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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走上一生只为拥抱我】(1-4)
作者:红狐芦
2026/6/15发表于:pixiv
以下人物皆成年
1、再少年
“哼。”
“哼哼。”
“哼哼哼。”
我瘫躺在床,偏头看着轻声推门而入的来人,口中不禁阵阵轻哼起来。 “啧啧啧。”
见我一副病秧子模样,来人不觉有些好笑,啧嘴摇头后,随手将果篮轻搁在了我的床头柜上。
“怎么,这都快中考了,那老李头还准你请假?”
越过果篮,我看着她。
“呵。”
少女轻嗤一声,居高临下,竟朝我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想走,路就在脚下!”
“我超,蛊批!”
“蛊批?啊?什么蛊批?”
两条可爱的眉梢向着我微微一撇,少女明显是颇为不解。
废话!
蛊批一词乃是2020年净网之后的新兴词汇,她一2016年的小姑娘知道个屁!
我就纳了闷了。
昨晚还在螺丝厂两班倒的我,怎么眼睛一闭一睁,就重生回了初中时代? 原以为这是个梦,直到,一阵钥匙声过后,有人推开了家里的门。
是那个许久不见的柳惠兰女士。
“妈?啊!?妈!!咳咳,妈,您今儿这是赢了多少啊?”
作为一名淮阳的公务员,柳惠兰女士干的是上二休二的伙计。
所以,平时打打麻将耍耍牌,也就成了她闲时的常事儿。
门一关上,玄关那头便先飘进来半句——
“好运来~呀么~好~运~来~~”
柳惠兰女士一手拎着个包,黑丝脚上趿拉着那双细跟的高跟鞋,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晃了进来。
不用想,准是赢了不少。
“赢多少?”
把包往茶几上一墩,柳惠兰女士神神叨叨地竖起两根白净修长的手指,凑到我跟前:
“你妈清一色、杠上开花,两百八!”
……两百八。
呃。
“妈,您可真行!”
我嬉皮笑脸的朝柳惠兰女士竖起一根大拇指。
“废话,要不怎么是你妈呢?”
说着,柳惠兰女士随手将头发一甩,而后十指如梳,从发间一路拢到脑后,三两下挽了个高马尾。
“今晚想吃什么,麦当劳还是肯德基?”
发一束起,整张冷御熟成的脸便清清爽爽地露了出来。
“我想吃……”
这样神采奕奕的母亲,我不晓得有多久没见过了。
柳眉红唇,鼻梁高挺,甚是丰乳蛇腰,有股子英气蓬勃的精神气儿。
我看得有些发怔。
原来我妈年轻时,是这么的好看,而从前那个我,竟一点都有没关注过。 “妈,我想吃面。”
“啊?”
“想吃您做的面。”
我说,“好久……没吃过了。”
柳惠兰女士愣了一下。
“好久没吃过?”
她乐了,伸手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点了一记,“瞅你那点出息。前儿个晚上不还吃了俩大海碗?”
“嘿嘿。”
我笑而不语。
以前爱吃,天天吃,后来吃不上了,就越爱吃。
“得嘞,吃面就吃面。”
柳惠兰女士看我是认真的,也没再多问,挽起袖子就往厨房去。
“还是老口味,对吧?”
“……对。妈,多搁醋,再给我卧俩荷包蛋。”
我应着声,偏过头,借着抬手抹脸的功夫,把那点没出息的泪悄悄揩了。 记得那年,大学刚毕业,家里便传来一个消息。
柳惠兰女士自杀了。
我至今想不明白,记忆里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走上这样一条路。 她留给我的遗书,也是寥寥几字。
“崽崽,别怪妈妈,妈妈实在坚持不住了。”
然后,迎着盛大风雪,柳惠兰女士义无反顾的跳下高楼,结束了草草一生。 后来的事,乏善可陈。
规划是考公,但书念不进去,活儿也提不起心气儿,混着混着,就混进了那间没日没夜的螺丝厂,一干好些年。
“面好咯!”
厨房一嗓子,把我狠狠拽了回来。
热腾腾一大碗墩在我面前,红汤里卧着俩金黄的荷包蛋,浮着一层葱花,醋香直冲鼻子。
柳惠兰女士在围裙上擦着手,身条挺括,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
“哦对了,今天几号啊妈。”
我大口大口嗦着面。
“五月十一。”
她头也不回,“问这个干啥,又惦记着哪天放假?”
五月十一。
我嗦面的动作慢了半拍。
2016年,五月十一,下个月就中考。
而离母亲自杀,还有七年。
……七年。
够了。
“妈。”我把碗往前一推。
“嗯?”
“您单位……最近有没有啥糟心的事儿?”
柳惠兰女士系着围裙的手环抱在胸前,回头狐疑地剜了我一眼:
“哟。吃你妈一碗面,吃出良心来了,还知道关心妈单位的事儿了?” 她笑骂一句,转回身,没往心里去。
我盯着她的绝美背影,把嘴里那口面,慢慢咽了下去。
不急,还早,机会还多。
……
“早点回,明儿还上学。”
吃完面,天擦黑了。
我跟柳惠兰女士打了声招呼,说出去消消食,她正窝在沙发里嗑瓜子追剧,随手朝我挥了挥。
淮阳的五月,夜里还凉。
我没什么去处,就顺着小区门口那条老街,慢慢地走。
路灯是那种昏黄的,一盏接一盏,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街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摇蒲扇,门帘上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辣条,身后的冰柜嗡嗡地响。
再往前,修车摊的老张头就着一只灯泡补内胎。
报刊亭里摞着当月的《知音漫客》和《故事会》,守亭子的老头趴在小窗口打盹。
黑网吧门口蹲着一排半大小子,借着门里漏出的光,齐齐低头戳手机。 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人多看我一眼。
不知不觉,走到了龙湖边。
夜里的湖黑沉沉的,铺得很远。
岸边的新荷刚冒了头,风一过,水汽里浮着一股清苦的腥甜。
湖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栏杆那头还剩一个姑娘,举着手机,对着自己又说又笑,比着心。
我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顺着青石栈道,往更僻静的地方踱。
到了没人的地界,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黑乎乎的水里,晃着一张脸。
稚气,年轻,眉眼还没长开。
我冲他,淡淡地笑了笑。
回来了。
就这么回来了么?
就这么,重生了?
嘻!
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
无缘无故,我抖着身子,疯似地笑了起来。
夜风又起,吹得人有些晃。
许是这具刚醒过来的身子太虚,我撑着的那截石栏,胳膊肘一沉,竟没撑住。
突地,身子往前倾了过去。
脚下那片湿青苔,没再给我留半分余地。
我看着水里那张清俊的笑脸,迎面朝我涌上来。
很快,耳边只剩咕嘟、咕嘟的水声。
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我chovy,救命!
2、妹妹
“所以,最后是你姐给你捞上来的?”
午后房间。
少女坐在床边,又往我嘴里塞了一瓣剥好的橘子。
“什么你姐我姐的,那是咱姐!”
只能说幸好姐姐有夜跑的习惯,不然我这条小命怕不是刚重生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借着咀嚼橘子的功夫,我斜眼打量起床边这喂橘子的少女来。
经典蓝白撞色校服。
袖子长出一截,垂到指节,把那双剥橘子剥得通红的小手,遮去半截。 个头不高,小脸清秀,坐在床沿时两只白嫩小脚丫悬在半空,一晃一晃,足跟磕着床板,咚咚地响,颇为好动。
符芯儿。
我妹。
还是记忆里那个剪着齐耳短发,动不动就跟人呛声的小丫头。
“哦对了,你去看咱姐了吗?”
咽下嘴里酸甜的橘子汁水,我随口问道。
话音刚落,上一秒还笑意盈盈的妹妹,脸色肉眼可见地拉了下来。
犹豫了会儿,她咬唇斜向我,抿声道:
“呵。她不愿见我,我又凭什么去见她?”
“喂。怎么说话的呢!”
闻言强撑着直起身子来,让伤势刚好转的我蹙眉不住咳了两声,妹妹吓一跳,赶紧给我搭上把手,使着手背轻抚着我胸口让我重新躺下。
“都这么多年了,你俩至于吗?”我咳嗽声不断。
至于吗?其实我还真知道至于。
小的时候,我们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
那时候年纪小,大人们的事儿也藏着掖着,具体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只听亲戚说,那个被称为“爸爸”的男人挺有钱,但在外面惹了一身风流债,好像养了不少其她女人。
当时,我们兄妹三人晓得后,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义愤填膺地发了誓: 大家一起跟妈妈,坚决不跟那个滥情的渣男过日子!
可临了临了,当白纸黑字的协议摆在面前时,妹妹她,却上了“爸爸”那辆黑亮黑亮的车。
那个才刚到男人腰间的小丫头,仰着头说她想要更好的生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跟“爸爸”走。
就因为这事儿,性格刚烈的姐姐当场和她断绝了关系,姐妹俩从此反目成仇,连逢年过节都不愿碰面。
“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
坐在床边闷头不语的妹妹只一味的轻轻抚弄着我胸口。
“话说,你现在后悔吗?”我追着问。
“后悔什么?”
她一副无所谓的刺猬模样。
“跟了那个符永贵先生啊。”
“哦,你说咱爸啊,”
妹妹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这有什么后悔的。”
真不后悔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嘴硬。
记得上一世,大学时这小丫头半夜打电话向我哭诉。
说她自从跟了符永贵先生后,除了按部就班的学费和必要的学习开支外,符永贵先生根本没有给予她任何多余的资金支持。
更讽刺的是,符永贵先生离婚才刚满一个月,便迎娶了新一任娇妻,没多久又生了一个小女儿。
从那以后,妹妹在这个所谓“更富裕”的家里,便彻底活在了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新妹妹”的阴影里,受尽了冷落与委屈。
直到有一天,妹妹疯了。
她一刀捅死了那个女孩,判了无期,从此与我再无联系。
“行吧,不后悔就好哦。”
我没去戳破她的伪装,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一个烂情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跟的。”
听到这话,妹妹忽然转过头看向我。
“嘶——”
她倒吸一口,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我说老哥啊,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说。”
“你说,如果你喜欢的人出轨了,你会不会试着挽留。”
“挽留?”
我极其不屑地冷笑出声,“我挽留个屁的挽留!”
“人家出轨了,你还挺着个逼脸的去舔它,这不是龟男吗?”
一把拍向床板,我义正辞严地宣告:“你哥我混YY小说吧的,从不当龟男,有男配的小说我都得批判一番。”
“我告你,喜欢的人但凡碰了一下别人的手,不分男女哈,这都算绿!” “哦,那很纯爱了。”
妹妹微笑一声,不再与我打马虎眼。
“行了哥,你没事就好,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而已。”
她起身就要走。
“说起来……”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我不经意间瞄到了床头柜上,那个包装颇为精致的果篮。
“你来看你亲哥就来吧,怎么还破费买个果篮?”
听我这么一问,妹妹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在那儿自作多情了,谁给你买的呀。是你那个“老相好”。”
她回道,“她妈不是在街角开水果店嘛,刚才正好撞见我,非让我给你捎过来。”
“……哦。”
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脸颊有酒窝的模糊身影。
妹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身走向房门。
身子本来就瘦的她,宽大的蓝白校服套在身上,更显得背影有些单薄。 看着她去意已决的模样,我心里忽然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酸涩,竟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
“喂,芯儿。”
她脚步一顿,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来看我。
“这几年……”
我收起之前插科打诨的做派,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和我极为相似的桃花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在那边过得很辛苦吧?”
“实在不行就回来,你哥我养你。”
妹妹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一僵。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在空气中回荡。 几秒钟后,她低下了头,又重新抬起,嘴角轻轻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她丢下这句话,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伴随着轻轻的关门声,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靠在枕头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无法回神。
其实,我和妹妹是龙凤胎。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谁能比我们更亲近了。
从娘胎里我们就挤在一起,出生时只差了几分钟。
从小到大,便是爸妈离婚后,我们的成长轨迹都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上同一所小学,念同一个初中,连班级都是同一个。
那时候的我们,好得简直像穿一条裤子,无话不谈,百无禁忌。
无数个夏天的夜晚,我们俩并排躺在阳台的凉席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天马行空地瞎扯。
我们可以从隔壁班的八卦,一路聊到浩瀚宇宙的边界,可以从奥特曼的战力排行,严肃探讨外星人是否伪装成了楼下收破烂的大爷。
那是一种双胞胎之间特有的、近乎灵魂共鸣的默契。
只要对方一个眼神,我们就知道彼此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
我们互相打掩护,互相抄作业,一起分享着青春期里最隐秘的喜怒哀乐。 记忆里,她曾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战友。
可是后来,随着母亲的死,她一时杀人的选择,让我与她再没有了联系。 ……
……
3、姐姐
“重生?!”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母亲就被我一语震的头皮发麻。
她刚起床,一头长发还没来得及挽,松松披在肩头,就这么坐在我床前。 “是的妈妈,您的儿子重生回来了。”
逆着窗,母亲那张脸半浸在光影里,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一只白皙微凉的手忽尔抬起来,亲昵地贴上我额头。
似是还不尽兴,她索性倾过身子,把自己的额头也轻轻靠了上来,与我抵在一处。
“嘶……”
眯起眼,她退开些许,抬手摸了摸我的脸,又一下一下替我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着。
“崽崽。”
母亲的红唇突地凑到我耳边,没来由地偷偷笑起,“妈告你个事儿。” “什么。”
“其实……”她凑的更近了些,熟腻滚热的吐息扑扑压进了我娇嫩敏感的耳廓,“妈也是刚重生回来的。”
“嗡”地一下,应着耳道深处传来的股股炙热瘙痒,让我整个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啊?!”
我眼睛瞪得溜圆,抖着唇细声试探,“真——真的?!”
“真的!妈还能骗自家崽崽呀~”
话音未落,母亲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捂着小腹,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她埋头在我胸膛,抬手笑滋滋地来回轻轻拍打着我脸,“行了行了,快起来吧,去洗个头,妈带你下馆子去。”
“……”
妈妈,这并不好笑。
……
……
记得大学毕业,母亲走得突然。
之后几年里,每每深夜,我都能全身心的感受到一种能给人活活溺死的窒息感。
姐姐晓得后吓了个半死,连夜带我去看医生,最后查出个重度抑郁。
说来荒唐,真正能把我从崩溃边缘拽回来,让我这具行尸走肉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跳动的,竟然是那些游走在道德边缘的恋母题材小说。
什么《母上攻略》,什么《xxx》。
我把那些字一行行吞下去,像用最干渴的嘴唇去接雨水。
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母亲们在不同的文本里轮番出场,她们永远温柔,永远原谅。
但看着看着,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群披着人皮的禽兽儿子,对自己的母亲完全不心疼,仅仅仗着自己儿子的身份,便罔顾母亲的拒绝,兀自强奸自己的母亲。
这是个鸡巴的母子恋,这不就是把自己母亲当作发泄工具的人皮畜生么?! “妈,大早上的咱下什么馆子。”
顶着半干的头发,我歪靠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打量着眼前的小县城。 太阳挂得老高。
路边的建筑物一栋栋从窗外掠过,在我脸上留下一道道移动的阴影。
“你姐说想见见你,好像是有什么事来着。”
母亲单手打着方向盘。
“我姐有事?”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迅速闪过上一世姐姐的模样。
她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孩,虽然打心眼里爱着我,但经常会以长辈的方式教育我,甚至揍我。
不,是没少揍我!
母亲对我的教育是放养式的,她认为人只要快快乐乐的活着就好了。
而姐姐,她会关注我的学习,关注我的坏习惯,关注我的一切。
母亲常打趣说,姐姐才是我的亲妈,一个十分十分严厉的亲妈。
“可是妈,这都快中考了,我今天早上还有课啊。”
明明昨天还想撮合一下妹妹与姐姐的关系,可当我自己真正面对姐姐时,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嘎吱——!”
前方路口绿灯跳成黄灯,母亲突然重重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安全带瞬间绷紧,勒进我的锁骨,我被惯性往前扯,又被一根布带子硬生生拽回来,弹回椅背。
待车停稳后,母亲歪头看着窗外倒计时的红灯,口气很平,“符小竹,懂点事。”
这一声“符小竹”叫得我头皮发紧,母亲只有在真正想说正事的时候才会这么叫我的名字。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吹着,把我的湿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 “你姐前天晚上哭了。”
母亲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盖轻轻敲了两下。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我愣道。
绿灯亮了,母亲松了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
“崽崽,你说那么凉的天,你姐一女孩子家家的,湖里水又深。”
母亲叹了口气,有些自责道,“那天晚上,她是一路抱着你哭回来的。” “……”
昨天只听母亲说,姐姐从水里给我捞上来后,直接就叫了救护车,然后期间一直给我做紧急措施。
也没说过我姐姐哭的事儿啊。
“你姐姐是个很要强的女孩子,她总爱一个人抗事,有很多东西她都不让妈跟你讲,因为她怕你知道太多了。”
“影响学习。”
“……”
……
……
我并非是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
恰恰相反,我其实是一个学霸。
只不过,我患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心理疾病——“努力羞耻症”。
在学校里,我永远是那个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头发乱糟糟的边缘人。
老师在黑板上唾沫横飞地拆解着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时,我会在下面支着下巴,眼神涣散地盯着窗外的法桐树叶发呆。
或者干脆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理直气壮地呼呼大睡。
我极其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恐惧被别人看到我“正在用功”的样子。
每逢考试前夕,如果有人问我“昨晚复习到几点”,那我一定会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混蛋模样,嗤笑一声“复习个屁,昨晚打排位打到凌晨两点,困成狗了”。
但事实却是,当整栋楼的灯光都依次熄灭,母亲也陷入沉睡后,我会像个做贼的一样爬起来。
我会用旧衣服把卧室门缝透光的地方死死堵住,然后在一盏调到最暗的台灯下,把市面上能买到的五三模拟和黄冈密卷刷得密密麻麻,直到手指酸痛得握不住笔。
我享受这种暗夜里的潜行,却在白天把自己伪装成一滩烂泥。
每次月考,我都会“控分”。
把几道明明算对的题改错,强行将自己的名次死死钉在班级中游,一个不会引起任何同学嫉妒和关注的绝对安全区。
“嘎吱——”
轮胎碾过碎石,母亲一打方向盘,将车稳稳刹在了一家装潢考究的饭店门前。
透过挡风玻璃,我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饭店门口那个典雅知性的纤长身影。 似乎是认出了母亲的车牌,只见她抬起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微屈,习惯性地将高挺鼻梁上那副银丝边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质感松软的白色真丝衬衫被她圆润饱弹的乳廓紧紧绷勒撑起,纯黑的直筒长裤贴臀而下,裤脚有意无意地撩拨着那截白皙的脚踝。
“笃、笃、笃——”
姐姐踩着一双露趾的黑色细高跟凉鞋,不急不缓地穿过台阶下乱糟糟的人流,径直朝车头娉婷走来。
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门,钻出去,直起身,胡乱扒了一下半干的头发,迎着刺眼的日头眯眼扯开一个笑脸,抬起右手朝她挥了挥。
“姐!”
4、一不小心把姐姐给气破防了
“想吃什么,自己看。”
饭店落座。
姐姐把菜单搁在我面前。
她微微倾身,修长的双腿在桌下优雅地交叠,顺手摘下银框眼镜,捏着镜腿,用桌上叠好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
不戴眼镜时,她那双略显疲惫的眉眼和母亲极像,只是少了些柳惠兰女士那股子成熟包容的母性。
“嘶……呃……”
我心虚地把菜单翻了两页,又默默合上,试探着开口:
“姐,妈说你……你前晚上哭了?”
姐姐擦镜片的动作停了。
她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食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框正中。
随后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又转向母亲。
母亲干咳两声,低头尴尬的喝着茶水,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的脚在桌下被人一连戳了好几下。
扭头一看,肇事者正是疯狂在朝我使眼色的母亲。
呃。坏了。
才反应过来,姐姐好像是不让母亲跟我说这事来着。
完蛋。
“那晚,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无论怎么做你都没反应。”
姐姐说这话时,圆润饱弹的胸口因为回忆起当时的恐惧而微微起伏。
“姐,我错了!”
不敢再等姐姐说下去,我瞅准这个空当,连连为前晚的作死行为道歉,“我不该夜里一个人……”
“点菜。”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当即打断。
我识趣地闭了嘴,再次翻开菜单,用笔勾了几样姐姐和母亲爱吃的菜。 等菜的过程格外难熬。
来时在车上,母亲就透露过姐姐找我有事。
上一世因为没落水,所以在这一天姐姐并没有找上我。
我不大晓得今天她要说什么,这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直打鼓。
“不过,姐姐还是那么的漂亮。”
包厢里,我坐在姐姐对面,偷偷看她。
她比记忆里年轻许多,脸颊两侧垂着细长的鬓发。
鼻梁高挺,典雅的脸蛋儿清淡冷御,哪怕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但笑起来的时候——她极少笑——眉眼会一下子软下来。
小时候我最爱看姐姐笑了,她脸上有和母亲一样的梨涡,笑起来极为好看。 “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姐姐终于开口了。
“呃。出来了。”我筷子刚伸出去,旋即默默收回。
原来姐姐找我,是为了学习的事。
“多少。”
“班里……前三十多名吧。”
听到这个名次,姐姐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她再次摘下眼镜,放在桌旁,用拇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符小竹,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
姐姐强压怒火道,“中考还有三十五天。”
“你弟他其实也很努……”
一旁的母亲试图开口给我打圆场,却被姐姐恶狠狠瞪了一眼,无奈低下头再不敢接茬。
见母亲已老实,姐姐继续道:
“三十五天之后,你拿什么成绩进考场,拿什么成绩出来,都是你自己的事。”
“姐姐不会逼你考重点高中,也不指望你将来出人头地,说句难听点的,你妈的退休金够你啃一辈子了。”
“但姐姐有一个底线。”
姐姐盯着我眼,极具磁性的嗓音低沉起来,“你将来不要后悔。”
“你不要在十年之后,混得一塌糊涂时,你怨你妈,你怨我,你说当年你们怎么不拦着我去玩呢?”
“反正你怨谁,你都不会怨你自己。”
“因为你现在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把所有责任推给”以后“,推给”到时候“,推给”我还小“。你连承认自己不够努力都不敢,你打算怎么承担你后面那几十年的人生?”
“中考,你是不是觉得中考一点儿都不重要,只是一个小小的考试?” “姐姐告诉你,恰恰相反,中考是一个人人生中最大的分水岭!”
“诶停停停。”
听到这,我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壮着胆子打断姐姐道,“姐,您这说的都哪跟哪儿啊?”
“从头到尾,我压根就没有您说的这些想法,您怎么能把我先假设成一个坏孩子,然后再批判啊,还怨谁都不会怨我自己都来了。”
“哦?”
见我竟还敢顶嘴,姐姐气极反笑,“所以呢?你现在这成绩考的上高中?难道最后不是被分流去职高技校,然后又混个几年,最后进厂打螺丝?”
“我能考上。”
迎着她的目光,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姐姐被我这股子笃定噎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三十多名。”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在我眼前,“来,告诉姐姐,你这名次,拿什么考上高中?”
“我往后努力不就是了。”
“往后?”姐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你之前怎么不努力?哦,到了中考了就知道要努力了?”
“我之前只是没时间而已,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忙。”
“事。”姐姐彻底被气笑了,“你看,又来了。”
“找理由,找借口。”
“你这种人,别的不多,一辈子的借口跟理由,横竖错的,永远不是你自己。”
“好好好,我找理由,我找借口,行了吧,您开心了吧?吃饭吧您嘞。” 顶嘴间,我无视姐姐,使着筷子开始夹菜吃。
如今的姐姐还不晓得我是个学霸的事,有这种观念也很正常。
毕竟,我隐藏的实在是太深了,上一世直到中考后,姐姐才发现我一直在偷偷努力,隐藏实力。
至于,我为什么现在不告诉姐姐真相。
嗯。那是因为我好久没向姐姐犯贱过了。
哈哈,做为一名弟弟而言,小时候没少惹过姐姐,直到上了初中,姐姐打我打的更狠了,我才害怕起姐姐来。
不过,就在刚才嘛,我想透了。
既然已经重生了,那不妨,再感受感受以前姐姐带给我的“爱”~
“小竹,你是故意在气姐姐?”
姐姐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没有啊,我顺着您的意,您还不开心了是呗?”
我吧唧着嘴划拉着饭。
姐姐:“……”
“干嘛,姐,您怎么不说话了。”
姐姐:“……”
“啧,您刚才不是说,我考成什么样都不关您事吗?”
姐姐:“……”
“妈,你看看姐啊,她总盯着我。”
我被姐姐冷淡的眼神盯的有些发怵,脑子一抽,一句混账话脱口而出: “服了,不就是中考么?我就是考不上又怎么了?大不了我去死呗!反正前天晚上我都死过一回了,大不了一条命还给您,省得您天天瞅着我烦!”
“……”
这话一出口,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姐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眉梢微微发抖。
母亲手里的茶杯“咣当”一下落在桌面上,茶水四溅。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我说了什么混账的话。
完蛋,似乎有些过了。
“你说什么?”
姐姐的声音忽而变得很轻,轻到让我头皮发麻。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了。
心里那个后悔啊!
姐姐现在一定伤心透了!
“小竹,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姐姐一字一顿地说。
“姐,你别往心里去啊,刚才都是我胡言乱语,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犯个贱。”
“……”
姐姐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行。”她说,“妈,咱家小竹出息了哈。”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
“你总有数不完的借口和理由,对不对?”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只手揪住了我的后领,把我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姐——姐你干什么!”
我一个初中生,在她一个成年女人手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姐姐那手臂力量比看起来大了不知道多少。
我双脚离地,挣扎了两下,整个人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拎着走,毫无反抗的余地。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把我翻转过来,死死按在她大腿上,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我的运动裤。
“妈!”
外裤连带着内裤被一把褪到膝弯,凉意袭来,我彻底慌了,扭头冲母亲大喊。
一旁的母亲吓坏了,赶紧起身准备拉开我俩。
“妈!”
姐姐回头狠狠瞪了母亲一眼,眼神凌厉,“就是你平时这么惯着,他才敢把死挂在嘴边!”
母亲被震慑住,哑口无言。
“啪——!啪——!”
掌心带风,狠狠抽在我光裸的右瓣臀肉上,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炸开。 “还敢不敢说死了?!命是你的还是我的?!”
“不敢了!哇哇哇……姐,亲姐!我投降,屁股要开花了!”
我疼得哇哇乱叫,双手死死护着身后,却根本挡不住那雨点般落下的巴掌。 “啪——!”
又是一巴掌,落在左瓣臀肉上,原本的皮肉瞬间泛起红痕。
“哇——”我疼得大叫一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啪!”
“这一下,打你撒谎。没时间学习?你再说一句没时间?”
“啪!”
“这一下,打你找借口。你有事?你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轮得到你扛?” “啪!”
“这一下,打你顶嘴。你那些歪理邪说跟谁学的?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姐姐的巴掌一下接一下,每一掌都落得结结实实。
我趴在她膝盖上,从一开始的哇哇大叫到后面嗓子都哑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条腿乱蹬乱踹,把桌腿踢得咚咚响,却没有任何用处。
“姐——我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找借口——呜呜——不该偷懒——不该顶嘴——”
“还有呢?”
“呜呜——我不该——不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啪啪啪——!”
“妈——妈你救救我——姐姐她要杀了我啊——!”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
碍于姐姐的威严,母亲不敢上前。
“妈!!!”我绝望了。
姐姐就这么一巴掌一巴掌地打,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好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反正我的屁股已经感觉不到单个的巴掌了,整个屁股蛋子火辣辣的,像是坐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终于,姐姐停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了,整个人趴在她膝盖上抽抽,话都说不出来了。
姐姐把我拎起来,重新放回椅子上。
屁股一挨椅子面,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又往外飙了一轮。
“站着。”姐姐冷冷地发话。
我扶着桌沿颤巍巍地站着,裤子还褪在膝盖处,狼狈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亲心疼地上前帮我把裤子提好。
姐姐重新戴上眼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收拾东西,吃完饭你跟我走。”姐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菜。 “去哪儿?”我抽抽搭搭地问。
“去我那儿住。”姐姐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从今天开始到中考结束,你住我那儿。每天的学习计划我给你安排,手机交给我,每天我下班后给你补数学和英语。”
“我不——”我下意识就要拒绝,毕竟重生后我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了。 “啪!”
姐姐反手一巴掌又拍在我红肿的屁股上,这回真的一点都没留力。
“嗷——”我疼得差点蹦起来。
“你再顶一句试试。”
我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姐……”
过了好一会儿,我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其实,姐,其实我真能考上高中,你不信,我……我跟你打个赌。” “哦?”姐姐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打赌?你拿什么跟姐姐打赌?”
“我要是考上高中——”
“考上高中不算本事。”姐姐打断我,“我替你妈管你一个月,你要是连个高中都考不上,那你趁早别活了。”
“不是高中,是市重点高中!”我说。
姐姐:“就凭现在的你?”
“你就说敢不敢赌吧?”我肿着核桃眼,一边抽气一边倔强地瞪着她。 “赌什么?”
“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呃……”我吸了吸鼻子,“不管是谁赢了,都可以向对方提一个要求,对方必须做到,不能拒绝。”
“行。”姐姐说,“姐姐接了。”
“好!姐,你输定了!”
我咬着牙放狠话。
“……”
姐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梨涡浮现。
“姐姐拭目以待。”
……
……
不晓得为什么,姐姐从小就格外看重我的学业,一有空就要来教我。
我那些做不完的习题和作业,几乎全是她一手包办的。
也许正是因为她总是这样逼迫,我生出了严重的逆反心理。
她越期盼我考出好成绩,我就越要故意考砸,哪怕私底下拼了命地学,也偏不愿在她面前表露分毫。
她大概觉得,我没资格和那些同龄孩子相比。
过年时,那些同龄的亲戚孩子天天都在说着,自己多么多么努力,多么多么投入学习。
在她眼里,我与他们完全相反,对学习一点儿都不上进,只爱玩手机打游戏。
不过,她很快就会明白。
同龄人都是在口嗨,只有我才是真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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