽日,宁尘无法御空,只能广张神识,感念住身周每一块巨石碎木的位置,踩着一层层轰下的木石残骸,抱着泗溪拼了命地向上腾跃闪躲。
脚下终于轰地一声,溅起万丈尘沙。
待宁尘一边咳嗽一边攀上最高处,身下已然尘埃落定,原本的起伏山地面目全非,只剩一座扭曲怪诞的台地。地裂之痕纵横交错,仅余几缕白汽从黑隙中凄凉吐出。轰鸣渐息,唯余地脉深处似有闷雷作响,一声接一声,仿佛这方荡然无存山川仍然在抽搐钝痛。
目之所及,地覆天翻,葱郁的绿色被褐色的土石绞成一团散碎融在地里,蹙起一座光秃秃的岩山。宁尘试得自己手臂沾得数点湿润,低头去看,泗溪小脸上尽是泪滴。
她从小长大的家没有了。
宁尘心中大痛。他幡然惊觉,妖圣九婴或许看在合欢老祖的份儿上对自己有所顾念,但她食人害命如同猪狗草芥,乃是没有任何余地可讲的凶恶大妖,自己若继续瞻前顾后,龙雅歌的爽灵是无论如何保护不下的。
却见殷九漪远远向自己走来,每踏一步,身周三丈处草木破土而出,百花盛开,刹那间便是姹紫嫣红,更有树苗拔地而起,转眼便开枝散叶撒下遍地阴凉。
然而只不过在她漫足经过的短短时间,那些花草树木已盛极而衰,枯败干碎,留下一地的朽木残渣,仿佛她身周空间便是生老病死的一应映照。
鳞族属土,而九婴又称水火之怪,殷九漪体内三大五行元力轮转不休,才有这般异象显现,其威能已是远超世间想象。
宁尘沉下心来,站直身体,朗声道:“你到底要什么?!非得兵戎相见不可吗!?”
殷九漪已行至面前十丈,她微微叹气:“龙雅歌还在,你自是不会死心。我不想废话,你忍着点儿吧。”
她话及此处,将口一张,烈焰呼啸而出,直扑宁尘所站之处。
泗溪肉体凡胎,面对妖圣之火自己是决计护不住她。千钧一发之际,宁尘纵出一缕轻风托住泗溪,将她用力扔了出去焦热扑面,融皮化骨,宁尘禁不住在火中大声惨叫,全力运起真罡抵御,却也顶不住那先天之火,竟毒得几乎烧化他元婴元魂。
可他依旧挣扎着捏住了另一件法器,他知道殷九漪会往哪里去,胜负在此一瞬。
泗溪踉跄着,被摇摇欲坠的风流刮到远处,一屁股坐倒在地。她刚刚抬起头,就看到远处一对黄金竖瞳盯在了自己身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自己吞进肚中。
她想向小大夫求救,可却见到他身陷烈焰,苦痛难捱。
泗溪很怕,却又不知哪里来的愤怒。她什么都懂,他一直在保护自己,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烈火焚烧,痛不欲生。
她撑着矮矮的身体站起来,高高举起双臂,对着那黄金竖瞳的主人,使出全身力气大吼起来。小小的、稚嫩的声音,穿透了尘埃与火流。她隐约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小大夫就不会被那簇烈火烧灼。
“来啊!!!来啊!!!”
殷九漪看着泗溪,脸上终于露出一点颜色,那是刹那的恍惚与讶然。
她就慢了这么一瞬,天下鼎凭空而出,一阵嗡鸣穿云裂石,丹火四射,兜头朝殷九漪扣下来。
殷九漪被金光锁住腾挪不得,当即用力一脚踏在地上。立时间山崩地裂,平地间破开无数渊壑。她纵身往下急坠,却被天下鼎紧紧追在身后,轰地压在土中,天下鼎鼎身一颤,似是吸入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阵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从鼎中响起。
岩山本就是妖圣九婴凭元力硬生生拔起来的,这般一震,顿时嘎啦啦开始崩碎。
宁尘已被烧的皮焦肉烂,将将把身上火焰扑熄,只觉脚下地面一晃,再支撑不住,噗通倒在地上。身侧一条裂缝划过,几乎将大地撕成两半,紧跟着便随鼎中传出的震荡四散开裂。
轰隆隆巨响之中,地面直往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塌去,宁尘掐了两次御风诀,仍是聚不得气,只能带着一身红彤彤的焦烂血肉往泗溪那边奔去。
可是一步迈出,人却又栽在地上,低头一看,双腿竟是几乎化成血泥,只剩两截黑漆漆的骨头。
泗溪身下的地面垮了,女孩惊叫一声,伸手去攀旁边石头。可那石头又怎能稳得住,一扒之下也从地面掀起来,滚在泗溪身上,带着她往裂缝里坠去。
宁尘目眦尽裂,只觉得热血贯脑。他连滚带爬冲将过去,却见泗溪小小身躯被裂缝吞没。往日情状俱在眼前,宁尘忍不住放声凄嚎。
眼前一道人影划过,景水遥不知从何处窜出。她投入地裂之中,片刻间拽着泗溪的手从下面跃起,拔腿便往远处奔逃。
宁尘大急,几颗增补肉身的丹药囫囵塞入口中,速速塑起损毁肢体,又急升微微风法勉强助力,一路追着景水遥去了。
身后天下鼎中巨响不停,一时间竟也镇住了殷九漪不得脱身。景水遥借机窜出妖圣领域,重新御起风来,疾行不停。
宁尘紧随其后。他脱离土元控制之后御风更快,原本复原身体落下的距离须臾便抢了回来,死死咬住景水遥尾巴,不敢叫她脱离视野半步。
那九婴虽是强横无匹,终究没有御风之能,怪不得景水遥有机会从她手里逃生。两人直飞了大半个时辰,想来九婴已是寻之不到,景水遥这才从空中落下。
她一驻身,宁尘立时便欺到她三丈之内。可是他心慌如麻,路上想了千百个计策,都是捉襟见肘,难以万全。
景水遥抓着泗溪一只胳膊,站在林中,望着宁尘落到自己面前,斜眸瞥了他一眼。
宁尘牙关咯咯作响,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恨不得当场将她挫骨扬灰。
该求?该战?
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就在他千难万难之际,景水遥松开了手,将泗溪向他一推。
泗溪被她抓着飞了一路,本也惊恐,如今初得解脱,连忙向宁尘跑来。
宁尘目瞪口呆,却也来不及多想,扑上前去一把将泗溪抱在怀里,几欲流泪。他抚了泗溪后背半晌,这才又抬起头来望向景水遥。
本想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唇边,却又怎么也吐不出来。毕竟……
倒是景水遥率先开了口。
“龙宗主的幽精仍在我这儿,只是玉蝉于我太重,尚不能还你。”
敌友易位,宁尘想不明白,也看不通透,一时间完全没了分寸,只失声道:
“你的意思是,将来能还我?!”
“我不知道。你如之前一样,只当我已将她炼化,莫要心存希冀。”
景水遥说话间,已向后退了十数步,似是在提防宁尘突然发难抢夺玉蝉。但二人都清楚,有泗溪在侧,宁尘是不可能冒险与之争斗的。
她救了泗溪,救了龙姐姐的爽灵。宁尘失而复得,原先的滔天恨意,一时间竟再烧不起来。
“为什么帮我?”他讷讷道。
景水遥面露疲惫,那淡无血色的唇儿看着更是虚弱。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中原不期间即有大战。宁尘,你……算了……”
她全然不欲多言,只腾在空中,一路望北,朝寒溟漓水宫方向去了。想来九婴胆子再大,也不敢跑到人族的地界中去兴风作浪。
宁尘一颗心落回肚子,低头去看泗溪。小姑娘目光呆滞,不知所措,已是剧变之下稍稍伤了心神。宁尘怕她神智有损,权且以神念护住她识海,叫她沉沉睡去。
他抱着泗溪小小身躯在怀中,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带着满心忐忑,向九祝殿方位飞去。
这一路,总算是再无半点阻碍。
*** *** ***
“你……将天下鼎交给我,就是因为算到殷九漪会现身,对不对?”
宁尘坐在令狐曦面前,叹声发问。
天下鼎内有一方禁制空间,恰能将洪荒大妖锁住一时半刻,令狐曦在宁尘动身前特意将此物交于他手,如今回头看来倒是意图十分明显了。
令狐曦眉眼弯弯,朝宁尘笑了笑。
“这等天机,怎能随意泄露?先前我不是说过嘛,把一应资财法宝都给主人取用,天经地义,你说是也不是?”
宁尘会意,摇头苦笑。若是她提前告知会有那洪荒大妖盯上自己,哪里会让泗溪落入那般险境,真真是让自己心脏揪到了嗓子眼。
可若没有天下鼎,自己也绝不可能带泗溪回还。令狐曦已经洞晓了太多东西,只是碍于无法说与自己,便偷偷钻了漏洞。
“那妖圣九婴,会不会追到这里来?”
“当然会来,不过不会太快。你还有些时间。”
“那是自然……可你将天下鼎给我,挡了她的路,万一拿你开刀,可怎么办?”
令狐曦目中游离,似想起什么前尘往事。但她没有与宁尘多说,只开口道:
“我可是天选九祝,她若动我,羽族二圣可要揍她的。我知道,她只会拿着天下鼎,过来送还给我。”
宁尘心知她所言并未坦诚,却碍于九祝参悟天机的掣肘,不好再向她多问。
九祝殿内,一众侍女净水泼洒,正细细擦洗地面,待整饬完全,宁尘便会布下传送大阵。此阵仅需玉珏五枚,便可齐传十数人而走,只是布阵耗时颇长,又需寻一别无干扰之处施法,容不得半点差池,轻易不敢放用。
宁尘这些玉珏都是被他神念下过禁制的,不由他破封,旁人驱使不得,倒是没有被人窃走偷家之虞。他在九祝殿里高枕无忧,总算是缓下了全身的紧绷。
宁尘未敢唤醒泗溪,只将她安顿在寝殿床上,几乎寸步不离。如今看她睡得酣畅,宁尘也是心中一片安定。
“主人,你准备拿她怎么办?”令狐曦在旁边问道。
宁尘犹如惊弓之鸟,被她这样一问,身子不由得稍稍绷紧。只不过他片刻间便放下戒备,自嘲般笑了笑。令狐曦忠心已昭,自己着实不必这般提防。
他抬手摸了摸泗溪的头发:“现在没拿定主意,等寻得个涤魂塑魂的法门,再行处置……”
令狐曦看他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要再让她醒了。”
“什么?”宁尘一时没能听懂她的意思。
“这个叫泗溪的小姑娘,你爱屋及乌,再与她这般纠缠,道心会乱的。”
宁尘全没往心里去,随口道:“爽灵决定性情,泗溪就是小时候的龙姐姐,没关系的。”
“你于元神认识不深,才会这般想。都说是三魂七魄,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龙雅歌爽灵在她体中,胎光幽精一并相煎,长年累月,那肉身传给胎光的欢愉痛切、记忆存留幽精的喜怒哀乐,都在重塑爽灵。”
闻听此言,宁尘这才认真起来。
“你是说,龙姐姐的爽灵已经生变?”
“泗溪肉体凡胎,那分神级的爽灵,她小小胎光幽精倒是能影响的不多。但你须知,日子越久,你对她就越是难以割舍。你的心意也是一样,当你爱彼如她,情念终究难遏,就再分不清泗溪与龙雅歌了。”
宁尘本能想要反驳,可他修的既然是【我道】,又如何能骗得过自己?
令狐曦说得对,自己不能与泗溪接触太多。他终究要将龙雅歌爽灵取出,而本已命殒的泗溪将不得不重归尘土,若生出感情,于谁都没有好处。
泗溪的村子不见了,就算醒了,也不免难过心伤,何必让她归寂之间再受折磨。
他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那便听你的……不过我有点奇怪,你不过这等修为,又怎地对元神这般清楚?我一个元婴都不晓得这些关节。”
令狐曦把头一歪,笑道:“你记性也是不好。你收了我的幽精在体内数月,自己倒忘了?原来的我,可是凭胎光爽灵吊着活到现在呢。这般活过,自是比谁都清楚。”
宁尘吐了吐舌头,尴尬起身,咧嘴打岔:“啧!人怎么还不来,你到底派没派人去叫啊?”
“那不,早到门口了,不敢进来呢。”令狐曦向外将头一扬。
宁尘也是一心放在泗溪身上,没有扩张神念,被提了一嘴这才注意到外面,于是提气传音,一声长唤,踱步向门口走去。
他声音传出,眨巴眼儿的功夫,外面呼啦抄窜进来一大群。
“别吵。还不去拜见主上。”贝至信垂手肃立,小声斥道。
整整七个孩子,四男三女,全都扑在宁尘面前,叽里呱啦七嘴八舌,齐声道:“拜见主上!”
大的孩子十二三,尚且字句圆润声音朗朗,小的不过两三岁,奶声奶气,话都说不囫囵。宁尘瞪着大眼珠子,一一将贝至信这些小崽子扶起,咂舌道:“老贝,真看不出来,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这都生一队葫芦娃了!”
“主上说笑。”
贝至信面色如常,却叫宁尘看见那耳朵根子都红了。人家是谋士,不好太下面子,宁尘只当看不见。
贝至信轻描淡写,他身后跟着的那名美妇却不饶他。女子面容整肃,鬓发严谨,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肤色偏黑,眉宇间有些悍气。她对宁尘飘飘下拜,口出讥讽:“主上您却不知,我家这男人外事从不和妾身多说一句,只在那床榻上最会用功,一晚都不爱浪费……”
贝至信老脸再挂不住,喝道:“这什么地方,别胡说八道!”
美妇转头狠狠瞪他一眼,贝至信强作威严,却也不敢再说第二句,讪讪与宁尘介绍道:“拙荆闺名温仪,向来口无遮拦,主上莫要见怪。”
宁尘憋了一肚子的笑气儿不敢外泄,恭恭敬敬给贝至信夫人回了君礼:“温夫人,此番随我背井离乡,委屈了。”
温仪翻个白眼:“主上这是哪里话,您当我们爱在南疆厮混呢?莫说我自己,一想到我这些崽儿将来长大被人戳脊梁骨,我早巴不得飞也似地带他们躲走了。”
话是这么说,宁尘却知,自己这两袖清风的模样,前路哪里看得真切。贝至信只知道自己有些家业,在此间却也不敢将离尘谷的事和盘托出。尽管如此,温夫人仍是把话说得暖人心窝,别看她言语举止泼辣大方,那心思至少也有贝至信八分的缜密。
宁尘乐呵呵应下她宽慰自己的好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灵石,给贝至信这窝小狈一人一颗发了红包。
小孩不知轻重,见他宽厚温柔,一个个就往往宁尘身上扑,闹得他手足无措。温仪把脚一跺,一声咳嗽,这才都老实了。
目送着温仪带着孩子去觐见九祝,宁尘对贝至信咂舌道:“好威风的娘子,把孩子弄得这般服帖!”
贝至信望着自己媳妇儿的背影,声音禁不住也带上了一点自傲:“若无她这等贤妻良母,叫我抛下家室争名夺利,我是万万放不下心的。我知道,只要有她在,就算我死了,这个家也能门庭兴旺。”
宁尘撇嘴:“老贝,你这是点我呢?我把你这谋士置身险境,现在开始怨我了吧?”
贝至信知他说笑,顺应道:“谋士本就是居中策应之职,不知主上那片产业是个什么深浅,若能叫属下安心对策,自然更好。”
宁尘笑道:“去了便知。”
大蚀国一场大乱,贝至信的忠心和本事宁尘是品得透了。归还离尘谷之后,妻儿俱在,他只会与自己更加齐心,宁尘对他再无一丝疑虑,现在已是可以真正以君臣心腹相称。
时间不早,宁尘花费一番气力,精心布下传送阵法,只留得作为阵眼的玉珏尚未置下。他收功定气,又走到九祝殿门口,向外张望。
贝至信一直随在他身侧,见宁尘仍在踟蹰,便问道:“主上在等什么?”
“你来的时候看见项舂没有?”
贝至信摇了摇头:“你打算带他一起走?”
宁尘嗯了一声,也不顾九祝殿的礼仪,踱出殿去跃上外墙远远观瞧,来路空空如也。
令狐曦派的人早就去千峰座传话了,老贝都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又等了这好半天,宁尘已不好再等。
他刚要进殿,忽地看见视野尽头现了一队车马。那车马气派非凡,更是打着皇家幡旗。宁尘哼了一声,心说这厮还知道来送送。
那车马磨磨唧唧走得慢,宁尘不耐烦,提了气高声向尹惊仇传音过去。
“你飞过来不行么?!净耽误老子时间!”
尹惊仇掀开车帘子,横眼睛竖眉毛哼了一声,跃在空中小使身法,须臾飞落到宁尘面前。
两人一起跳入九祝殿前院。尹惊仇不想惊动九祝,只在此间驻了脚。
“要走了?”
“对,这就动身。嘿嘿,是不是给我带了送行礼啦?”
尹惊仇朝他瞪眼:“你偷了我两件元婴法宝,我还没拿你是问呢。”
宁尘两手一摊:“无凭无据,无凭无据啊你——”
尹惊仇并不理他,只抬手擎出一枚戒指:“不开玩笑了,你拿着。”
宁尘:“你这求婚我不能答应,咱不好男色。”
尹惊仇都快被他这胡说八道折腾习惯了,也不作色,只将戒指“噌楞”弹了个高,落在宁尘手里。
宁尘神念一扫,叫道:“哎呦,谁先前说国库空虚,不舍得这个不舍得那个的?”
戒指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密密麻麻一堆灵石,扫过去竟有千万之数。他摇摇头,将戒指往尹惊仇手里塞:“你百废待兴穷不喽嗖的,就别跟我这儿摆阔了,我不缺钱!”
尹惊仇负手而立,不去相接,只昂首道:“先别推让。我来不是为了给你送钱,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与你听。”
“嗯?你说你说。”宁尘一边点头,一边凑上去把戒指往他脖领儿里塞。
尹惊仇哭笑不得,抬胳膊肘给他顶开:“还听不听人说话了。你们人族那边出大事了!”
宁尘这才老实:“啊?怎么回事?”
“前日里有机密信报送入宫中,言道是你们人族的西域魔教已大举出动,直逼号称中原门户的绝云城。”
宁尘心脏猛跳一拍,一把抓住尹惊仇袖子:“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在魔教的眼线传来的消息,算上行军,现在应该已逼在城下两日有余。”
“中原各大门派什么反应?!”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妖族的探子最多不过金丹,掩不住气息,哪敢在中原肆意打探。”
怪不得景水遥临走前说了一句中原将有大乱,想必寒溟漓水宫业已得到信报。可宁尘想不明白的是,景水遥为何会说“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难道魔教还真会打进中原不成么?莫说教主计都不过分神后期,就算他成就羽化,难道还能以一敌三?
不,魔教已然出兵,若真说大战二字,其实现在已是战火高燃,哪还要等到三五年后?
那茶馆酒肆中的修士常常胡吹乱侃,言道那魔教元婴期的修士若想进犯中原,直接跨过绝云城飞进来便是,小小一城能阻隔的无非是些虾兵蟹将,中原大耗资财撑起那绝云城,全是浪费。
这些话看似极有道理,实则是驴踢脑袋,狗屁不通。他们或许见过高手对决,却没见过修士之间的战争是为何物。
战场上,百名金丹灵觉飞剑齐出,要杀元婴许是差些,却也足以将其重伤。
人人惜命,元婴长生数百年,又怎能不惜命?真若修士成军,两方对垒,元婴期绝不可能轻易出手。
真正的血肉杀场,必然是元婴之下的修士拼力鏖战,为金丹灵觉搏出一个逼对方元婴出手的机会。只要能让他们磨下一个元婴过半真气,便是己方元婴动手杀人的时候。
魔教元婴独自一人深入中原?开玩笑!但凡暴露行迹,各大宗门高手齐出,哪还有命回去。魔教若要侵入中原,就必须啃下绝云城贯穿东西,好让练气筑基做那马前拱卒,金丹灵觉为那中流砥柱。
别看绝云城如今只有一个灵觉期萧靖,但那座雄城乃是五宗法盟精心维建,布下重重阵法的。只需萧靖拿阵界石激活护城大阵,数名元婴全力攻上数日都奈何不得。若是绕过绝云城直捣中原,等于让自己金丹灵觉面对海一样的练气筑基,耗都被人耗光了。
不用多,绝云城但凡能挺上七八日,五宗法盟集结大军一到,便不可能有破城之忧。否则当初魔教也不会策反绝云城另外一名灵觉期将军,去偷那阵界石了。
绝云城在西域广布斥候,不会不清楚魔教动向。消息都传到寒溟漓水宫了,中原也肯定早有反应,魔教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
可是越是思忖,宁尘越是感觉后背发凉。魔教偷阵界石本也未果,他们是怎敢大肆出兵攻打绝云城的?难不成教主计都会亲自上阵破城?
一教之主,哪有这般显露头脸的。但凡露出行踪,寒溟漓水宫宫主一个人出手,三五下就给他捏死了,他在西域一家独大的尊贵身份,何苦来的冒这个险?
宁尘实在看不通透。但毫无疑问的是,魔教此番大肆出兵,定然是大蚀国内乱所引动的结果。但无论是妖族还是中原,几乎都对西域的情形一无所知,他们究竟是什么谋划,更是叫人无从推敲……尹惊仇见他越想越入神,出言打断:“别想了。钱,你拿着。大蚀国几百年繁盛,只论灵石这等资财却是不缺的。你们中原不知会闹出多大动荡,你此番回去,多些钱傍身总没有坏处。”
宁尘知道身前已有洪水滔滔,于是不再推辞。
两人说到此处,尹惊仇的车马堪堪行到九祝殿前。宁尘本也没往那边去看,冷不丁却瞧见从车上又下来一个人。那人身材伟岸,拄着拐杖,一歪一歪朝自己走来。
宁尘喜笑颜开,忙迎上去:“大象哥,你怎么才来!我差点儿就走了!”
项舂皱着眉头:“我拄着拐呢!能走快了吗!这不还是半路碰到他,才把我顺道捎过来的。”
尹惊仇见两人又要耗时寒暄,赶忙插道:“此番一别,你定然要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来。只盼你记着,大蚀国是最不愿做你敌人的。”
宁尘歪头望了他一眼:“你要是皇帝坐烦了,回头让给施横野吧,我带你去白帝城的潇湘楼玩个痛快,去了报我名字,绝对不让你花钱。”
尹惊仇没有点头,亦没有摇头,只挥手与他道别,上车回程。
宁尘说笑间留了最后那一句,也不知道尹惊仇能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倘若他这位子坐不下去,哪天灵光一现想明了这句的暗示,倒也能去潇湘楼寻寻自己。
他引着项舂步入殿中,该来的人都已聚得齐整。
宁尘将大家唤了过来,贝至信拖家带口,项舂孑然一身,凛虿贴身紧凑,泗溪沉睡在怀。他布下传送玉珏,掐诀念咒,灌注法力。
令狐曦静静站在阵外,望着宁尘。
法力凝聚,玉珏放光。宁尘也抬起头来,与她目光相对。
“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的。”
令狐曦哀哀一笑:“我知道,我哪里都不会去。”
阵法成就,空间震荡,刹那间阵中央流光一转,其中再无人影。
奢华而广阔的九祝大殿再次变得空空如也,只留下令狐曦孤身一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宁尘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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