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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绝代的外婆 (4-6)作者:雪学

[db:作者] 2026-08-30 14:09 长篇小说 3750 ℃

【风华绝代的外婆】(4-6)

作者:雪学

第4章 往事

傍晚,陈屿蹲在院墙根底下喂猫。猫是村里的野猫,灰的,瘦,见人就躲,只闻着鱼腥味才肯凑过来。陈屿把手里的鱼肉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出去。猫低头叼起一块,蹲到墙根下头吃,吃完了又回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摇。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陈屿掏出来一看,是李穗。陈屿接了,说,“妈。”李穗在电话那头说,“到了也不来个电话,还是你外婆说的,我才知道你到了。”陈屿说,“忘了,明儿给你打。”李穗说,“你外婆那人,报喜不报忧。你自己说,我才放心。”

陈屿应着。猫在脚边转来转去,仰着头,等下一块鱼肉。李穗又问,“饭吃了吗。”陈屿说,“吃了,外婆做的。”李穗说,“咸不咸。你外婆做饭咸。”陈屿说,“正好。”

李穗又问,“住得惯不惯,夜里蚊子多不多。”陈屿说,“惯。外婆点了蚊香。”李穗说,“那就好。你外婆心细,嘴笨,心里有,嘴上不说。你多陪她说说话,别老一个人闷着。”

几句话说完,该挂了。陈屿捏着手机,没挂。李穗那头也没挂,像等着什么。陈屿想了想,说,“妈,外婆年轻时候,什么样。”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李穗说,“怎么想起问这个。”

陈屿说,“就想问问。”

李穗叹了口气,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这句话陈屿听过很多回。可这会儿蹲在乡下院子里,听着蝉鸣,再听这句话,味道不一样了。

李穗说,“你外婆小时候家里条件好。你太姥爷是读书人,会写会画,一笔好字,村里谁家过年写对子,都来求他。你外婆从小跟着学,书念得也好,功课门门是头一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那几年,多少人家托人来求娶,门槛都踏破过。”

李穗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说,“后来,家里出事了。你太姥爷挨了批斗,家里的东西都抄了,书烧了一大半。你外婆那时候还小,成分不好,学也上不成了。再后来,就被送到这村里来了。”

陈屿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

李穗又说,“你外公家成分好,上头做主,把你外婆说给了他。你外公那人,实诚,肯下力气,就是一字不识。你外婆嫁过来那会儿,连火都不会烧,蹲在灶前头半天,点不着。村里人都在背后看笑话。”

“你外婆这辈子,可惜了。”李穗说,“书读得好好的,落到这村里,嫁了这么个人。她心里苦,一辈子没跟人说过。你去了,多陪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陈屿嗯了一声。李穗又说,“你外婆年轻时的事,你别提,她不爱听。”陈屿说,“知道。”

挂了电话,陈屿蹲在墙根下头,半天没动。猫还在脚边,仰着头,等下一块鱼肉。陈屿把手心里最后一块鱼肉丢出去,猫叼起来,窜上墙头,蹲着吃了。

陈屿想起沈疏影坐在廊下,望着院墙外那片竹林发呆的样子。傍晚的风从竹林那头过来,把沈疏影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沈疏影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脖颈,白净。眉心先起一道浅痕,随即睫毛垂下来,盖住目光。就那么坐着,半天不动。

陈屿忽然有点明白,沈疏影望的是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陈屿出了院门。村口老樟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老头老太,蹲着坐着,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陈屿走过去,蹲在晒面架子旁边,装作看面条。

两个老太太正在说话。看见陈屿,其中一个停下来,打量陈屿,说,“疏影家的外孙吧。”陈屿说,“嗯。”老太太说,“你外婆这几天,气色好多了。你来了,家里热闹。”

另一个老太太往沈疏影家那边瞟了一眼,说,“你外婆年轻时候,可是个人物。她刚来村里那会儿,全村的年轻人都跑去看,蹲在墙根底下,一蹲一下午,就为看她一眼。”

陈屿听着,没接话。

老太太又说,“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哪会干农活,蹲在田埂上哭过好几回。你外公笨,不会哄,就在旁边站着,干着急。后来她慢慢学会了,洗衣做饭,种地喂猪,都学会了,就是不爱跟村里人来往。一个人坐在塘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到底是读书人,跟咱不一样。”另一个老太太接口说,“你看那双手,细的,哪像是干活的。这些年,就没见她真心笑过几回。”

陈屿蹲在晒面架子旁边,盯着架子上晃着的面条,半天没眨眼。

那几天,陈屿天天往村里人多的地方凑。老樟树下,晒面架子旁,井台边上,哪里有老头老太扎堆,陈屿就蹲在哪儿,假装看猫,看鱼,看晒着的面条。话头绕来绕去,总能绕到沈疏影身上。村里人也不避着陈屿,说沈疏影的事,像说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说的大多是零碎的事:沈疏影刚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塘边,一坐就是半天;沈疏影年轻时候,有人想娶,她都不肯;沈疏影家里以前是读书人家,成分不好,才落到这村里;沈疏影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没回过城。

也有说沈疏影好处的:“到底是有学问的人”“村里谁家孩子功课不懂,都去问她”“她也不嫌烦,讲得细细的”。

碎片越拼越多,沈疏影在陈屿心里越来越立体,也越来越沉。

有天傍晚,陈屿从村里回来,路过村东那口塘。远远看见塘边坐着一个人,是沈疏影。沈疏影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搁在膝上,望着水面,一动不动。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搭在膝头;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水面的光,一亮一亮。夕阳把水面照成一片红,沈疏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屿站在路边,没敢过去,就那么远远看着。沈疏影坐了很久,久到天边的红褪下去,暮色漫上来。沈疏影才慢慢站起身,往路边走。

路过陈屿身边的时候,沈疏影愣了一下,说,“站这儿做什么。”陈屿说,“看鱼。”沈疏影顺着陈屿的目光看了看水面,说,“回去吧,天黑了,蚊子多。”

沈疏影走在前头,陈屿跟在后面。陈屿看着沈疏影的背影,忽然想,方才沈疏影一个人坐在塘边,在想什么。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白天听来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书香门第出身,自幼学书画。那几年,家里出事,人被送到这村里。嫁给一个一字不识的农村大汉。过了一辈子,郁郁寡欢。

“知书达理”四个字背后,是半辈子没人心疼的寂寞。

陈屿又想起沈疏影坐在塘边的样子。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坐就是半天。陈屿头一回没看懂,这会儿懂了。沈疏影望的,是回不去的那些年。

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内心强大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陈屿脸上。陈屿盯着天花板,心口一阵一阵发紧。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抱一抱沈疏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屿自己先慌了。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不是人。又忍不住接着想。想沈疏影坐在廊下看书的侧脸,想沈疏影低头翻页时那只手,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想沈疏影弯腰摘菜时裙摆扫过泥土的样子,想沈疏影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细纹,想沈疏影一个人坐在塘边的背影。

骂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念头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陈屿翻了个身,对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线月光,在心里说:沈疏影才不是什么外婆。沈疏影是一个被亏待了一辈子的人。

第二天起,陈屿开始留心沈疏影的喜好。沈疏影廊下看的是线装书,写字用的是那支旧毛笔,堂屋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沈疏影看的书里夹着一片竹叶,当书签用。这些陈屿都看在眼里。

这天下午,沈疏影坐在廊下看书。陈屿搬了把凳子,坐在沈疏影旁边。坐了一会儿,陈屿说,“外婆,你会写毛笔字吗。”

沈疏影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说,“会一点。”陈屿说,“堂屋那幅字,是你写的?”沈疏影说,“嗯,闲时写着玩的,写得不好。”陈屿说,“很好看。”

沈疏影又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比方才亮了一点。陈屿又说,“那画呢,也是你画的?”沈疏影说,“临的,临得不好。”陈屿说,“我想学。”

沈疏影手里的书页停了一瞬。沈疏影看了陈屿一会儿,说,“学那个费工夫。”陈屿说,“我不怕费工夫。”

沈疏影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一页书。过了好一会儿,沈疏影才说,“改天吧,闲了我教你。”

陈屿应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陈屿记下了:沈疏影说起写字画画的时候,眉眼都是活的,不像平时那副收着的样子。陈屿想,只要能让沈疏影这样亮一下,做什么都行。

傍晚,陈屿坐在廊下,看沈疏影在灶间进进出出。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里白蒙蒙的。沈疏影端着菜出来,看见陈屿坐着,说,“饿了?饭马上好。”

陈屿说,“不饿。”沈疏影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那笑意在脸上停得短,又沉下去了。

陈屿坐在廊下,看着沈疏影转身进灶间的背影。暮色从竹林那头漫过来,把院子罩成一片灰蓝。灶间里传出柴火响,锅盖碰着锅沿,叮的一声。

沈疏影在灶间里说,“饭好了。”陈屿应了一声,站起身,掸了掸裤腿,往灶间走。檐下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帘上,一前一后,叠在一处。

第5章 手把手

傍晚,天边还剩一线红,檐下先暗了一层。陈屿蹲在院子里喂猫,猫是村口那只灰的,闻着鱼腥味又摸过来了。陈屿撕着鱼肉,一小块一小块丢。

沈疏影从屋里搬出纸墨,在廊下铺开。铺纸,压上镇纸,摆好砚台,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陈屿抬头看见,说,“外婆,要画画?”沈疏影说,“好些日子没画了,今天想画两笔。”又问,“想不想看。”

陈屿说,“想。”沈疏影说,“搬个凳子来坐。”

陈屿把手心里最后一块鱼肉丢给猫,洗了手,搬了凳子,坐在桌边。沈疏影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转,不急不慢,腕子轻轻转着。砚台里的水渐渐稠起来,黑得发亮。研好了,沈疏影执起笔,指节扣着笔杆,手背绷出一道淡青色的筋。

沈疏影低头看纸,发梢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没顾上别回去。V领打底衫露出一截脖颈,暮色里白得晃眼。锁骨下方一道浅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屿眼睛不敢乱看,又忍不住看。沈疏影画画的样子,和干活的时候判若两人。干活时,沈疏影整个人是收着的,安安静静;一提笔,眉眼都跟着亮起来,像从一层壳里挣了出来。

沈疏影今天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白净,腕子细。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随着落笔的动作轻轻晃。执笔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长,指腹微微发红,手背绷出一道淡青色的筋。

沈疏影画的是竹。先竿,一笔到底,不抖;再节,短笔,顿一顿;后叶,一笔一片,斜斜地落,墨有浓有淡。陈屿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画完一幅,沈疏影搁下笔,抬眼看见陈屿,说,“看入迷了。”陈屿说,“好看。”沈疏影说,“想学?”

陈屿点头点得飞快。沈疏影把纸挪到陈屿面前,把笔递到陈屿手里,说,“先学握笔。这样握,指实掌虚,别攥死。”

陈屿照做,五个指头还是攥在一起。沈疏影说,“不对。”说着,沈疏影从陈屿身后探过身来,半弯着腰,伸手覆住陈屿的手。

那一下,陈屿整个人僵住了。

沈疏影的手凉凉的,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覆在陈屿手背上,带着陈屿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摆好。摆好了,沈疏影说,“这样。”然后握着陈屿的手,一笔一笔,带着写。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陈屿能听见沈疏影的呼吸,近到沈疏影说话时,气息拂过陈屿的耳廓,热热的,痒痒的。低马尾的黑发从沈疏影肩头滑下来,垂在陈屿眼前,发梢扫过陈屿的颈侧,一下,又一下。俯身的时候,藕荷色衬衫的领口松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脖颈,白净,皮肤细得看不出纹路,锁骨下方那道浅影随呼吸起伏。陈屿眼睛不敢往下看,又收不回来。皂角香混着墨香,一阵一阵往陈屿鼻子里钻。

陈屿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的血都往一处涌。底下那处硬邦邦地胀起来,顶着裤子,硌得难受。陈屿只好并拢双腿,膝盖夹得死紧,一动不敢动,怕沈疏影察觉出什么。

沈疏影浑然不觉,握着陈屿的手,慢慢写下一个字。写完,沈疏影松开手,说,“你试试,照着这个写。”陈屿僵着身子,握笔,一笔一划地描。笔尖走得歪歪扭扭,手抖得厉害。

沈疏影说,“手别抖。”陈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沈疏影说,“怎么了。”陈屿摇头,说,“没事。”两个字吐出来,嗓子眼发干,哑哑的。

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说,“坐累了?腿麻?”陈屿说,“没有,就是有点热。”沈疏影说,“天是热。你歇口气,喝口水再写。”说着,沈疏影起身进了灶间。

陈屿坐在凳子上,半天没敢动。底下那处还硬着,胀得发疼。陈屿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脸烧得厉害。等了很久,那处才慢慢软下去。

沈疏影端了杯水出来,放在陈屿手边,说,“喝口水。”陈屿端起杯子,一口喝干,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沈疏影说,“慢点喝,烫。”

陈屿放下杯子,缓了口气,说,“外婆,我还想学画。”沈疏影说,“字还没练稳,就想学画?”陈屿说,“我练。”沈疏影说,“那先把字练稳。练稳了,我教你画竹叶。”

沈疏影说这话的时候,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那点笑意在脸上停得短,又落下去。

之后几天,每天傍晚,沈疏影都在廊下铺开纸墨,教陈屿写字。陈屿写得用心,一笔一划,照着沈疏影的样子来。写坏了的纸,揉成团,堆在桌角。沈疏影看见了,也不恼,说,“不急。写字这事,急不来。”

沈疏影在旁边坐着,偶尔绣东西,偶尔看书。陈屿埋头练字,沈疏影在灯下穿针,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窸窣声。陈屿练着练着,会偷偷抬眼。沈疏影低着头,睫毛垂着,灯光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边。

有一回,沈疏影看陈屿写满一张纸,说,“有进步。”陈屿心里一松,握笔的手也跟着松了。沈疏影说,“学东西,手要稳,心要静。”陈屿说,“我记着。”

沈疏影说,“你妈小时候,也学过几天字。”陈屿问,“学了多久。”沈疏影说,“学了几回,就坐不住了,跑去塘边抓鱼,再没碰过笔。”陈屿笑了,说,“那我妈没我坐得住。”沈疏影也笑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动了动,说,“嗯,你比她坐得住。”

字练得差不多了,沈疏影开始教画。这天傍晚,沈疏影在廊下铺纸,说,“今天教你画竹叶。”陈屿搬了凳子坐下,心里又期待,又有点发紧。

陈屿问,“外婆,你为什么画竹。”沈疏影想了想,说,“竹耐看。四季都是绿的,冬天别的都枯了,它还绿着。小时候家里种过一丛,看惯了。”说这话的时候,沈疏影手里的笔停了停,望着纸上那片竹叶,好一会儿没动。

沈疏影握着陈屿的手,一笔一片,画竹叶。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陈屿能看清沈疏影镜片后面垂下的睫毛,近到能闻见沈疏影发间皂角香里混着的那点墨气。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映着暮色的光,沈疏影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细影;衬衫领口边露出一截锁骨,白得晃眼,颈侧那道浅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疏影说,“竹叶要一笔成,别描。”说着,握着陈屿的手,唰地一笔,一片叶落在纸上,墨色干净。陈屿满脑子都是沈疏影覆在自己手上的温度,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沈疏影说,“你画一片试试。”陈屿画,歪歪扭扭,不像叶子。沈疏影说,“力道太死。”又覆住陈屿的手,带着画了一片,说,“这样。起笔轻,收笔重,斜斜地出去。”

陈屿想躲开,又舍不得躲开。心跳声大得像擂鼓,陈屿怕沈疏影听见,憋着气,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沈疏影浑然不觉,还夸陈屿,“悟性好,学得快。”陈屿听着,耳根发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画到一半,沈疏影忽然说,“我小时候学画,家里大人也是这么教的。先画竹叶,画了整整一夏,才画出个样子。”陈屿说,“要画那么久。”沈疏影说,“嗯,一笔一划,急不得。”

画完两张纸,天彻底黑了。沈疏影收起纸墨,说,“该做饭了。你自己再练练。”陈屿应着,练了两笔,实在坐不住,站起来,说,“外婆,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回屋躺一会儿。”沈疏影在灶间里应了一声,说,“去吧。锅里给你留了饭,饿了就吃。”

陈屿躲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不敢看,也不敢想。脸上烧得厉害,陈屿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还是红的。

陈屿骂自己,龌龊。那是外婆,是教自己写字画画的沈疏影。骂完了,又忍不住回味方才的温度和气息。那只凉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发梢扫过颈侧的痒,拂过耳廓的气息,混着墨香的皂角味,一样一样,都还在。

骂一遍,回味一遍。陈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晌。

晚饭是沈疏影端到陈屿屋里的,一碗粥,一碟腌菜。沈疏影说,“肚子还难受?吃点清淡的。”陈屿说,“好多了。”端起碗,一口一口喝。沈疏影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说,“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说,别撑着。”陈屿说,“知道了。”

沈疏影出去了,带上门。陈屿端着碗,粥是温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陈屿放下碗,盯着碗沿,心里又酸又胀。

夜里,陈屿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廊下那幅画面:沈疏影从身后探过身来,半弯着腰,发梢垂在脸侧,手覆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带着走。连砚台里的墨香,都还在鼻尖上。

陈屿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外婆教他写字。又一遍遍骗不过自己。

陈屿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要是沈疏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会怎么样。那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屿就慌了,不敢再往下想,把被子拉过头顶。

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没有停的时候。

第6章 夸赞

此后每天下午,廊下都铺着纸墨。陈屿练字,沈疏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笔。陈屿学得认真,一个字练上几十遍,练到手腕发酸也不停。沈疏影看陈屿写的字,眼尾的细纹先动一下,嘴角才缓缓牵起来,像怕被人看见。那点笑意停得短,一天里却多起来。

沈疏影教陈屿的时候,话也变多了。说这笔该藏锋,那笔该回锋,说写字跟做人一样,站得直,落得稳。说着说着,又说到画上去,说竹叶有疏有密,疏的地方透气,密的地方有风。陈屿听着,一句一句都记下。

陈屿发现,只要能让沈疏影笑,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这天上午,陈屿在院里练字,沈疏影端着盆出门晾衣裳。晾完,沈疏影没急着回屋,站在院门口,朝村口方向看了看。村口老樟树下聚着几个人,正在说话。沈疏影拢了拢鬓边的发丝,走了过去。

沈疏影沿着土路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直直的。今天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布裙,裙摆压住一截小腿;低马尾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随着步子轻轻摆。阳光从樟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沈疏影肩头,斑斑驳驳的。

陈屿搁下笔,跟到院门口,没出去,站在门里看。

老樟树下,一个老大娘正蹲着择菜,看见沈疏影,说,“疏影,今儿个气色好,有什么喜事。”沈疏影说,“哪有什么喜事。”大娘说,“我看你这几天,眉眼都是活的。”

沈疏影没接这话,在树荫下站定,说,“大娘,你外孙今年几岁了。”大娘说,“虚岁十二了,皮得很,整天上房揭瓦。”沈疏影说,“皮是好事,壮实。”说着,沈疏影往院里看了一眼,陈屿站在门里,赶紧缩回去。

沈疏影说,“我家陈屿,今年十七了,在城里读书。成绩好,年级头几名。还会写字画画,跟我学的,学得快,悟性好。”

大娘说,“哟,那你外孙出息。”沈疏影说,“是争气。来了这些天,天天练字,也不出去玩,我让他歇歇,他说不累。”说着,沈疏影嘴角翘起来,眼尾堆出几条细纹。

大娘打趣说,“你外孙这么出息,以后要考大学的。”沈疏影说,“考得上。他聪明,又肯下功夫。”

陈屿站在门里,听得清清楚楚,耳根一阵一阵发烫。沈疏影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句“考得上”说得很笃定,像早就认准了的事。

陈屿想,沈疏影这辈子,怕是很少有这样能拿出去夸的人和事。

中午吃饭,沈疏影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陈屿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沈疏影说,“慢点吃,给你留着呢。”陈屿说,“外婆,你手艺真好。”沈疏影说,“跟村里人学的,以前哪会做这些。”陈屿说,“那外婆以前会做什么。”

沈疏影筷子顿了一下,说,“以前会读书,会写字,会画画。别的,都不会。”说这话的时候,沈疏影低头扒了一口饭,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

陈屿说,“那现在都会了。”沈疏影说,“嗯,都会了。人活着,总得学会。”沈疏影说完,又给陈屿夹了一块肉,说,“吃你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下午,陈屿去竹林里逛,衣裳被竹枝刮破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扯到胳膊肘。陈屿回屋换了件衣裳,把破衣裳团成一团,塞进木盆底,想等明天自己洗。

晚饭后,沈疏影收拾完灶间,端着木盆从陈屿屋里出来。陈屿正坐在廊下发呆,看见沈疏影手里那件破衣裳,愣了一下,说,“外婆,我自己补就行。”沈疏影说,“你会补?”陈屿说,“不会。”沈疏影说,“那不就得了。”说着,沈疏影在灯下坐下,从针线匣里摸出针线。

沈疏影穿针,举着针,对着灯,眯着眼,线头在针眼里穿了两回才进去。沈疏影把破口对齐,一针一针缝起来。指节细长,指腹微微发红,针脚走得密,走得匀。

灯从侧面照过来,沈疏影低头时,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灯光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鼻梁挺,嘴唇薄,下颌线干干净净。低马尾的黑发垂在肩侧,发梢搭在袖口上;沈疏影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随着穿针的动作轻轻颤。陈屿坐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忘了自己该去睡。

沈疏影缝完一道,拿牙咬断线头,又接着缝。缝完,沈疏影把衣裳抖开,举到灯下看了看,说,“好了,跟新的一样。”陈屿接过来,摸了摸那道缝,针脚平整,看不出补过。

陈屿说,“外婆,你针线活真好。”沈疏影说,“缝了半辈子了。”陈屿说,“外婆,你缝衣裳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沈疏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想什么。想着针脚别歪,就这一件衣裳,别缝坏了。”

陈屿说,“外婆,你该多想想自己。”沈疏影说,“想自己做什么。”陈屿说,“想自己爱做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儿。”沈疏影收了针线,说,“一把年纪了,不想那些了。”说着,沈疏影起身,说,“睡吧,明天还要练字。”

陈屿看着沈疏影走进屋里的背影,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陈屿的关心,渐渐过了界。

沈疏影爱喝温的,陈屿记住了。沈疏影一抬手,陈屿就知道要递水,水是温的,不凉不烫。沈疏影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水。”陈屿说,“猜的。”沈疏影说,“猜得挺准。”

天要下雨,陈屿先想着沈疏影晾在院里的衣裳,抢在雨点落下来之前收了,叠好,放在廊下。沈疏影回来一看,衣裳都收了,愣一下,说,“你收的?”陈屿说,“看天要阴,就收了。”沈疏影说,“你这孩子,比我自己还上心。”

沈疏影弯腰择菜,择得久了,直起身捶腰。陈屿把凳子搬过来,说,“外婆,你坐着择。”沈疏影说,“不用,蹲惯了。”陈屿说,“坐着省力。”沈疏影看了陈屿一眼,坐下了。

夜里,沈疏影咳嗽了一声。第二天一早,陈屿翻箱倒柜,找出一盒药,又煮了一碗姜汤,端到沈疏影面前。沈疏影说,“就咳一声,你翻什么药箱。”陈屿说,“预防。”沈疏影看着那碗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说,“烫。”

陈屿说,“吹吹。”沈疏影又看了陈屿一眼,低头吹了吹,慢慢喝了。

沈疏影说,“你这孩子,比我自己还上心。”陈屿笑着说,“应该的。”心里却知道,这早就不是外孙该有的上心。

陈屿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反应过来,已经收不住了。

沈疏影渐渐察觉出异样。

这个外孙,好得过分了。水是温的,衣裳是收好的,凳子永远是搬好的。沈疏影一抬头,总能撞上陈屿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得久,收得慢。沈疏影说不上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傍晚,陈屿从竹林回来,带了一身竹叶。沈疏影站在廊下收衣裳,踮着脚够晾衣绳,腰线拉成一条弧,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陈屿走过去,看见沈疏影肩头落着一片竹叶,伸手替沈疏影拂掉。手落在沈疏影肩上,多停了一瞬,又缩回去。暮色里,沈疏影耳后那粒很小的痣,陈屿看得清清楚楚。

沈疏影没躲,也没接话,只把脸转向灶台,说,“饭好了。”那天晚饭,沈疏影话很少,陈屿夹菜,沈疏影接,却不像往常那样给陈屿夹回去了。陈屿察觉了,不敢问,低头扒饭。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手停在沈疏影肩上那一瞬,陈屿自己也没想到。陈屿想,沈疏影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隔着一道墙,沈疏影屋里亮着灯。陈屿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光线,心口发紧,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屋里,沈疏影坐在灯下,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针尖悬在指间,半天没有落下去。沈疏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竹林,看了很久,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的针线上。

沈疏影告诉自己,孩子是太懂事了。又过了半晌,沈疏影轻轻吹熄了灯。

窗外,竹林在风里沙沙响,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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