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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群华录】(4)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标签????️ 穿越 后宫 原创 ntr
2026/09/12 发布于pixiv
第四回 抬赎价虔婆施故智 探漕津锦衣布奇谋】
诗曰:
章台一叶寄浮萍,身价凭人论重轻。
岂是黄金能买尽,须将机变破愁城。
书接上文,话说九娘收了笑意,款款上前一步,眼波流转落在杜衡脸上,慢悠悠开口道:“杜旗尉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如仙这孩子,我打八岁养到如今,吃穿用度都是顶尖的,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请名师教的?莫说她模样身段千里挑一,单就这份才学,满县城的官宦小姐都未必比得上。又是清倌身子,从没挂牌接客,原是留着给大户人家做妾的身价。”
九娘一边说着,一边斜眼量着杜衡的脸色。她在这红尘风月场里爬梳了半辈子,什么样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没见过?越是情窦初开、初尝欢娱的后生,越是容易被台面上女子的柔情蜜意迷了心窍。她看准了杜衡昨日在如仙房里宿了一夜,料定这小子定是被如仙那绝色身段与温柔乡勾住了魂,此刻急着要抱得美人归,眼下是漫天要价的大好时机。
她顿了顿,抬手奉茶,不紧不慢道:“若是旁人来问,我少不得贰千两开口。今日杜旗尉开口,我也不漫天要价。旗尉且先用茶。”
见她只打机锋不往下说,杜衡便知方才自己开口冒失。他倒也不慌,旋即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神态闲适,淡淡一笑,道:“九娘做得一手好买卖。”
九娘笑道:“大贵人说笑了,我这小门小户,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的买卖。滑县虽小,可若想买卖成事,还得仰赖诸位大人照应。”
杜衡道:“九娘说笑了,谁不知这香满楼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说罢呷了口茶,接着道:“不过,要撑起这一大家子,怕也是不易。”
九娘接道:“谁说不是呢,端茶的丫头,伺候的婆子,后厨的杂役,护院的帮手,哪一项不得花销。”
杜衡闻言点了点头,却不言语,只顾呷茶,举目四扫打量起九娘和周围陈设。
但见那九娘年约四十有余,生得白净丰腴,眉梢眼角尽是风月场里打磨出来的练达气韵。头上挽着一盘乌黑油亮的盘心髻,斜插一支银点翠蝙蝠簪,鬓边还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耳上坠一对金镶琥珀坠子,行动间微微晃荡,映着烛光泛着暖光。身上穿一件石青暗花绫褙子,领口袖口都滚着细黑边,下系一条酱色素绸马面裙,腰间青绦上垂着个绣并蒂莲的香囊。手里常捻着一方素绫手帕,十指蔻丹涂得鲜亮,虽是半老徐娘,却别有一种成熟圆润的风致。一眼看去,便知是个久历江湖、八面玲珑的主儿。
再看这堂前,晓光穿窗而入,正是夜场初散、宿客辞归的时辰。往日里此时虽不似晚间笙歌盈耳,也自有几分人来人往的活气。偏生前几日官绅在此饮宴遇劫,寻常生意尽皆停罢,昨日才重开门户。楼下只三两个宿夜客人披衫辞出,语声慵倦。几个小厮于廊下收拾杯盘,脚步轻缓,生怕扰了楼上安歇的人。
九娘见他不接话,倒也不急,呷了口茶,悠悠道:“嗐,莫说是日进斗金,就是日进万金又有何用?也叫大贵人知晓,世间都说养儿防老,我们这些行院里的女子,哪来的甚么儿女?只盼着姑娘们都早早嫁出去,我也好撤了买卖,散了人手,寻个清静乡野买几亩薄田,养老去。”说罢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作势抹泪。只是那帕子按得轻,眼角也没见半分红意,七分演三分真,倒也恰如其分。
杜衡见状也不接她的话茬,只淡淡道:“却不知现如今妈妈这楼里,姑娘、护院尚有几何?”
他问得寻常,目光却漫不经心扫过阶下立着的两个护院,指尖在茶盏沿上微微一顿。那日贼寇闯楼时,这班人影踪全无,此刻却又齐齐整整立在廊下,事情本就透着几分蹊跷。
九娘见他这般问,脸上笑意微微一收,起身作色道:“旗尉这是要查案?若是官府查案,奴家恕不奉陪。”说完便伸手去端茶盏,作势要送客。
杜衡打眼一瞧,哈哈笑道:“妈妈何必动气?我这不过随口一问,聊作闲话罢了。”他正了正身子,话锋一转,慢悠悠道:“方才妈妈说嫁女儿,待如仙同亲生一般。如今我要迎她出这楼,既算下了彩礼,却不知妈妈预备的嫁妆,是怎么个说法?”
九娘闻言,心中倒是一动。以为这少年心急火燎,开口便要还价,不料竟先问起嫁妆,倒有些出乎意料。她眼珠一转,复又坐下,掩帕笑道:“大贵人说笑了,这嫁妆几何,还得先看彩礼不是?奴家这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我这女儿呀,命苦。”说这话时,她指尖不自觉紧了紧帕子,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说及命苦二字,语气里倒真带了几分沉郁。
杜衡笑道:“妈妈有心了。只是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九娘见他接话,便道:“大贵人有话,但说无妨。只一样,可莫要漫天还价。”
杜衡道:“也不瞒妈妈,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头一遭。莫说是贰仟两,就是伍仟两,我也自不在话下,谁叫这如仙我爱得紧。可话说回来,既是贰仟两,总得知晓嫁妆几何,回头家母问起,我也好有个回话不是。”
九娘见他如此豪言,又一副铁了心的模样,遂笑道:“好女婿,如仙是我心头肉,她的嫁妆,自然是体体面面的。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被褥帐幔,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便是箱笼家伙,也都置办得齐齐整整,绝不给女婿丢面子。”
这杜衡闻言抚掌一笑,道:“妈妈都这般说了,那小婿就直言了。”
九娘道:“好女婿,你但说便是。”
杜衡道:“好,那小婿便直言了。彩礼嫁妆,这一来一去,忒是麻烦,索性皆免,妈妈再划半成香满楼的份子,计到如仙名下,就当给她留个落脚的念想,我保你香满楼安全无事。妈妈你看如何?”
那九娘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沉,心头起火,骂道:“好你个泼才的腌臜鹰犬,到老娘这里来打秋风。你也不扫听扫听,莫说你如今是沈老爷的座上宾,就算你是掌卫辉府,天底下,也断无这样的理。你们锦衣卫这是要敲骨吸髓不成?”
她这一声骂得响,堂前几个小厮都吓了一跳,齐齐往这边望。杜衡不怒,反笑道:“好妈妈,莫要生气,气坏身子,反倒不美。只一样,我且只说与你听。”说罢他便起身凑近九娘。
方才九娘气得不轻,忙抬手止住他道:“杜旗尉有话在此说便可,男女授受不亲。”
杜衡也不恼,站定了,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清晰道:“既如此,我便直言了。前日里上峰有行文至卫所,说是最近河南地界有白莲教众出没,各卫所当严厉缉拿侦捕。况且昨夜席间,沈公也言要追查白莲教众。缘何当日那众白莲教匪会直扑这香满楼?又缘何知晓这楼内有着一县官佐?烦请九娘教我。”
这话一出,堂前烛火忽地跳了一下,映得九娘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心里如何不知?那日贼人来得蹊跷,真要彻查起来,她这香满楼首当其冲,脱不了干系。
见她良久不答,杜衡反倒从容坐下,又呷了口茶,慢悠悠续道:“妈妈是生意人,个中关键,自是晓得。方才你说的那贰仟两赎身之数,我也绝非不认,只当是如仙的身价银。只不过如今我身边并无现银,待朝廷封赏下来,我再与你。妈妈,你看如何?”
方才九娘被他恼得不轻,这会听他这么一说反倒心思静下。暗道:县官不如现管,如今沈嘉谟与他明摆着一党,今日翻了面皮,日后他若借白莲教的由头生事,这楼里哪里经得起?况且当日此子手刃贼匪的狠辣,满楼人都亲眼见了,这般角色,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必然风云际会。若真能攀上这层关系,休说半成分子,便是再多让几分,也是稳赚的。有他照拂,官面无人盘剥,市井无人滋扰,生意反倒能更上层楼。
思索片刻,九娘方才缓缓开口道:“大贵人说笑了,这世间事,又有几人能说得清,道得明?非是我将银钱看得重,而是顾及如仙面子。你对她有情,她对你有意,我若是阻碍你们,反倒落了个棒打鸳鸯的恶名。只管随时领去便是。只是这事你容我再想想。”
杜衡听她这么一说,便知此事已妥,那干股一事便容她思虑一二便是。当下起身拱手,道:“多谢妈妈成人之美。便是出了这楼,您待她的养育之恩,她记在心里,日后自然有孝敬您的地方。只烦妈妈应承,如仙自此不再挂牌见客,一应外客应酬都免了。待我安排妥当,便来接她,如何?”
说着,他目光淡淡扫过二楼那间闺房的窗棂。窗后静悄悄的,却隐约见一点裙袂边角闪过,想来那人正立在帘后,悄悄望着楼下。
九娘闻言噗嗤一笑,道:“好叫大贵人知晓,这点规矩奴家还是省得地。”
杜衡深施一礼道:“有劳九娘费心,晚辈告辞。”说罢大步流星出楼。
九娘送至堂前,望着他背影朗声道:“大贵人慢走,奴家不送了。”说罢回身立在当地,抬眼望了望二楼那间闺房,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心里却在盘算:半成分子看似吃亏,可攀上杜衡这棵树,往后这滑县地面,还有谁敢来香满楼生事?再说如仙那丫头,能跟着这么个有本事的主儿,也算是她的造化。
正是:
风月场暗藏千般机巧,
红尘局各展一等智谋。
后有诗赞曰:
章台索价笑谈间,暗挟兵威破难关。
饶你青楼多智计,锦衣胸次有丘山。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且说杜衡离了香满楼,径自归家,这一日竟未曾到卫所当值。那滑县锦衣卫小旗所中,王忠虽已亲口许了交权,终究是掌了几十年事的老人,每日仍到所里坐班,一应事务照旧处置。
眼见已过了正午,仍不见杜衡人影,底下军汉们便窃窃私议,都道他新立了救阖县官绅的功劳,又收了权,没三两日,怕是懈怠了差事。王忠心下也自犯狐疑,便与一旁的宋连升道:“这孩子昨日赴了沈县尊的宴,怎的今日还不来?别是出了甚么岔子。”
宋连升笑道:“能有甚么岔子?许是昨夜饮多了酒,贪睡了些。我叫毅儿去寻他便是。”
王忠点头,便唤过长孙王得功、次孙王得保,命二人同宋毅一道前去。三人正待动身,恰遇仇默来所里应卯,立在廊下沉默寡言。王忠素来知道这小子本事好,便也招手叫他同去,顺道认认杜衡的家门。
四人出了卫所,沿石狮子街往杜家去。刚拐过巷口,远远望见杜衡低着头缓步而来。那王得功性子最急,老远便扯着嗓子喊道:“衡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
杜衡抬头见是四人,微微一笑,拱手道:“怎是你们几人?不在卫所当值,跑来这里作甚?”
那王得功几步凑到跟前,咋咋呼呼道:“嗐,这都快过了晌午,你未去当值,我家爷爷和宋叔都在卫所等你半晌了!这不打发我们几人出来寻你。”说着鼻子一耸,在他衣襟边嗅了嗅,挤眉弄眼笑道:“好哥儿,下次有这等好去处,也喊上我呗。”
杜衡被他说的脸热,抬手搡了他一把,笑骂道:“去去去,哪儿都有你!当真是属狗鼻子的不成。”转身又对另外三人道:“劳你们出来寻我。且随我回家略坐,喝口茶换身衣裳,便同你们去卫所。”说罢便抬脚往胡同里走。
那宋毅见王得功得意模样,心下了然。他也不急,缓步跟在王得功身侧,抬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真宿在那儿了?”
王得功瞅了眼头前的杜衡,压着嗓子乐道:“那还有错?你闻这满身脂粉香,一准是在香满楼宿了一夜。难怪磨蹭到这会都不去上值,想是怕被人瞧出端倪。一吊钱的赌约,回头你可别忘了。”
宋毅微微颔首,只低低应了声:“嗯。”
原是四人出卫所时,王得功便咬定杜衡昨夜必是宿在青楼,宋毅不信,二人私下设了赌。一吊钱合一千文,抵得上寻常军汉小半月的粮饷,也算是桩不小的彩头。
正是:
少年乍试风流味,满袖脂香晚归迟。
不多时到了杜家门前。这杜家原是本地世袭军户的祖宅,杜裕在世时,也曾是三进的院落,门前有上马石,院里有教场,算得上滑县军户里的头一份。自杜裕于大同殉难,家中没了顶梁柱,先前几房妾室又卷了大半抚恤银两逃遁,家道便渐渐中落。李氏持家艰难,只得将前院、偏院连同铺面一并变卖,只留了后面一进小院居住。院墙虽是青砖砌就,到底年深日久,墙皮斑驳剥落,墙角一株老石榴树,枝桠横斜斜探出院外,倒也有几分萧疏意趣。院门虽旧,却日日清扫,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
正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开,李氏端着个木盆从灶房出来。这李氏年约三十六七岁,是杜裕生前的侧室,生得眉目清秀,鹅蛋脸儿,腰肢匀亭,步履间稳重大方。她出身寻常人家,性子最是温婉贤淑,持家极是勤俭。平日里布衣荆钗,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蓝的青布裙,头上用根半旧的银簪挽着发髻,虽无珠翠装饰,却掩不住天生的温婉风韵,举止间自有一番端庄妥帖的气度。
她一眼看见杜衡,眼中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木盆,就着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上前来道:“哥儿,你这一宿去哪了?也不捎个信回来,害娘悬了一夜的心。”
说着走近前来,替他掸了掸肩头的尘土。鼻尖微动,便闻见他衣襟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脂粉香与熏兰气息,不是家里常烧的柏子线香味道。李氏心中一动,便知了八九分。她是久历人事的,知道男儿家在外应酬,自有许多不得已,何况儿子如今接了卫所的差事,少不得在市井间周旋。便也不点破,只柔声道:“快进屋吧,灶上温着粥呢。”
杜衡心中尴尬,应了声是,转头对院外四人道:“你们且先在院中等我片刻。”旋即跟着李氏进了正屋。
四人应声,便踱进院来。王得功最是坐不住,东张西望,一眼瞅见墙角那株老石榴树,枝桠虬结,还挂着几个干透的剩果,便几步蹭过去,踮脚够了半天,够着个皱巴巴的石榴,掂在手里抛着玩。回头见王得保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心,便笑道:“保儿,你怎的跟个木桩似的?站那儿能长出花来?”
王得保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兄长安分些。这是杜家院子,莫乱翻东西。”
王得功撇撇嘴,将那石榴揣进袖里,嘟囔道:“小气劲儿。”转头又朝宋毅挤了挤眼,比了个“一”的手势,示意这赌约自己赢定了。宋毅靠在院门旁的墙根,抱着胳膊,只拿眼扫着院中的墙垣、屋舍,心里暗暗估量,半分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仇默则立在影壁侧边,目光扫过正屋窗纸上透出的“忠勇”二字影子,又落在阶前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屋里虽陈设简单,只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几把竹椅,却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正中挂着杜裕生前手书的“忠勇”二字,字迹遒劲有力,只是纸色早已泛黄发暗。
李氏转身进了灶房,不多时端着托盘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盘中一碗热腾腾的小米枣粥,旁侧摆着半块暄软的蒸饼,还有一小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杜衡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端起粥碗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李氏见他吃得这般急,抿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慢些吃,又无外人与你抢,小心烫着。锅里还有,吃完再添。”
杜衡吃着热粥,心里暖烘烘的。自父亲去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般家常暖意,最是踏实难得。他含着粥含糊笑道:“娘做的吃食,就是香。”
他几口吃完粥,就着萝卜干啃完蒸饼,抹了抹嘴,起身道:“娘,孩儿去换身官服,便往卫所去。”
李氏应了,起身取了干净的青绸校尉服递与他。杜衡进了里屋,不多时换了衣裳出来,腰间重新束好革带,悬稳绣春刀,整了整衣襟,立在当地。
李氏望着眼前的儿子,见他身着官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恍惚间竟依稀看到了当年杜裕披甲出征前的模样。她眼眶一红,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回头强笑道:“好,好。娘知道你长大了。你尽管去,家里有娘呢。凡事小心,莫要逞强好胜。”
杜衡望着李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娘,爹当年留下的基业,孩儿迟早都要拿回来。这滑县地面,也该有咱们杜家的一席之地。”
杜衡躬身向李氏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孩儿省得。”说罢便大步出了正屋。
四人见他出来,齐齐直起身。王得功连忙迎上来,又挤眉弄眼道:“换了身官衣,倒真像个掌事的模样。我还当你要再磨蹭半宿呢。”
杜衡没好气道:“再贫嘴,今日卫所的巡街杂役便全派给你。”
王得功连忙赔笑讨饶。王得保上前一步,低声道:“衡哥儿,所里今日还有三桩巡缉的单子压着,都是前几日攒下来的,要不要回去先过目?”
杜衡微微颔首道:“且先回所。”
宋毅也直起身来,只略一点头,并无多言。仇默却开口道:“今日应卯,听营里杂役说:漕口这几日不靖,漕船帮众过境,与河工起了争端。”
杜衡闻言,脚下微微一顿,瞥了仇默一眼,淡淡道:“回所里再细说。”
一行人便出了杜家院门,往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而去。杜衡走在头里,脚下生风,心中却在暗暗盘算:沈嘉谟的结盟之约,九娘的赎身之议,如仙的相待之意,卫所里的人情世故,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从这小小的滑县小旗所算起。
正是:
门庭虽旧志凌云,重整锦衣嗣父勋。
步出衡门风满袖,平生功业此中论。
却说杜衡引着王得功等人,一路行至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进了院门,整了整衣襟,便大步登堂。
所里二十余名军余、校尉早已得信,齐齐在堂下站定,见他进来,轰然一声打千行礼。王忠与宋连升分列左右,前几日早已交割了印信账簿,今日见他正式到任理事,也都起身相迎。
杜衡上首坐了,目光扫过堂下,不怒自威。先申饬了营规职守,勉励众人尽心当差,便命各人照旧分拨巡街、守隘,只留王、宋二人议事。
待堂下人散了,杜衡才取过交接的账簿翻看起来。大明朝卫所账目素来简陋潦草,多有虚冒克扣。他于账目一道最是精明,只细看了两刻工夫,便瞧出十几处虚开浮冒、侵渔公帑的破绽。他也不言语,只指尖在账页弊处轻轻一点,抬眼望了王忠一眼。
王忠额头冒汗,暗想自己历年那些虚冒克扣的手脚,竟都被这少年人瞧得通透,心中又惊又愧,又暗存感激——亏得他不曾当众点破。当下便躬身道:“杜小旗明察,卑职早年随老旗官出征落下箭伤,近年精神不济,账目上多有疏失。往后但有钧令,卑职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杜衡淡淡一笑,温言道:“王爷爷说哪里话。您是所里耆旧,从先父掌旗时便在此协理事务,劳苦功高,阖所共知。不说远的,前日县里劫案,全赖您坐镇所中、宋叔里外接应,才不至乱了章法。往后所里大小事务,正要多仰仗您二位指点扶持,切莫生分。”一句话便将账目弊处轻轻揭过,于二人俱是给足了体面。
宋连升忙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衡哥儿,所里眼下有两桩巡缉积案,还有一桩急事,都凑在一处了。一是近月来东乡至漕口沿岸屡有白莲教余党流窜,上峰也有行文过来,这事你是知道的。二是这半月间,渡口多有陌生漕穿帮人众夹带私货,行踪诡秘。还有一桩——三日前香满楼劫案里拿住的几个活口,如今还寄押在县衙,今早县衙又行文过来催,问咱们什么时候提人审讯。”
杜衡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沉吟道:“三桩事,倒有两桩缠在漕口,巧了不是。”他心中自然清楚,前日都司指挥使司已传下公文,因白莲教余孽屡犯漕线、劫掠作案,着各沿河县卫添设巡漕丁壮、置办兵甲器械,加征二成护漕钱粮。这笔款子,急切间哪里凑得出来。
宋连升捻着胡须叹道:“谁说不是。三桩案子堆着,又平白加这二成钱粮,件件都压手,实在是头疼。实在没了法子,咱们去寻沈知县大人,看他能不能挪挪手?”
杜衡摇头便拒道:“不妥。县衙库藏向来窘迫,找他开口,是逼朋友为难。要了结这三桩事,凑齐这笔钱粮,漕穿帮是首当其冲的下手处,却也不是只盯着他一处。县衙押着的那几个活口,也得同步提审,两边对着挖,才能挖出根来。”
“漕穿帮?!”宋连升听得脸色剧变,连连摆手道:“哥儿,万万使不得!这漕船帮人多势众,把着黄河渡口,根子扎得深着呢。休说咱们这小小旗所,便是卫辉府派下人来,也未必讨得着好去。”
他顿了顿,又道:“别的不说,单是河南境内,漕穿帮年年给少林寺缴着巨额香油钱,靠着这尊大佛撑腰。少林僧兵悍勇,寺产又不纳国赋,咱们去动他们,可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杜衡冷笑一声,眼中迸出几分凌厉锐气道:“宋叔放心,少林求的是财,守的是清名,岂会为了漕穿帮几个苦力,担上包庇教匪、窝藏劫寇的罪名?他们断不会替漕穿帮扛这颗雷。”
他微微倾身压着嗓子道:“实则漕穿帮不过乌合之众,仗着人多横行市井,暗通教匪、夹带私货、窝藏亡命,黑钱积得山一般。咱们就借查案的由头拿他开刀,坐实罪名,护漕钱粮一并征了,往后漕口的规矩也趁此立定,公私各安其分,省得日后频生枝节。”
王忠与宋连升闻言,心下都是一动,彼此飞快对视一眼,又都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宋连升还想再劝,杜衡却话锋一转:“对了宋叔,衙门里的方元英,后来怎样了?”
宋连升叹道:“还能怎样,伤得着实重,说是抬回家里将养,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哥儿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杜衡略一思忖道:“他虽是县衙差役,那日劫案提棍相助,于公于私都该探看。再者后续查漕口、审活口人手吃紧,少不得向县衙借调,此时走动也便当。”
宋连升点头道:“话是这个理,回头老叔便差人送些钱粮去。”
少顷,杜衡拍头说道:“我倒是差点忘了,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日后指不定能派上用场。劳烦宋叔亲自走一趟,他若知晓漕口、少林的旧事,也一并探问探问。”
王忠在旁忽道:“此事不劳连升。我与那方元英有旧,平日往来也便,此事我去办便是。”
杜衡微微颔首:“那便有劳王爷爷了。”
次日一早,杜衡便点齐所里二十余名军余,立在阶前朗声吩咐:“自今日起,阖所上下俱要打起精神,咱们要办几桩大案。丑话说在前头,差事办得妥当,功赏自然少不了,若是办砸了,不消上峰行文追责,我先按营规处置。”
底下众人听得要办大案,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陡振。
杜衡逐一点派道:“马老栓、周二壮,你二人随宋叔去县衙,将香满楼那几个活口提回所中羁押。李长顺、赵石柱,你二人去漕运库房查对过往船册,该怎么盘查,不必我多嘱。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你四人再带五名军余,随我去漕口码头。王爷爷坐镇所中,一应文书往来、值守调度皆由您主掌。其余人等照旧当值,巡街巡路时耳目都放机灵些,遇有生面可疑之人,即刻盘查报来。”
众人出班领命唱诺。
正是:
旗开令出肃军容,欲向津头缉迹踪。
莫道漕波深似海,锦衣锋出破奸凶。
且说滑县城外黄河渡口,浊浪滔天,往东一泻而去。风裹着浪声往岸上扑,震得人耳根嗡嗡。岸边上帆樯挤得密不透风,粮船货船挨肩擦背,正是南北漕运的咽喉去处。
杜衡引着众人换了常服,扮作走货的客商与伴当,混在扛货的人流里踱进码头。只见人头攒动,拉纤的、扛包的、喊号子的往来穿梭,喧嚣之声直冲云霄。随行众人散在四周,佯作寻活计、问脚价,暗里把四下动静都收在眼里。
正行间,只见一个老汉扛着半麻袋粮,脚下一滑踩在泥洼里,身子一歪就要栽倒。杜衡抢上前半步,伸手一把扶住,轻轻一扶,那老汉才稳住了,顺势把麻袋卸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连连拱手作揖道:“多谢小哥援手,不然老汉这把骨头可要摔散了。”
杜衡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老丈不必多礼。看您这把年纪,怎还在码头上卖气力?”
那老汉抬眼打量他一番,咂嘴道:“我看小哥面生得很,想是外乡来的客商吧?”
杜衡顺势道:“老丈好眼力。在下打怀庆府来,家里收了些粮,想走水路往山东发,听闻此处码头便利,特来看看行情。”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叹道:“小哥儿听我一句劝,这码头的饭,可不是好吃的。你若真想走货,得先拜过‘水上飞’的码头,莫说赚钱,连船都靠不得岸。”
杜衡故作疑惑道:“‘水上飞’?不知是哪位高人?在下初来乍到,实不知此间规矩,还望老丈指点一二。”
那老汉眯眼,又上下扫了他一遍,撇撇嘴道:“你这后生,连‘水上飞’都不知,还敢来这黄河码头闯饭吃?我看你……莫不是公门里差来探事的吧?”
杜衡闻言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老汉手里,低声道:“老丈说笑了。在下正经生意人,初到贵地,不晓规矩,怕冲撞了本地尊神。这点心意,您老买碗酒吃,还请老丈教我。”
那老汉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往左右飞快瞥了两眼,低声道:“看你也是个晓事的。且实话说与你,如今这滑县码头,是薛堂主主事,人送外号‘水上飞’,整条河段的船靠哪、货卸哪、抽多少成数,全凭他一句话。你要正经走粮货,先去拜他的码头递帖子,抽了成,自然顺顺当当,要是不晓规矩,别说赚钱,连货带船都给你扣下,你都没处说理去。”
杜衡心下暗忖:怪道此前卫所卷宗里不见他的名号,原来是新近掌的码头。旋即点头会意,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道:“多谢老丈指点。却不知……这码头上,除了正经粮货,可还有些别样利厚的买卖?小侄年轻,想寻条快路。”
那老汉闻言,登时变脸,连连摆手道:“去去去,你这后生胡说甚么!老汉我就一苦力,晓得什么利厚利薄!快闪开,别耽误我干活!”说罢扛起麻袋,低头便往人堆里钻,也不肯回头。
杜衡正待再寻个人探问,忽听得人潮里一阵喧哗,道旁扛包的苦力纷纷左右躲闪,登时让出一条人巷。数十个手持铁棍、短刀的精壮汉子大步流星往这边挤,个个横眉立目,杀气腾腾。原是码头上的帮丁见他生面孔,又围着老货打听了半日,早报了堂口。
不一时,分人丛走将出一条大汉,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满脸横肉堆叠,敞着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黑毵毵的硬毛,手里倒提着一柄锃亮的镔铁大刀,刀头随步点地,脚步沉得如夯,每一步都震得脚边尘土簌簌直颤。此人正是滑县漕船帮帮首薛石,人送诨号‘水上飞’,在黄河两岸闯荡十有余年,打出好大的名头。
薛石身后紧跟着两名心腹,左首一个精瘦汉子,水蛇腰,鲶鱼眼,脚步轻得似猫,姓周名旺,人送诨号‘浪里蛟’,掌码头丁众,司水路走货,乃是薛石的左膀右臂。他眼角斜扫过杜衡,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嘴角却兀自挂着笑。
右首一个穿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面色白净,唤作文九思。原是扬州府学秀才,屡困乡试,自觉功名途穷,遂弃了青衿,投身漕穿帮。他写得一手好字,熟谙案牍,甚得薛石器重,掌账目,司钱粮,乃分堂账房先生。一应钱粮收支、走货抽成、买卖接洽皆经其手,心思缜密,素来是薛石的智囊。
薛石大摇大摆踱到杜衡面前三尺站定,歪着脖子将他上下斜扫一遍,粗声喝道:“呔!哪里来的野汉子,恁大的架子!到咱这码头,不拜山门不递拜帖,倒先扯着个苦力问东问西。怎么,当真把这黄河码头当你家茶肆酒馆,由得你乱闯?”
周旺在旁嗤地一笑,手中精铁棍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哐的一声震得尘土直冒。身后数十名漕穿帮汉子登时哄然大笑,个个挥舞哨棒扁担,呼喝起哄,声势汹汹。
杜衡面不改色,只将眼前汉子略一打量,上前半步拱手含笑道:“想来这位便是薛堂主了。在下姓都,打怀庆府来,做些粮米营生。初到贵码头,正欲登门拜会,偏巧撞见这位老丈失足,顺手扶了一把,倒惹得各位兄台误会。”
薛石也不接话,只斜眼扫了扫地上那老汉,随即挑眉睨向周旺。周旺会意,跨步抢出,一把揪住老汉后领,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棍棒。
杜衡眉峰微蹙,正欲上前拦阻,文九思却抢步横在当中,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道:“原来是都客人,失敬失敬。在下文九思,忝掌本码头账目往来。不知都客人此番带了多少粮船?发往何处口岸?可有路引牙帖?待在下登簿挂号,也好安排泊位卸装。”
杜衡朝文九思拱手应道:“十来船粮米,发往山东临清。路引牙帖都收在船上,稍后着人送到柜上登簿便是,有劳文先生费心。”
答过文九思,他眼角早扫过那被打得蜷作一团的老汉,脚下顺势往前挪了半步,转脸朝薛石拱了拱手含笑道:“在下初来乍到,本不该多嘴。只是眼见这老丈身子骨单薄,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真惊动了巡检司上门查人命,连河泊所也要来诘问耽误漕运之罪,满码头的生意都得耽搁。还望堂主行个方便,高抬贵手,饶他这遭吧。”
不料他话音未落,周旺身形一晃,铁棍早横在当胸,拦住去路。他鲶鱼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喝道:“你这厮好不晓码头规矩!我们堂主何等身份,也是你这外来客商说见就见的?有生意规规矩矩跟文先生谈去,再敢往前蹭半步,休怪周某手里的棍子不长眼睛!”
这话刚落,人丛里陡地炸出几声低喝。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四人硬生生撞开人墙挤过来,抢步横在杜衡身前,成半月形牢牢护住。四人各扣腰刀柄,指节绷紧,目光如隼,齐刷刷钉在周旺脸上。
王得功沉声开口,嗓音不高,却沉实得像坠了铁块,周遭哄闹竟被压下去半截:“你这厮,嘴巴放客气些。我家少爷好意拜会,怎地持棍拦路,这便是你们码头的规矩?”
两边登时剑拔弩张。漕穿帮众汉子见对方四个外路汉子竟敢当众回嘴,哪里还忍得住,一时间一片呼喝鼓噪;数十根棍棒齐齐顿在青石板上,咚咚闷响连成一片,震得阶缝里尘土直冒,连脚下石板都似微微发颤。黑压压人潮如浪般往前一涌,便要围上来厮打。
王得功四人却似四根铁钉钉在原地,半步不退。指节攥得泛白,腰刀鞘口皆已崩开寸许,护刃铜环绷得死紧,寸许寒芒乍露;四道目光如隼如刀,齐齐钉住周旺,竟逼得当先几个漕穿帮汉子脚步一滞,一时没人敢先上前。满场杀气陡然绷紧,眼见便要拔刀见红。
薛石负手立在原地,这时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冷水浇进沸油,满场鼓噪登时压了下去,道:“先把人拖开,留口气。”他目光扫过周遭众人,慢条斯理补了句道:“码头自有码头的规矩,谁再敢乱了分寸,这老东西就是榜样。”
话罢目光一转,落在杜衡脸上,哈哈大笑:“好好好!果然有胆色。都客人,这下,你可还满意?”
杜衡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沉声低喝:“退下!不得放肆!”喝住四人,才朝薛石略一拱手,神色如常笑道:“手下人粗鄙不懂事,唐突了堂主,还望勿怪。既然码头自有规矩,在下今日便不多叨扰。改日备上薄礼,再登门专程拜会堂主。”
哪知周旺冷笑一声,手一挥,几个帮丁立时横在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周旺喝道:“慢着!这码头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搅闹了这一通,撂下一句告辞就想走?当我们漕穿帮是摆设不成?”
薛石忽地一抬手,沉声道:“都与我退下!”
周旺一怔,随即收了铁棍,狠狠瞪了杜衡一眼,带着众人往后退了几步,四下散开。文九思也退到一旁,远远立着,场中只剩他二人。
薛石往前踱了半步,语声不高,却一字一句重如铁石:“姓都的,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也不管你揣着什么心思。在这码头,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你记住 —— 码头有码头的饭,各吃各的,别伸过界。真要撕破了脸,你那几个人,还不够我这码头塞牙缝的。”
杜衡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堂主放心。在下是做生意的,只求平安发财,别的事,没兴趣。规矩在下省得,绝不会坏了码头的章程。”
薛石冷哼一声,心里早已有了六七分数,便摆了摆手:“晓得便好。下次再来,记得先递拜帖。”
周旺在旁咬着牙,看着他们背影,手指攥得铁棍咯咯响,想拦却终究没敢动。
杜衡也不多言,深深拱手一礼,转身带着王得功四人,从容不迫往码头外走去。四下漕穿帮汉子见没了热闹,也便渐渐散了,只留那老汉蜷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薛石望着杜衡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转头对周旺道:“咱们接手这码头才几日,就有人上门探深浅。这姓都的绝非善茬,你且悄悄跟上去,探清他的来路落脚,速来报我。”
周旺躬身应了,收了铁棍,抄着小路便追了下去。
正是:
码头乍遇各争豪,语带锋机剑半腰。
一揖从容辞别去,暗随人影探根苗。
待走出码头半里之遥,王得功到底按捺不住,压着嗓子道:“头儿,这漕穿帮也忒嚣张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宋毅在旁颔首道:“往日听家父说起漕穿帮盘踞水码头、手眼通天,今日一见,果然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杜衡摇了摇头,脚下步子丝毫不停:“不急。先去漕运库房,跟李长顺他们汇合,看他们查到了什么端倪。”又转头吩咐仇默:“小白,你去把另外几人也唤回来,此处人多眼杂,不可久聚。”
一行人兜兜转转,绕到码头后侧的漕运库房地界。远远就见李长顺与赵石柱伏在一间低矮木房的墙根下,正凑着窗缝往里窥看。
那李长顺手里攥着半截炭条,边看边在一张糙麻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画些什么名堂。
杜衡见二人这等鬼祟模样,心下先自一沉,当即放轻脚步,悄没声息走到二人身旁。二人听得动静,回头见是杜衡,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屋里努了努嘴。
杜衡侧耳贴在墙上,只听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夹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细碎的哽咽,混着些不堪入耳的荤言浪语,竟是白日宣淫的光景。
杜衡心下诧异——这库房乃是漕穿帮堆货的所在,怎会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当即俯身凑到窗缝边,凝目往里一瞧:只见那女子云鬓散乱,半幅青布罗裙褪到膝弯,露出白生生一截小腿,手腕被麻绳反剪着捆在身后,挣又挣不脱,只把脸埋在堆得老高的粮袋上,肩头一抽一抽地啜泣。
那船工汉子一身短打,赤着两条黝黑壮实的胳膊,半幅胸襟敞着,满胸黑毛丛里,横着几道陈年刀疤。正俯身压在女子背上,挺着屁股进出着那女子的阴户,动作粗鲁而急切,竟似应付差使一般,哪有半点欢好情态。
汉子咂砸嘴道:“啧,你这婆娘好生无趣,爷们这般弄你,凭地不叫唤一声。”说着,一只手顺着她的腰肢滑下去,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把,力道大得留下五个红指印。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耳廓,热气喷在她颈侧,道:“爷们跑了一晌午船,累得跟狗似的,就图你这会儿伺候。你倒好,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女子哀求道:“大爷,求求你,放过我吧。”
汉子闻言,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掐住她一把软肉拧了拧,笑道:“放过你?爷们可是使了银钱的。”说罢低头在她耳根子上咬了一口,又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那女子吃痛,身子一缩,也不言语,只低声抽泣。
汉子听了,心下不悦,手上动作顿了顿,忽地笑了出来:“你既不愿叫唤,爷们自有法子叫你开口。”说着手上却不闲着,两只手绕到她身前,捏住了那两点硬挺。
“啊!”那女子不及防备,一声短促的惊叫漏了出来,连忙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汉子抬手便往那女子丰臀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他道:“无趣,与爷们夹紧些,回头爷们赏几泡热精与你。”
那女子羞愤难当,却仍咬着牙道:“大爷……奴家……奴家求求你。”
“求我?”汉子手上愈发放肆,指尖在那花蕾处来回描画,“爷们劝你识相,既然来了这地方,那可就由不得你。”
汉子说着,腰胯猛地一挺,进出之势愈发猛烈起来。青砖地上不知何时已洇开一小片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方寸之地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声响。
只觉花径一紧,那汉子忽地笑了,手上愈发狠厉,指甲在她乳尖上狠狠一掐,又低头在她颈侧重重咬了一口。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颤,终是忍不住了,泣声道:“啊!啊!大爷……你且慢些。”
汉子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低头看着她压在身下的女子。道:“方才还不叫唤,这会却叫起来了,你这骚浪的娘们。”
女子哽咽道:“啊!啊!啊!大爷……奴家……奴家受不得这般。”
“啊!啊!啊!……”她泪眼迷离,口中满是哀求,“求求你……啊!啊!啊!……别再折腾了……”
“啊!啊!啊!……”那女子抽泣声越来越弱。
杜衡登时心头火起,右手唰地按向腰刀刀柄,指节攥得泛白。王得功在旁看得真切,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畜生!”脚下一错便要抬脚踹门。
杜衡手肘微抬,轻轻拦住他,压着嗓子低声道:“别惊了人,先拿住这厮再说。”宋毅、仇默二人早已悄没声息绕到门侧,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破门而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身后响起一声阴笑,跟着是铁棍顿地的闷响:“哎——都客人,刚从码头走了,怎么又绕到这儿来了?放着大路不走,偏要扒着人家窗户偷看,这便是你们怀庆粮商的规矩?”
众人猛地回身,只见周旺拎着那根精铁棍,斜倚在库房院门口的木桩上,身后散散落落站着四五个漕穿帮汉子,各持哨棒扁担,个个一脸凶相,竟是早候在那里了。
正是:
才辞虎穴探幽迹,又遇豺狼守库房。
毕竟不知杜衡此番如何脱身,那被掳女子能否得救,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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