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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喜讯
【郑野】
礼拜一下午三点,我在青岛那个旅馆前台把房退了。
票我改到了五点二十那班。本来是明天中午的,我算了一算,今天走,晚上六点多就能到家。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这一趟在外头待了整整七天,姓孙的那批活总算给我压下去了,货也交了,我这一路上心里是松的。我心里想的是我敲开门,我媳妇看见我的那一下。
我在车站买了两个袋子。一双凉鞋,是下午路过商场看见的,米色的,跟她说不上多贵,但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的脚。另外两条烟,齐鲁那家的,我爸抽的那种,我上回答应过他。
到站是六点一刻。天还亮着,站台上风很大,我拎着两个袋子往出走,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身上。
出了站我打了个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他“哦”了一声,说那片老楼他熟,他小时候住那。
车开着,我心里松。
我这一趟受了七天的气。姓孙的一毫米一毫米跟我抠,最后我给他换了三副拉手,他还压了我两千块,我回来得跟厂里报,跟他解释。这些事我在车上想了一遍,想完了也就过去了,我不爱往心里压事。
我攒着的是另外一件。
我这一周跟我媳妇视频,她的声音是一天比一天软。头两天她还跟我抢话,说她上班碰见什么事,说爸做的什么菜;到礼拜四、礼拜五,我问她吃的什么,她想了半天才说上来,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躺着。她那两天连着说“睡得沉”,说“好多年没这么睡过”。
我听着心里是不安的。可这不安也说不清,我总不能因为人家睡得好就疑心什么。
今天回去就好了。我回来了。
我上到三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们这楼没电梯,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我扶着扶手上去,七楼那家的孩子在楼道里骑车。我这两袋子在手上勒,勒得指头都麻了。
门里头有碗筷的响,有媳妇说话的声音。
我听着,笑了一下,才掏钥匙。
【许宁】
我正在厨房端菜出来,门响了。
我第一个反应是爸下楼买醋回来了,我把手在抹布上擦了一下,喊了一声:“爸,醋买了?”
门开,是郑野。
他把两个袋子搁在门口地上,站在门框那里笑。
我手里那块抹布掉在地上。
我冲过去搂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都离了地。他抱着我的腰在门口转了半圈,我那个脑袋撞在门框上,撞得我眼睛都酸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捶他后背,“你早点说我早点做饭。”
“我就是不说。”他在我耳朵边上说话,“我想看你这个样子。”
“我这饭做少了。”
“少就少,我在车上吃过了。”
爸从厨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回来了。”
“爸。”
“回来就好。”爸解了围裙,“我下楼买醋。”他站了一下,又说,“顺道买条鱼。”
“爸,别买了,够吃。”
“买。”爸拿了钱出门了。
我从老公怀里下来,去厨房看菜。就两个菜,一个炒豆角,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饭是三个人够了,可这菜确实少。我有点急,郑野跟在我后头说,够吃够吃,我又不是回来吃饭的,我是来看你的。
我说你嘴这么甜,在外头跟谁学的。
爸回来得很快,拎了条鲫鱼。他说你们先吃,我一会就好。我叫他别忙了,他说鲫鱼杀好的,很快。
后来那鱼是红烧的,我在桌上吃了两块,刺都是郑野挑的。
爸做鱼不留刺,他剥鱼的时候手很稳,一块鱼肚子夹到我碗里,把我那碗往前推一推。他在饭桌上一向话少,那天话更少。他吃得也慢,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他说了声好,吃完了。
吃饭的时候我把那双凉鞋拿出来试了。米色的,带子细细的,我光着一只脚踩着试了试,正好。
“你看,我就知道。”郑野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外头闲成这样。”
“我这不是闲,我这是心里有你。”
“爸你听听他。”我冲着桌那头说。
爸抬起头,笑了一下:“他在外头跑七天,挣的够你买二十双。”
“我不要二十双,我要两双,他就得再跑一趟。”
郑野笑出声,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事谈成了?”我说。
“谈成了。”他把一块鱼皮撕下来放我碗里,“你老公这一趟没白跑。”
我那天话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一个人在家过了七天,饭桌上冷清了七天,忽然两个人都坐在这儿,我这话就堵不住。我说诊所那个小孩,说小周跟她男朋友吵架,说楼下老张家的狗丢了一晚上又回来了。
郑野一边吃一边听,一边给我撕鱼皮。
三个人半个钟头就吃完了。
饭后郑野把包从门口拖进来,“宁宁,帮我把这包里的东西腾出来,那两件衬衣我明天要穿。”
我说好。我起身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一定是刚刚啤酒喝急了。
我进了主卧,把包打开,蹲在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衬衣、裤子、一叠文件、一个装洗漱东西的小包,还有一只没吃完的面包。
我蹲着收了半包,觉得眼睛睁不开。
不是那种困。是那种整个脑袋被灌了水的沉,眼皮往下坠,手也不听使唤。我把两件衬衣拿起来,想叠一下,叠到第二个袖子,手就停了。
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
床在我后背上,硬的。我拿手在地上撑着,想着起来。
我想的是:我先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起来收。
我看见郑野的那两件衬衣还搭在我腿上。我想把它们拿开。
后来我就没有拿开。
【郑德海】
礼拜一下午三点多,我吃了半片西地那非。
我把掰剩的那半片放回药板里,就着半杯水吞下去,坐在床沿上等着。我心里算得清楚:郑野明天中午的票,晚上到家,那今晚是最后一个晚上。我这一个星期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最清楚。我跟自己说好:最后一晚,做完就收手。
明天起,我还是好父亲,好公公。
药劲没上来的时候我心里是定的。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半片说明书又看了一遍。我上次是靠这东西过来的,我心里明白这不好。可我这五十七的人了,有了它,倒像又回到三十几岁。
四点半,我去厨房洗了菜。
五点,我把米下了锅。
我这一个星期把家里的活全包了,我一天拖两遍地,碗洗完我还要擦灶台。我心里有什么事我就干这些。
五点半,宁宁下班回来,进门喊了一声“爸”,说她今天不饿,想早点睡。
我说你吃完饭再睡。
她说好。
我这时候心里是定的。
我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就去里屋等着。
六点出头,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以为是楼上。
门响了。
“爸,醋买了?”
是小宁在问。她以为是我。我心里笑了一下,正要应,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别人。
“爸。”
我手里那把菜刀差点掉了。
我拿着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在那儿抱着转。儿子站在门框里,笑着,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搂着她的腰。她脚都离了地,脑袋撞在门框上,撞得叫起来。
我把刀放下,回身把火关小了。
我说:“回来了。”
我说:“我去买醋。”我又说,“顺道买条鱼。”
我出了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我这会儿心里是乱的。
我这一下午想的是今天晚上。我从三点半吃了那半片药,就坐在屋里等天黑,我算着郑野明天中午的票,算着今天晚上是一整个晚上。
我这一会儿站在楼道里头,手里拎着个空醋瓶子,我一个五十七的人,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边走。
我这一星期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我心里有数。礼拜一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口站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了;礼拜三下午我压了秋衣,压了棉鞋,人站在阳台上,手指头一碰那件黄裙子就完了;礼拜六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拖鞋声,听见那一声“咚”。
这三回我每一回都跟自己说过是最后一回。
我下楼买了醋,又到街口那个鱼摊上挑了一条鲫鱼。摊上的老赵问我:“老郑,今天买鱼?家里来人了?”
“儿子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好啊。”
“回来了好。”我说。
我拎着鱼往回走。
我这会儿心里那点东西还在。我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收手了,晚上什么也不做。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我说了三遍。
我回到家,门口站着听了听。客厅里两个人在说话,我儿子在说她瘦了,她在说爸天天给她做鱼。我站在门外头,把这三遍又说了一遍。
我这才开门。
那顿饭我坐在餐桌这一头。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
郑野给宁宁夹菜,夹了一筷子豆角,又给她把碗往前推了推;宁宁给他撕鱼皮,撕下来放他碗里,撕的时候嘴里还说:“你在那边就吃这个?”
郑野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往她那边看一眼,那一眼里头是热的。
我这两年见过宁宁很多回笑。她今天晚上笑的那个样子,我没见过。
我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我一边吃一边想:今天收手。
我这一个星期在屋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做饭、洗碗。我这人一辈子是这样的,我心里有什么事,我就往家务上使劲,我越是心里不对,我越是把地拖得干净,把碗摞得齐整。
这晚上我坐在饭桌上,我这心里不对。
我给自己讲道理,讲了好几条。头一条是:郑野回来了你还要干什么?第二条是:你应过的话,你自己说过要收手。第三条是我最不放心那一条:这几天宁宁嘴干,她胃也不大好,早上起不来,她再吃这个东西……
这条我讲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看宁宁。她正把一块鱼皮撕下来放在郑野碗里,撕的时候还伸着舌头,怕油滴在桌上。
我看了她很久。
她这两年,我看着她从一个刚嫁过来、怕生、吃饭不敢夹菜的姑娘,变到今天这样,坐在饭桌上跟郑野笑着斗嘴,跟我也能说一句“爸你今天手抖了”。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可是还有别的地方。
我这半个钟头里,这三条道理,一条一条都想把我劝回去。
我底下那块地方在桌子底下涨着。
我低着头看了一眼桌布。桌布垂下来,我底下那点形被挡着看不出来。我动了一下腿,把桌子底下的脚挪了一下。
我这会儿站不起来。
不是腿的事。是我一站,凸起的肉棒就顶在裤子上,桌上那两个人一眼就能看明白。我坐在那儿,把腰往下塌了一点,把两条腿往桌子底下收。
我坐着没动,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扒完。
我扒得很慢。
我这一辈子就学过一件事:想清楚再做。厂里的图纸,一毫米是一毫米,错了就得返工。我这半个钟头,是我这一辈子想得最糊涂的半个钟头。
我抬起头。
宁宁正笑着说话,一边说一边把碗往郑野那边挪。
宁宁正笑着说话,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我心里那句话出来了:就这一回。真是最后一回了。
我弓着身体,起身去厨房开啤酒。
三瓶,一人一瓶。冰箱里那三瓶是我礼拜六买的,本来是留着自己喝。
我把三瓶全拿出来,拿开瓶器一个一个起开,瓶盖起开的时候“嗤”一声,白气出来。
我从纸盒里撕开一包粉。
这一包我捏在手里,在厨房站了一下。
我这会儿要是把这一包放回去,什么事都不会有。我儿子在客厅,我儿媳妇在饭桌上,我这会儿把纸盒盖回去,我就还是个人。
我看了那个纸盒两秒钟。
我知道这会儿是什么东西在替我拿主意。我底下的肉棒还顶着,我坐了一顿饭,这会儿连走路都得弓着。
我撕开了那个塑料袋。
我把一整包分着倒进两瓶里,儿子那瓶倒多些,宁宁那瓶倒少些。粉一进去就沉,我拿筷子搅了两下,又把两瓶举起来摇了摇,瓶底那一点白就看不见了。剩的那点粉我用塑料袋卷了卷,揣进裤兜。
我自己那瓶我没动。
我手是稳的。
我端出去的时候,我心里什么都不想了。我这人干活就是这样,动起手来就不想,想了就干不成。
我端着三瓶出来,一人一瓶。“来,给儿子接风。”我说,“这一周辛苦不辛苦?”
“爸,我敬你。”郑野把瓶子举起来,一口闷了半瓶,“这一周辛苦你照顾宁宁。”
我没多说话,我喝了两口。
半个钟头,我们吃完了。宁宁说我去给你收拾包,起身进了主卧。郑野挪到沙发上,开了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
我把水开得很小,一边洗一边往客厅看。
那台电视演的什么我不知道,声音开得不大。
过了一会儿,郑野的头慢慢往下垂,垂到一半又抬起来,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他手里握着遥控器。他把遥控器举到胸口,好像是换台,举着举着就举不动了,手放到腿上。
“爸。”他忽然叫了一声。
我手里的碗响了一下。
“爸,你别熬夜。”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拖了,“我回来了你就歇着,这几天你也累。”
“知道了。”我说,“你坐着,我马上就好。”
“我不坐着。”他说完这句就没声了。
过了十几分钟,那只手松了,遥控器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
我在水池跟前没动。
我又洗了一个碗,擦干,放上去。我又把锅刷了一遍。
我走过去。
“郑野。”我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
他没应。
“郑野。”我又推了两下,力气大了一点。我把他的头扶正,他的头软,一松手又歪回去,歪到一边,嘴半张着,一点口水在嘴角。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就站在沙发跟前,看着他睡。他那张脸睡着的时候跟他小时候一个样,下巴那块肉还跟他妈有点像。
我这一星期有多少回是这么站着看人的?礼拜一晚上我站在沙发跟前,礼拜三我站在床边,礼拜六我站在走廊里。我每一回都站过。我每一回都想过。
我这回也想过。
我想的是:我把他扶进去,把他的鞋脱了,给他盖上被子,我自己回屋。
我也想了别的。
别的那个想头一来,我这双手就不听我了。
我弯下腰,一条胳膊抄到他腋下,一条胳膊抱着他的腰。
我一使劲,他整个人往下坠。
他比宁宁沉得多。他一百四十多斤,我这个五十七的人抱不动,只能半抱半拖。我把他上身抬起来架在我胸前,他两条腿在地上拖着,两只脚在地砖上刮,一只拖鞋掉了,另一只挂在脚上。
我拖一步,歇一步。
地上那声音我自己都听得见,皮鞋底和拖板刮着地砖,“吱——吱——”。我怕吵着他醒,又拖着走;我怕把他摔了,又停下来喘。
从他小时候我抱他,抱到七岁他就不让我抱了,说男子汉自己走。我这会儿抱着他走,他两条胳膊甩着,他那只手还抓了一下我的胳膊,抓了一下就松了。
我这会儿心里有点发酸。
我不是别的,我是想起他小时候。
我拖到主卧门口,两条胳膊已经麻了。我这腰上那块旧伤一抽一抽的,我咬着后槽牙,我脸上全是汗,我那件背心贴在身上。
我用肩膀把主卧的门顶开。
门一开,我站住了。
宁宁背靠着床坐在地上睡着了。
她身前摊着郑野的那个背包,拉链开着,几件衣服散在地上,她手边还捏着一只袜子。她的头歪在床沿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弯着,脚上还穿着出门那双塑料拖鞋。
她那姿势不是睡着,是坐到一半就软下去了。
我这会儿还架着我儿子,两条胳膊在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
我儿子在我胳膊上睡着。我儿媳妇靠在我儿子的床沿上睡着。这屋里灯开着,亮堂堂的,什么都在原地方:她的拖鞋、摊开的行李、郑野那只掉在地上的袜子。
我把郑野往床上放。
我先把他上身放上去,再搬他的腿。我把他的鞋脱了,两只并齐摆在床边;我把那件外套从他身上扒下来,扔到椅子上;我把被子拉开,盖到他腰上。
他睡得死。他翻了一下身,脸朝墙那边去了。
我转过身,蹲下去,把宁宁从地上抱起来。
她比郑野轻得多。我一只手抄到她背后,一只手从她膝弯底下穿过去,一起身就起来了。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一只手垂下来。
我把她放在床的另一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儿子睡在里侧,脸朝着墙,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他媳妇睡在外侧,头发散在枕头上,一条腿还弯着。
我想过一件事。
我想把宁宁抱出去,抱到我那间屋里去。
我站在那儿,侧过身,弯腰,手都伸到她背后了。我这手要是抄进去,把她抱起来,往我那间次卧的床上一放,儿子在主卧安心睡觉,我和宁宁在我房间,可以再快活大半夜。
我脚底下动了半步。
我听见郑野的呼吸。
他睡得沉,一口气进去,一口气出来,一声接一声,匀得很。他刚才喝了半瓶多,他睡得那样沉,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就这么听着。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我手还搭在宁宁后背上。
那股欲望一下就上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涨的。是从腰根底下猛地往上一顶,顶得我裤裆里发疼。我这一个星期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声呼吸里头被点着了。这是我儿在旁边睡觉的呼吸。我儿睡在这儿,他媳妇睡在这儿,我站在这儿。
我心里那点东西全没了。什么“最后一回”,什么“做完就收手”,那都是空的。
我伸手把主卧的门推上。
我走到床边,把大灯关了,只留走廊那一盏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
我脱裤子的时候,皮带扣捏在手里。
金属的,本来就松,我一抽就响。我这回没让它响,我捏着那个扣,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我把裤子脱到脚踝,先抽一条腿,再抽一条腿,两只脚从裤管里出来的时候,我都拿脚趾头勾着裤子,没让它摊在地上。
我上了床。
我一条膝盖先落上去,等床垫沉下去,等它不出声,另一条膝盖才落。这张床板是我的老伙计了,我知道它哪儿叫,哪儿不叫。
我这两个膝盖落在宁宁两边,重量全压在膝盖上,手上不敢使劲。
我把她的裙子往上推。
推到大腿根,我把手伸进去,把内裤两边拉到腿下面。她腿是软的,我把她一条腿抬起来的时候,那只脚就往下坠,我拿自己的腿夹住。
她的裙摆我推到了胸口下面,那两团露出来。我没去摸。
我这晚上什么都不想多摸。我这晚上要的不是那个。
我伏下去。
我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扶着肉棒,在她那道缝上蹭了两下。
蹭的时候我自己都听得见那声音,湿的,黏的。她那地方比我手指头还要烫。
进去的时候我是一寸一寸的。
头一下我只进去一点点,就停住。
她那个口上有一点湿,不多,不够。我退出来,拿手在口上抹了两下,把手指头上那点水抹开,再往里。这一回我进了半截。
我停下来听。
郑野的呼吸还是那个样子,一口气进,一口气出。
我再往里送,一直送到根部。
我整个人绷住,一动都不敢动。
她那里面包裹着我。我这会儿浑身都是绷的,我这膝盖、我这腰、我这两条胳膊、我连脚趾头都是绷的。我这口气憋在胸口里出不来,我慢慢地从鼻子里往外放。
我这会儿离我儿子不到一尺。
我这会儿在我自己的家里,在我儿子睡的这张床上。
肉棒深深地插在儿媳妇最里头,就在我儿子旁边。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这么难的事。
宁宁的里头是很热的。这一回跟前面都不一样,前面三回这屋里只有我跟她,我喘,我叫,我的膝盖把床压得响;这一回这屋里还有一个人,离我一尺,睡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我开始动。
我不敢快。
我一抽一送都是慢的、沉的,一直送到最里头,再慢慢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头,再送回去。我这几下弄下来,床一点声都没有。我的膝盖撑着,我的胳膊撑着,我的脚趾头在被子上勾着,我整个人像撑在一根线上。
我喘气都是从鼻子里出的。我那张嘴闭着,牙咬着。
我这会儿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敢出声,不是因为怕吵醒他,是因为我这一出声,这屋里就有什么东西变了。我只要不出声,我就还是那个“爸爸”,我还是那个在厨房洗碗的人;我一出声,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我在宁宁身上,扶着她的两条腿,慢慢进出,弄了几十下。
屋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心跳。我心跳得厉害,我听得见血在耳朵里响,我甚至害怕这声音被她听见、被他听见。
我停了两回。
儿子那边一有动静我就停。我把腰僵在那里,肉棒还在她里头,一动不动,侧着耳朵听。
他先是喉咙里有一声响,是那种睡熟的人吞咽的响;后来是他翻了个身,被子动了动。
两回我都停在那儿,停到我这两条腿开始发酸。
他没有醒。
我这才敢再动。
每一回我重新动起来的时候,都是从最浅的地方一点一点往里推,推到根上又停一下,等他不响,我再往回抽。
我这会儿才明白:这一屋子三个人,我这一晚上得一刻不停地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
到后来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下开始变的。
我先是觉得热。我身上那层汗从脖子后面起来,从脊背上往下走,走到腰上就在那儿汪住。我那张嘴闭着,我拿鼻子喘,鼻子不够用,我鼻子里出来的是那种粗气。
我心里那股东西一直在往上顶。
我这会儿已经不想“最后一回”这四个字了。我这一晚上从一开始就没想它——我知道我要是想它,我就得停下来。
顶到后来我憋不住了。
我的劲重了。
我一下一下往里撞,床开始叫,很轻的一声“吱”。我赶紧把两只手掌按在床上,按在宁宁身子两边,把床垫按死了。这么一来床不叫了,我的手心全是汗印在床单上。
可这不妨碍。
我不再慢着弄了。我把宁宁的两条腿往上推,让她膝盖收到胸口,我压下去,进来的路更直,也更深,我一送到底的时候她的身子被顶得往上蹭了一点。
宁宁的头在枕头上蹭。她一点声都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这会儿不要反应了。
我这一个星期要的都是反应,我弄她的时候我在等她抬腰、等她哼、等她自己在底下跟我。这晚上我什么都不要。我这晚上只要她这个身子在这儿,只要我儿在旁边那张床上睡着,只要我在这屋里做这件事。
我的汗滴在她胸口上,我伸手把她身上的汗抹了一把。
就在这时候,郑野翻了个身。
“宁宁……”
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整个人呆住了。
我那会儿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肉棒还在宁宁的阴道深处,我两条胳膊压着宁宁的两条腿,上身是斜着的,我连眼皮都没敢动。
我看着儿子的脸。
他脸朝着这边,眼睛闭着,嘴动了一下,就没了。他那只手在被子外面动了一下,摊平了。
我等。
我这会儿心里有个东西是死的。我一动都不敢动,我怕我这一动,就把这一刻弄醒了。我等了一秒、两秒,我不知道多少秒。我连喘气都停了,嘴闭着,憋到胸口发闷。
我等着他再叫一声,等着他睁眼。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准备好了:他一睁眼,我就完了。这一屋子、这一星期、我这五十七年,就都到这儿了。我甚至想好了他睁眼那一下我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句都想不出来。
他没睁眼。
他翻了个身,肩膀往上顶了一下,脸又朝回墙那边去了。
他的手收进被子里去了。
我这口气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
我抖得连撑着床的胳膊都在打颤,我牙关那儿一直在磕。我脖子上全是汗,那不是热出来的,那是怕出来的。
我这才知道我这会儿心跳成什么样了。
我这辈子怕的东西很多,我怕过领导,怕过医院的单子,怕过我妈走那天、我老婆走那天。这一回我怕的东西不是死,是我儿子睁眼。
他要是睁眼,我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他没睁。
我心里那股东西没有下去。
它反倒上来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我自己这个样子。我儿刚才就在我边上叫了一声“宁宁”,我竟然没下去。
我竟然更硬了。
我把她的两条腿从我腰上抱起来,一直扛到我肩膀上。
她这两条腿是软的,我抱起来的时候得自己撑着,一条一条搭上去。她的膝盖窝夹在我脖子两边,她的脚后跟在我后背上,凉。
我这会儿离她最近。我低头就能看见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眉毛皱着。
我压下去。
这一进比刚才不知道深了多少。我这会儿什么都不管了。
我拔出来,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
“啪!”
第一下响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和我这一星期听见的响是一样的,可它这会儿是在这屋里响的,我儿就在旁边睡。
我停了一下。
儿子没有动。
第二下:“啪!”
第三下:“啪!”
水从儿媳妇里头被带出来,我抽出来的时候那水跟着溅出来,溅到我小腹上,溅在她大腿上,湿了一小片床单。
她那个口上、我肉棒上,全糊了一层白沫。我抽出来的时候那圈肉跟着往外翻一点,我插进去的时候它又被我带进去,那一圈白沫就跟着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啪、啪、啪、啪。”
我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宁宁整个人被顶得在床上往上蹭,蹭到后来,头都要顶到床头板上了,我拿手把她拽回来,不让她撞出响。我那拽她的那只手抓着她的胯,手指头陷进肉里。
我这两条腿撑不住了,膝盖在床单上打滑。我一张嘴,气是从喉咙里出来的,从牙缝里出来,嘶嘶的。
我这一辈子的劲都在这上头了。
我五十七岁,我这辈子扛过铸件,拉过三轮,跟人在工地吵过架,我从来不知道我身上能有这么多劲,也不知道这劲能这么用。
我这会儿一抬眼,就是我儿的脸。
他睡在里侧,脸朝着墙,被子盖到腰上,肩膀露在外面。他睡得沉,一口气进去,一口气出来。
我一直到我上不来气了才把腰一沉,停到最里头。
我射了。
一股一股,全射在里头,射到最深的地方。我那肉棒在她身体里跳,跳一下我腰上抽一下。我这五十七岁的身子,所有的劲都从我这两条胳膊和这两条腿里出去了。我扛着她的腿没有松,我一直在里头。
我射完了也趴在她身上没动。
我先听。
郑野的呼吸,一口气进,一口气出。
我这才把宁宁的腿从我肩膀上放下来,把她两条腿摊平,把她整个人在被子上放好。
我从床上下来,两条腿一软,我扶了一下床沿。
我坐在床边喘。
我这会儿喘得很响,我拿手捂着嘴,从指头缝里往外漏气。
我心里是空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张床。我儿子睡在里侧,他媳妇睡在外侧。
宁宁身上还没穿衣服,她那两条腿还张开着,那个口上,有我刚才射进去的东西正在出来,先是一小股白的,停在口上,然后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床单上。
我起来干活。
这一套活,我熟得很了。从浴室拿了毛巾,温水开了,攥住拧到半干。
收拾妥当了,我把被子拉起来,给他俩盖到胸口。
我做完这些,在床边上站着。
我看着郑野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眉毛上边有一小块疤,是七岁那年从厂院的墙上摔下来磕的。我抱着他跑了两里地去卫生所,那回我三十出头,跑得比谁都快。
我这会儿看着他,心里想的是:他明天早上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在他头发上放了一下,就放一下,然后收回来。
我把拖鞋摆在两个人的床边,鞋头朝外。
我把灯关了。
我出门,把门带上,没让它响。
我回自己屋里把那剩下的粉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回五斗柜那个纸盒。我坐在床沿上,手撑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许宁】
礼拜二早上,我跟郑野是一起醒的。
他先动,我也就醒了。我睁眼的时候看见他脸朝我这边,头发乱着,睫毛挺长。他伸手把我搂过去,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收包收到一半,怎么就睡着了。”
“我也睡着了。”他笑,“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我这酒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我没这么上头过。”
“你几点上的床?”
“我不记得。”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这酒不能再喝了,太厉害。”
我也坐起来。我看了一眼床底下,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我那个包在地上,拉链还开着,东西摊了一地。
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床。
后来的事我跟郑野谁也没多想。他下楼买了两根油条上来,爸熬的粥,就着咸菜吃了。爸脸色不大好,眼睛底下是青的。
“爸,你没睡好?”
“睡好了。”爸说,“就是起得早。”
我说爸你今天别干活了,你跟郑野在家歇着。
那天郑野在家睡了一整天。他这人一放松就这样,一觉睡到下午三点,起来吃了个剩鱼,又躺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爸那天也没怎么说话。他把厨房擦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中午煮了一锅面。我下午出门上班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说爸你别抽那么多。
他说知道了。
后来的日子就平常了。郑野上班,我上班,爸在家做饭。我手肘上那块青退了。抽屉里少的那条内裤我也补上了。
过了大概一个月。
那天是礼拜三。我连着三天早上刷牙恶心,第一天我以为是油条吃坏了,第二天我以为是胃,第三天我吐完了扶着洗手台站不起来。
我在口腔诊所那个卫生间隔间里坐着,坐了很久。
我这个人月经有时候不准,可我这一回我心里有个数,它迟了十几二十天了。
下午我出去买了个验孕棒,我在诊所卫生间隔间里验的。
两条线。
我把那个东西搁在洗手台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这会儿什么都没想。我心里是空的,空得我手都在抖。我跟郑野结婚快两年了,前一年半我每个月都在算日子,每个月都在失望,到最后我都不算了。
我拿手机给郑野打电话。
他接了:“喂。”
“老公。”
“怎么了?”
我说不出来。我在那儿站着,眼泪先下来了。
“宁宁?”他在那头等了一下,“你怎么不说话。”
“有了。”我说。
那头半天没声。
然后是一声,像是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
“你说什么?”
“我说有了。”我抹了一把脸,“刚验的。”
他在那头笑了。他笑得那样,我从来没听过他这么笑,笑着笑着就骂了一句:“我操。”
“你说什么呢。”
“我——”他喘得厉害,“我现在就回去,你别动,你就在诊所那儿坐着别动。”
“我上班呢。”
“你请假。”
那天下午郑野是跑着回来的。
他从诊所门口一路跑进来,跑得满头是汗,衬衫领子歪着。前台的小周还以为出事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喊了一声“郑哥”。
他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在诊所的大厅里转了一圈,转得我鞋都掉了一只。小周在旁边笑,牙医从诊室里探出头来,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我在他肩膀上,鼻子发酸,眼睛也发酸。
他那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就在那儿笑,笑着笑着把我放下,两只手捧着我脸,看了半天,说:“真的?”
“真的。”
“那我这是要当爹了。”
“你是要当爹了。”
他那天给三个人打了电话。他给他朋友打,给他表姐打,最后给他一个客户打,那个客户在电话里头愣了一下,说“恭喜恭喜”。
我看着他站在诊所外面的马路牙子上打电话,太阳照着他,他那只手一直在比划。
我这心里是满的。
我这两年,每个月都算日子,每个月都失望。我婆婆走得早,我妈那边也催,我都不敢跟我妈说我们去医院查过两回。这事儿在我心里压了很久了。
今天下午我坐在卫生间的隔间里,看着那两条线,我第一个念头是:郑野要高兴坏了。
晚上我们在饭桌上说的。
郑野把这件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他在青岛那一周,天天心里烦,说他一回来就好了,说你看他这一个月在家待得挺住,说这是儿子带来福气。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搂着我。
爸在对面。
爸听了以后愣了一下。
“好。”他说,“好。”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们蒸个鸡蛋。
那天晚上郑野还敬了爸一杯。
“爸,你要当爷爷了。”
【郑德海】
这一个月我过得很平常。
我早上五点起,熬粥,买菜,做饭,洗碗。我把阳台上的花换了个盆。我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拆下来洗了一遍,洗得比哪回都干净。
我这一个月里把那盒子从五斗柜底下拿出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宁宁吐的那两天,我听见她在卫生间干呕,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我端着那杯水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我自己喝了。
第二回是我一个人在家,我把盒子拿出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放回去,压上秋衣,压上棉鞋。
放回去的那一回,我照镜子。
我在镜子里看我自己的脸,我这五十七年就是这张脸。我这两年没觉得自己老,这两个月我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子那头。
我儿搂着他媳妇,一遍一遍跟我说。
“爸,我这一趟出去受了多少气,你知道不知道,那个姓孙的,一毫米一毫米跟我抠。回来就好了,回来这一趟就顺了,我这一个月在家待得挺住。”
“你看,我一回来就有好事。”
我儿笑着,眼睛是亮的。他这两年没这么笑过。
我端着杯子。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我:“爸,你要当爷爷了。”
我看着他的脸。
我嘴角往上牵。
我笑到一半就笑不动了。我那个笑就挂在那儿,牵起来一半,僵住了。
郑野没看出来。他仰着脖子把酒喝了,喝完还回头看宁宁,回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宁宁坐在那儿,脸有点红,低着头扒饭。
我把杯子举起来。
我喝了。
酒咽下去,是辣的。
郑野还在说话。他说到孩子将来要叫什么名字,他说到要买个什么样的车,他说到明年他要去跑一趟南边,多挣点。
他一句一句往我这边说,我一句一句都听见了,可我没怎么听进去。
我这会儿想的是一个月前那天晚上。我这会儿想起的是他那一声“宁宁”,是他翻了个身,是他把脸朝回墙那边去。
我这个人记事。我这会儿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是他那一声“宁宁”。
我儿搂着他媳妇,说着他将来要给孩子买什么。
我坐在这一头。
我的手垂到桌子底下,搁在腿上。
我伸手摸了摸裤兜。
裤子兜里,那卷在一起的药粉,还没扔。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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