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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1-4)
作者:耀阳熙烈
2026/06/10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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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03年6月,南方的一座小镇名叫通安。
通安这个镇子是因为东边有一条叫通安河而取名通安。整个镇子并不是很大,人也不算多,但独特的地理位置加上还是全省和全县最重要水路交通枢纽,所以经济发展还是不错的。
镇上的商铺和住家主要集中在老街和新街两条主干道上。老街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辣椒和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干。新街则一排排三四层的白色瓷砖小楼,是近些年先富起来的人家盖的。
这里的民风朴实而保守。镇上大多数家庭还保持着传统的观念,邻里之间互相熟悉,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谁家媳妇跟人吵架,几天就能传遍整个镇子。 最热闹的地方是镇中心的农贸市场,因为交通便利的原因,每天清晨,省内的菜农都会挑着新鲜蔬菜来到这里集中贩卖。久而久之这也是全省闻名的蔬菜交易市场之一。
南方湿润的空气中带着甘甜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花香,每天的清晨都在众多菜农的叫卖声中开启。这里的特色美食是咸香的三鲜米粉,通安河丰富的河鲜让整个小镇在饮食上有了更多的选择。各种小虾河蚌还有鱼类让这一碗简单的米粉,能让所有人吃到通安人专属的味道。
而市场旁边就是镇上的一所集合了初中和高中的综合性中学,名叫通安一中。当年是省教育局和县政府特批建设的,无论是规模还是师资质量都可以在当地属于前列。学校里可以住宿也可以走读,而我们的主人公就是这里高三的学生。 时间已经来到五月底,初夏的暖气流提前让整个通安都笼罩在一层闷热的环境里。每年临近高考的时候,全镇上下都会用各自最不起眼的方式,为这群年轻人腾出一片安静的复习空间。可以说整座小镇在这个月里就做一件事,那就是好让这些孩子心无旁骛地背书刷题,最终能考出小镇,走到更远的地方。
这天下午,高中部三楼的一间教室里,已经接近三十度的室外气温让屋顶的风扇所扇出的凉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加上雨后的闷热已经把学生们的短袖校服洇湿了不少,但这群面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的年轻人却丝毫不怎么在意。 教室里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一个个字高瘦的男生正在拿着纸巾不停的擦着头上的汗。黑黑的皮肤加上简单的寸头,立体又标志的五官上写满了属于青春期特有的干净帅气。
他叫单平,十八岁。是一名高三的毕业生。
此时他手里的纸巾几乎被攥成了一团,额头的汗擦了又渗,脑门上还粘着一些碎小的纸屑。即便这样不堪,他依旧和周围的其他同学一样,目光紧紧追着黑板上的几列公式。
老师飞舞的粉笔和急促又不失耐心的语调,让整间教室无形中都散出一股劲儿来。不过每隔几秒,单平的余光就忍不住偷偷往左前方偏移。那是教室靠近门的位置,从后面看,一条漆黑油亮的快要反光的马尾辫正在微微晃动。尽管周围的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可此刻这个梳着马尾辫的背影,却远比讲台上老师的讲解更吸引他。 渐渐地,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黑板上了……
就在沉浸欣赏的时候,脑门上那一滴汗顺着眉眶直接流进眼睛里。强烈的酸涩感让他咧着嘴连忙擦拭起来,手中的水笔被他放下又攥起。在这个意外稍微缓解后,他又急忙重新把目光投到黑板上,但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已经抵消这份炎热和学习的枯燥。
能这个让单平心不在焉的背影,主人叫安以墨,今年十七岁。个子在女生里算高挑的足有一米七三。对比她模特般的身条,她的脸蛋可以说是典型的江南美女胚子。虽然不着妆彩,虽然没有华丽的衣饰和成熟妩媚,但仅穿一件普通校服的安以墨足以让清新脱俗这四个字在她身上完美的体现。
此时的她正在认真跟随老师的节奏,时不时的埋头记下重要的笔记。细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那双眼睛在镜片的加持下显得尤为清澈明亮。右眼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给这张本就精致的脸添了几分灵气。这般长相的姑娘自然也是学校里大家公认的校花,不管是镇上还是学校里有重大的活动,安以墨必定选为主持人之一。再加上成绩也一直排在年级前列,她走到哪儿,总能吸引众人多看几眼。
要说单平和安以墨这两人其实是一对发小,二人还是被抱在怀里的婴儿起,就住在同一条老巷子里。巷里左边的是单平家,右边是以墨家。两家大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平日里谁家做了好吃的都要端一碗过去。有了大人这般交情,两个孩子自然也是亲的不行。
长到两三岁时,两个小家伙就整天黏在一起。单平总是牵着以墨的手,带她去巷子口看蚂蚁搬家,去小卖部买五毛钱的棒棒糖,一人一个。时间一长单平妈和以墨妈就时常打趣说,给这俩孩子订上娃娃亲。
后来二人上了小学,两人又同班,单平坐最后一排,而以墨总是坐在第一排,可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总会等她一起走,帮她背着书包,一路踢着石子聊天。到了初中,以墨渐渐出落得越来越好看,成绩也拔尖,而单平个子猛蹿达到了一米八五,篮球打得越来越好也顺利进入了校队。
不知从哪一天起,单平发现自己看以墨时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而安以墨偶尔对上他的目光时,也会不自觉地红了耳朵。情窦初开的两个人都没戳破,只是课间递水时多停留两秒的眼神,放学路上并肩行走时悄悄靠近的肩膀,都在一点一点地诉说着那份心照不宣的情愫。
到了高中以后,两人心间埋藏的这份感情,已经像夏天的藤蔓一样,在彼此心里扎了根,缠得密不透风。单平篮球打得好,长相也帅,追他的人自然不少。安以墨更不用说,追求她的男生几乎是一个班一个班地算。可越是这样,两人反而对彼此之外的人都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俩人才能互相欣赏相互懂得彼此。可即便如此,那些疯狂的追求者仍不肯死心。有时候,两人甚至会拿收到的情书数量打趣比较,但默契的是,无论收到多少情书和礼物,他们从来不看,甚至都不拆开。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早就在自己心里再也离不开了。
时间来到高二的时候,单平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每次考完试回家总免不了被爸妈念叨几句。安以墨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便主动提出帮他补习。起初单平还有些不情愿,觉得丢面子,可架不住安以墨一句“你难道不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吗?”这句话像一张大网,不仅罩住了他年轻气盛的自尊心。而同样的也把他多年以来心底那根紧的不能再紧的心绳给扯断了。从那以后,球也不打了,整个人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当中。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再也离不开安以墨了。 就这样,进入高中的每个晚上,安以墨都会抱着复习用的资料横穿那不到三米的巷间,再推开单平家的门。单平妈乐呵呵地给他们端来水果,然后识趣地关上门。昏黄的台灯下,两人并肩坐在桌子前,她讲题时声音轻而柔,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演算。可两颗年轻躁动的心,哪里藏得住那份悸动?每当她的笔尖轻轻写在草稿纸上时,沙沙的声响就像在单平的心肝上刮痧。有时他侧过头请教问题时,带有热气的呼气吹过她的耳旁,安以墨的脸颊便悄悄红了一片,而那双完美比例的修长大腿则不由得加紧了几分。 平房的窗户半开着,夏夜的晚风裹着巷口处栀子花香溜进来,台灯的光拢住两个人,像是为他们圈出了一方只属于彼此的小世界。
从那以后,非常争气且底子本来就不差的单平成绩渐渐追了上来,从班级中游一路冲进了上游。每次月考进步,安以墨比他还高兴,偷偷在桌肚里塞一张小纸条,写着“继续加油”。
这一切双方父母看在眼里,私下里早已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只是笑着说“等高考结束,就让你们好好在一起。”而他俩也默契地约好了,先专心备考,等考完了,再把那句藏了十几年的“我爱你”认认真真地说出口。
话虽然这么说,但年轻躁动的心始终在这两个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面前一点点的怂恿着二人。
随着高中学业的压力越来越重,两人却反而在这种压抑中更加依赖彼此。晚上自习结束后,他们常常会绕远路回家,特意选择离家不远的那片安静的毛竹林小径。
第一次接吻是在高二期末会考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自习结束后,二人像以往一样一起结伴回家。走到竹林边上时,单平忽然停下脚步,拉住她的手。安以墨的心跳得厉害,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闪烁着紧张与期待。
“以墨……我可以……吗?”单平的声音颤颤巍巍,拉住以墨的手掌全是汗水。
安以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瞅着单平那俊朗脸庞和慌乱的眼神。大概已经知晓他的意思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把那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脸蛋埋在了单平的胸前。紧接着,一双满是青筋的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接着慢慢靠近起来。彼此的眼睛看着对方的脸不断在靠近,直到两人嘴唇第一次贴在一起。 这是一个青涩而笨拙的吻,带着彼此口腔里的味道。起初只是轻轻碰触,后来单平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唇瓣。安以墨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校服衣角。
这一个吻持续时间很短,但就像一枚开始彼此心房的钥匙。从那以后,接吻成了他们最隐秘的习惯。
情愫的门悄然已经开启,花季男女的懵懂也让他们有了对身体最原始的欲望和探索。在一次补习之后,二人一起去厕所。在巷子最深处的拐口,夜色替两人藏在阴影里,单平把她抵在墙上,吻得越来越热烈。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慢慢向上,隔着校服轻轻覆盖在她饱满的胸部上。安以墨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呼吸变得急促。
“你轻一点……”她嘴里发出微弱又软软的声音,带着些许羞耻和紧张。 单平的手掌隔着布料轻轻揉捏,那一股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他体内的血管瞬间贲张。他能感觉到指尖摸到了一处凸起,而且正在逐渐的变硬。安以墨咬着下唇,精制的五官和隐忍的表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她也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单平结实的胸膛,顺着他的腹部往下,隔着裤子轻轻按压他早已硬挺起来的部位。
“你太坏了……”安以墨声音细如蚊呐,带着好奇和打趣。
“你摸摸它……”单平坏笑了一下,然后贱兮兮的说道。
两人靠在墙上,互相探索着对方的身体。单平又把手从以墨的上衣里撤回再伸进她的校裤里,几根手指无师自通般的找准她最私密的地方,隔着棉质的内裤轻轻抚摸起来。
仅仅第一次接触,安以墨这双腿就开始颤抖发软,整个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扭动。
“呜呃……”当单平的手指无意按压布料其中一处时,安以墨微微抬起头,单手捂住嘴巴。可还是从手指间的缝隙中发出一声压抑而带着颤音的喘息,右眼底的那颗美人痣在月光下随着眼角的拉扯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由于安以墨的校服裤腰是松紧带设计,此刻被单平的手用力撑开,并在他手腕处勒出了深深的凹陷,像是替主人阻止他的进一步侵入。可少女的小腹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上下起伏,节奏越来越快。在她已经开始紊乱的呼吸中,晶莹的泪水从眼角和鼻梁处滑落,但这张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 渐渐地,单平的手腕渐渐消失在安以墨的裤腰间,而紧绷的勒痕则爬到了他的手臂上。
漆黑的巷子里,两个黑影紧贴着冰冷的灰砖上。空气里只有若有若无的微风和隐忍之际的呼吸声。
安以墨的校服裤裆处不断耸动着,脸上的表情和肢体上的表现非常矛盾。可以说她被动又本能的地迎合这份前所未有的陌生刺激。单平的手指在她的双腿间游走,不断接触到两侧滑溜溜、温热柔嫩的大腿内侧。那里的肌肤细腻得像泡在牛奶里丝绸,又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渗出细密的汗水。他的手指越来越湿润,而安以墨的双腿则渐渐不受控制地夹紧,紧紧夹住了那几根逐渐湿润的手指,像是既想推开,又舍不得放开一样。
“单平……嗯……好难受……别别弄了……”安以墨带着哭腔的细语传进单平的耳朵。而说完的安以墨双眼已经被泪花染的晶莹剔透,朦胧的眼眸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和不安。那已经被墙面压扁的单马尾微微在耳边散乱,而她整个身体也在渐渐地将重心朝着单平怀里倾斜……
从这次以后,他们就这样一次次在夜晚的隐秘角落里,亲吻、抚摸。单平学会了如何温柔而安以墨也逐渐知道怎样让单平舒服。不过他们始终没有走出最后一步,单平尊重安以墨,而安以墨也表示等到真正确定未来后再把最完整的身心都给他。但二人都认可的约定丝毫不妨碍彼此亲密的探索,坚忍和尊重使得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而炽热。每次结束时,两人眼里都带着满足与依恋,仿佛已经把对方刻进了骨子里。
一年后,高三的放学铃响了。
今天晚上开高三的最后一次家长会,教室里要腾出来。班里的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单平把习题册塞进书包后来到安以墨的桌前,此时的她正认真整理书桌和卷子。单平附下身子离得很近,近到可以看到安以墨侧脸上的细小绒毛。这要放在其他同学这么近距离的话,安以墨早就起身或者言语上要求对方保持距离,可是面对单平的话,她早已经习惯或是默许。
“以墨,今天我可能晚点回家,卢涛说要去打会儿篮球。你先走吧,我打完就回来,晚上给我讲讲今天发的物理卷最后一道大题。”单平声音温和地说。 安以墨抬起头,托着眼镜的鼻梁耸了耸,也没说话,直接摆了摆手。而单平见状则温柔的拍了拍她额头前的刘海。
“呀!烦人!……”安以墨马上弹开单平的手掌,娇柔的说道。
单平咧嘴一笑,背着书包就跨门而出。而安以墨见状后继续埋头整理卷子。而两人的这般的打情骂俏同班同学们在就习以为常,也没人开玩笑更没人会注意。
“单平!单平!你快点啊,人我好不容易都凑齐了就等你了!……”走廊里一名别的班的男生冲着刚出教室的单平喊道。
“哎呦,你们几个想起什么来了?非得挑今天打球…”单平看着这个男生说道。
“哎呀,马上就毕业了,再聚一起打球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快点吧你啊!”这名男生叫卢涛,他喘着气跑到单平身旁,可脸上却带着一丝细微的不自然。 “跟你说我打一会就走,一会还得回家吃饭呢……”单平随意的说道。 “嗯嗯…”卢涛用力点着头。
其实单平心里有点兴奋,自从进入高三以来,本就在校队的他也是好久没有摸球了。二人穿过放学的人群朝学校的篮球场上走去,而一旁的卢涛则时不时的看向校门口,好像在找什么人…
一小时前,学校后门。
隔着一道大铁门,校院外一名年纪并不打的少年则靠在围墙抽着烟。他叫徐文佳,比单平他们高一届,不过他在初中就辍学了。仗着家里在县里开饭店,开旅馆家境还算富裕。所以仗着家里这般殷实,从小就到处惹祸,父母忙着生意也腾不出手管教,索性初三毕业后就没再让他上学。此时的他显得十分的不耐烦,但又没办法似的,嘴里还时不时的骂两句。
随着下课铃拉响后,徐文佳捏着烟蒂随手一甩,弯着腰透着铁门缝看着学校里面。没过多久,一个男生朝着这里走来,而这个人就是随后喊单平打球的那个卢涛。
“草!你几把墨迹个毛!”卢涛慢慢悠悠走到门口的时候,徐文佳经直接破口大骂起来。
“文哥……我一会放学就说……”卢涛环顾下四周后,小声说道。
“草拟吗的!今天要是办砸了,老子给你腿打折了!草!这给你……”徐文佳朝着地上吐了一口黏痰,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向门里丢了进去。
“文哥……你要干啥呀…单平怎么惹你了?”看着丢过来的烟,还是为难的捡了起来说道。
“关你屁事!你就让单平打球就行了。”徐文佳不耐烦的说道。
“我这不怕你出事么…你不会看上安以墨了吧?”卢涛把心里的担心和猜测直接说出了出来。
“去你妈的,别瞎说!你要是敢跟别人说这事,老子现在就干你!我就让你在镇上混不下去,明白吗?”徐文佳像是被戳破阴谋一样,当场又开始威胁起卢涛。
卢涛见状便没敢在说话,等听到徐文佳的脚步声渐渐离去,他才朝着教学楼走去。可越发不安的他还在纠结,他真的怕这个徐文佳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而且安以墨这个一中的校花,他其实也是众多的暗恋者之一。但迫于文佳文的淫威,他心里后悔却不敢反抗。他知道他得罪不起这个混子。
等到安以墨背着书包走出学校门口后,起初还有几个女同学一起走着。而她们身后却多了一个鬼祟的身影。
沿着熟悉的小路,安以墨和其他女同学分别后,走进了旧卫校围墙边的小巷。虽然路上两边行人不少,但此时的她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那个跗骨的身影。 等安以墨走到卫校围墙转角时,那个黑影猛地从后窜出来一推便把安以墨整个人直接推进了胡同里。
“啊!……”
安以墨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高挑的她双腿勉强站住后,没等她反应就被紧随的徐文佳死死捂住她的嘴巴,把她拖进胡同的深处。
这里地上满是碎砖和杂草,还伴随着尿骚和臭气。两边废弃的房屋连同围墙都是过去卫校的职工宿舍和杂物间。现在卫校正在改造,这里堆放了不少建材和沙土。况且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工地上的工人也都收工了,本就没人过来胡同变得更加寂静。
“嘿嘿,别出声!你再喊我就弄死你!”徐文佳声音低哑兴奋,带着烟味。他从后面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体贴着她。
“你!呜呜…救……呜呜……”安以墨惊恐挣扎,双腿双手不断的踢腿、扭动和拍打。
他喘着粗气,眼睛不停往巷口张望,确认没人后,才彻底放下心。徐文佳身高和安以墨身高相近,让他拖拽的时候颇为吃力。
等他费力地把安以墨拖进没有大门的废弃屋子后,激动的直接把脸埋进她乌黑的单马尾里,深深吸了一口。
“你别跟单平搞对象了,跟我吧。嘿嘿……”徐文佳十分疯狂的吸着安以墨头发和脖颈的气味说道。
“呜呜……不……你放…放开我!”安以墨拼命摇头,鼻涕和眼泪狂流,美丽的脸蛋被徐文佳的小臂勒到变形,可嘴里却坚定地哭喊着。
她的激烈反抗动作让徐文佳脸色迅速阴沉,愤怒和欲望混杂在一起,本就没有的耐心和激发出来的兽欲让他越来越不理智。
“你麻痹的,都跟人搞对象了你他妈的还跟我装纯呢?艹!”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粗暴扯开她校服直接从下面伸了进去。大手直接摸到胸罩的底端,未经修剪的指甲抠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几道红印后直接掀起胸前最后的保护。
由于,安以墨的发育很好,胸罩的尺寸一般都买的有些大。即便后背的锁扣依旧牢固,但整个胸罩还是在胸前失守。被向上拽开后,两个雪白乳房像两个装满水的气球弹跳出来,而那一瞬间就被徐文佳伸进来的手用力揉捏并掐扯着娇嫩乳头。
“呜呜呜!!!”安以墨背着书包整个身体左右剧烈摇摆起来,可这种无助的挣扎丝毫没能阻止徐文佳的袭击。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她早就泪流满面,泪花一滴滴的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这个徐文佳越摸越兴奋,此时的他完全没有了强迫安以墨当自己女朋友的想法。软弹的触感让他开始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他甚至开始幻想着,也许只要把她处女破了,她就只能乖乖就范!这种好面子的女生,肯定不敢告诉家里,更不敢报警!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继续侵犯她的胸部,另一只手向下伸去,抓住安以墨校服裤的裤腰,猛地用力往下拉扯。
“不要……!!!”安以墨瞬间爆发出了更强烈的反抗。下体被侵入让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惧和羞耻让她几乎疯狂。她用力扭动身体,双腿乱踢,双手拼命抓挠徐文佳的手臂和肩膀。
由于她身高和力气都不小,这一下剧烈挣扎差点让两人同时失去平衡,一起甩倒在地上。徐文佳骂了一声,急忙稳住身形。
“艹!你…他妈的!我艹!反了你了!”徐文佳彻底被激怒了。
就在他强行把校服裤往下拽的时候,安以墨的两条大腿逐渐露了出来,浅绿色的棉质内裤也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那双笔直匀称、细腻白嫩的大腿,以及内裤包裹着的少女私处,瞬间让徐文佳彻底砸实要强上安以墨的决心。
“艹……这么白…”他低头扫视了一下后,双眼已经变得赤红,嘴里不断穿着粗气带出一丝丝粘稠的口水,有的已经滴在了安以墨的头发上和脖颈里。 他猛地抽回袭胸的胳膊,快速从后面勒住安以墨的脖子,用力向后下压。同时顺势把她肩上的书包粗暴地扯下来,甩到角落的灰尘里。
安以墨被勒得呼吸困难,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两人重心一起向后退了几步,踉跄着撞到了仓库里的一张破旧木桌边缘。
在这个过程中,安以墨的校服裤已经被拽到膝盖位置,露出了更多的大腿。而徐文佳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眼睛向下瞅着那双洁白大腿和浅绿色的布料,下体已经隆起,色欲完全压制了理智。他一边勒着她的脖子,一边用膝盖顶开她的大腿,另一只手伸到前面,隔着内裤凶狠地抠挖她的私处。
“单平艹过你么?没艹过吧?那我就替他破个处!看他还要不要你……”徐文佳兴奋的心脏快要跳了出来,虽然平日里胡作非为,但强奸这事对于他这个年纪和胆量还是有些过于强行。虽然嘴上说着要给安以墨破处,但此时的他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只是手还在不断的抠挖安以墨的内裤裆部。
“不要……救命……唔呃…救……呜呜呜”安以墨被徐文佳单手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微弱地哀求。但徐文佳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的下身不断顶着只剩内裤的屁股,紧绷弹挺的臀肉被一次次撞击着。
那只毫无章法扣弄着她的内裤裆部的手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稚嫩,几根手指完全没有节奏,但又非常快速地抠挖着。指甲里面残存着不少黑泥和污垢,不知抠挖的多少次后,开始渐渐朝着安以墨裆部的深处挖去,几次尝试后,两根粗硬的手指直接挑开了浅绿色内裤的边沿,猛地摸在了她那只有单平曾经触碰过的柔嫩阴唇之上。
安以墨的阴阜几乎无毛,光洁细腻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徐文佳一摸到那片温热娇嫩的软肉,整个人瞬间病态地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而低沉的呻吟。
“艹……这么干净……牛逼我艹……”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粗鲁地舔在安以墨白嫩的脖子上,留下湿热的口水痕迹,一边舔一边用力吸咬。同时,他的两根手指已经按在那两瓣像柳叶般娇小粉嫩的阴唇之上,毫不怜惜地朝着那紧闭的粉嫩洞口捅去。
“不要……那里不行……啊……痛……”安以墨的身体剧烈颤抖,不知所措的她急的双腿不断在原地跺脚。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根手指,正强行撑开她最私密、最娇嫩的部位,试图往里面入侵。那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异物感和屈辱感,已经让她崩溃了……
“哒哒哒……哒哒哒……”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胡同外的小路上响起。
那是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反方向朝着学校方向拼命奔跑。
这个人正是单平的亲弟弟,单东,今年读初一,只有十三岁,身高才一米六出头,长得瘦小单薄。此刻他书包在身后剧烈晃动,脸上满是惊恐和焦急。 今天本来住校的他准备回家拿东西,在校园里看到哥哥单平正在打篮球,本想一起回家。结果听说妈妈一会儿要来学校给哥哥开家长会,学习成绩一直垫底的他吓得赶紧开溜,免得被妈妈当场抓住教训。
没想到刚出校门,他就看见一个身影,正偷偷摸摸地跟在安以墨身后。 单东知道自己太小了,根本不敢出声警告安以墨。他怕自己一喊就会被徐文佳发现,只能悄悄跟在后面,想找机会绕过他提醒安以墨。可还没来得及就亲眼看到徐文佳突然冲上去,勒住安以墨的脖子,把她强行拖进了卫校围墙的胡同里。
“完了……墨姐出事了!”单东见状脑袋几乎宕机了片刻,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别看他小,他知道安以墨是老哥的女友。愣神片刻后,他撒丫子转身就拼命往学校方向跑去,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书包带子都快甩断了。 篮球场上……
“哥!哥!!不好了!!安…安……哎呦咳嗯咳…墨姐姐被人拖进胡同里了!他……他在欺负她!!!”单平正满头大汗地运球,忽然看见弟弟单东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边跑边大喊。
“东子!你说啥?你墨姐怎么了?”单平脑子“嗡”的一声,手中的篮球直接掉在地上。
“哎呦,哥你…你别问了赶紧吧!就在卫校那胡同里……”单东叉着腰张着大嘴呼吸,满脸的焦急跟单平说道。
单平一听便没在多问,也不顾还在打球的同学们和单东,直接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疯了一样朝着校门口狂奔而去。校服上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狰狞而绝望。
“我艹!!!我艹!”单平两眼已经血红,一边狂奔一边不停抽自己嘴巴。眼睛也逐渐湿润起来。
而一起打球的卢涛听到单东的话后,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他抓住单东的胳膊想要询问,却被单东甩开。看着单东开始追向单平后,他也紧随其后朝着校外狂奔。
“哥!卫校…卫校后面…那那那个胡同…”单东在后面追赶,还气喘吁吁地大喊。没等他喊完,身后的那个男生已经超过了他。
废屋内。
徐文佳的两根手指已经大半的没入安以墨的娇嫩的肉穴之中,而刚才还在呼救的嘴巴则被大手死死捂住。咕叽咕叽的水声在二人紧贴的身体中响起。
此时捂住安以墨嘴巴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但近距离观察就会发现,颤抖的原因是安以墨的牙齿正死死咬住徐文佳的手掌。两排银牙深深陷入他的掌心,鲜血已经隐隐渗出。但手掌传来的疼痛似乎远小于他另一只手所带给他的美妙触感。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更深的抠挖和搅动,都会让里面湿滑温柔的肉腔本能地收缩、绞紧,把他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最重要的则是安以墨咬在他手掌的力度也随之小上几分。渐渐地,他开始加快的手指抽插的速度。带出越来越多透明的黏液。里面湿滑温柔的肉腔已经把他的手指泡得发白。
可安以墨的感受对她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
未经人事的私处被这样野蛮地插入,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疼痛从下体一直蔓延到小腹深处,像是体内被插入了一把铁棍并在里面疯狂地搅动。而被搅动的地方正是自己的身体最柔软、最私密的地方。这个属于她也默认许给单平的地方,此时正在被这个混蛋肆意蹂躏,被侵犯的无助和愤怒让她几经奋力挣脱,却一次都没有成功。她只感觉小腿肚子正在慢慢的痉挛,大腿夹的越来越紧,眼前昏暗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的变黑…
废物内,地面上的书包已经沾满了灰尘,旁边还有刚刚戴在安以墨脸上的眼镜。而她此时双手死死抓住徐文佳插入私处的手臂,阻止的意图和动作幅度丝毫没有减弱。退下的校服裤已经堆叠在脚踝处,并盖住了粉白色的旅游鞋,而她的双脚还在不停地原地乱跺,带起微弱的灰尘。
“……好痛……里面…………呜呜……不要再动了……求求你……”安以墨断断续续的求饶,可徐文佳丝毫不为所动。
除了内心的崩溃,她竟然觉得下体在这种粗暴侵犯下逐渐适应了起来。而更恐惧的是,到目前为止,她完全看不到自己获救的可能。单平还在学校里打球,妈妈在学校里开家长会,爸爸在家做饭。谁能救自己?
而接下来面对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她的喉咙里就紧的不行。她想呕吐!想大声的喊出来。可现实却是,除了牙齿死死咬着徐文佳的手肉之外,嘴里都是他手掌的烟味。
“咕叽咕叽…呃呃……”但随着徐文佳的手指越来越快、越来越深的抽插,那剧烈的疼痛和异样快感混合在一起,让她咬合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渐渐变小,嘴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骚比!咬啊?怎么不咬了?里面已经这么湿了,是不是开始爽了?等老子把大鸡巴插进来,把你的处女血操出来,看你还怎么装!”可能手掌被咬麻了,还是安以墨咬力下降了,徐文佳感到身前的安以墨反抗力度不如刚才那么大了。他低头顺着她的耳边看向安以墨痛苦却又逐渐软化的表情,狞笑着加快了手指抽插的速度,拇指还十分得意地按压着她那颗敏感肿胀的肉蒂之上。
听到徐文佳的话,安以墨的眼泪又一次的疯狂涌出,身体在屈辱和疼痛中轻轻抽搐,内心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谁能救救她?!!
“以墨!以墨!!你在哪里?!”单平满头大汗冲进胡同,此刻的他满脸通红,长距离的快速奔跑让他喊出的话都变了音。顾不上肺部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依旧大声的喊道。
而听到有人喊安以墨的名字后,徐文佳和安以墨顷刻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而熟悉的声音传进安以墨的耳朵后,她开始疯狂的摇头并把嘴里咬着的手吐了出来。
“单平!!我在这啊!救呜呜呜……”安以墨的呼救,让徐文佳大感不妙,并马上又无助了她的嘴巴。然后插入安以墨肉穴的手也抽了出来,并向上和左手一起捂住安以墨的嘴。
他本以为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他死死的盯着门口的巷间。豆大的汗珠子不断从两侧太阳穴滑落。而安以墨此时也死死的看向门口,虽然还没被发现,但她知道,单平一定会找到自己的。
卫校附近这条胡同其实很窄,但意外地深。单平红着脸一间一间地扫过。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抬手一抹,余光扫到一间没有门的房间,而从孤零零的门框的夹角里,隐约看到一截熟悉的图案在地上。
他猛地跑了进去。
而眼前的一幕让他大脑瞬间空白。安以墨身后的男人双手捂住她的嘴,俩人靠在一张破旧的课桌前。单平的眼睛不断的扫视着眼前的景象,而徐文佳则下意识的松开了安以墨。
看见单平的到来,安以墨激动的几乎快要晕倒了。就连徐文佳禁锢自己的手臂渐渐放松她都没有发现,还是愣愣的站在原地。
红肿的眼睛……
马尾辫已经散乱……
校服裤子被扯到脚踝处……
只有自己见过的那一抹白皙和粉嫩此刻全是无法言说的痕迹……
“我艹你妈……”
单平的头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瞳孔骤缩,眼眶几乎要炸开。脖颈上、额头上、手臂上那一条条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
下一秒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上去……
这时单东和卢涛也循着动静赶到,俩人还没进屋,就看到徐文佳整个人像扔垃圾一样从屋里飞了出来,狠狠砸在外面的地上。他闷哼一声,刚要爬起来,单平已经从屋里几乎是横着窜了出来,直接骑到他身上,抡圆了拳头照着他的头砸下去。
单东抄起地上一块砖头,想帮忙,可绕着两人转了两圈,愣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单平几乎是贴着徐文佳打,360度无死角,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单东举着砖头,进退两难。
突然,徐文佳猛地一扭腰,一脚踹在单平胸口,借力滚出几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满脸是血,左眼青紫肿成一条缝,嘴里流着血张开却合不上,血和唾沫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摸了摸肿的不成样子的嘴唇后,伸手向后腰摸去,然后竟从屁股口袋里摸出一把短刀出来。
“单平!小心……”这把短刀的出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而单平没有退。他死死地盯着那把刀,眼睛都不眨一下。而这时安以墨已经穿好裤子,跌跌撞撞跑到门口。看到徐文佳手上的刀,她尖叫一声。
话音未落,徐文佳横握着刀,像疯了一样朝单平冲过去……
一小时后,通安镇人民医院急诊室外。两个民警站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而周围还有几个刚刚闻讯赶来的家属。
二十分钟后,急诊室的门开了。大夫和两名护士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过去,家属和民警一拥而上,把急诊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人没救过来。伤口很深,脾脏已经刺穿……最致命的一刀直接刺中心脏,导致大出血。我们尽力了。对不起。”大夫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民警身上,摘下口罩,缓缓开口。
没救过来,这四个字瞬间在家属当中炸开。而得到消息的民警也立刻掏出手机拨号,一时间。哭喊声、叫骂声、捶胸顿足的声音瞬间灌满了整条走廊。 第二章
镇上为一个派出所里,铁皮包裹的羁押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嘈杂声像是自己突然响起的音响,但很快又被人关掉,然后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嗡嗡声透过门板透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民警,他看了一眼对面铁栏后面坐着的人,深吸一口气,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拉出椅子坐下。
而外面本就不大的镇派出所大厅里也挤满了人,空气里充斥着烟味和汗味,几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还在大声嚷嚷,但紧接着又被大厅里值班的民警呵斥着。人群中间,一个干瘦的中年妇女被两个亲戚架着胳膊,她哭得几乎站不稳,头发散乱,可嘴里却一直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派出所门口传来刹车声。两辆警车停在外面的空地上,打头是一个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的警察。然后看到派出所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稳了稳警帽,穿过人群,径直走进派出所大厅。
大厅里的人看到这几个陌生脸庞的警察后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又炸开了。而这几人没理会,冲值班民警点了点头,直接走向羁押室。那扇再次打开关上的铁门,又一次把外面的声音再次隔绝。而里面仅剩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发出咔咔声响……
同一时间,通安镇人民医院。
内科诊室的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安以墨坐在诊床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单薄外套。她标志性的马尾还是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指印似的红痕,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桌子一动不动。
安母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她没有哭,可能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急迫的看着座位上的大夫。
娘俩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站在母女二人旁边的女警。
“孩子阴道内多处擦伤,处女膜还算完好。从伤情来看,可以鉴定为轻伤和猥亵。具体的书面报告一会就能出来。”女大夫压低声音说道。
“等结果出来,我先送你们回家。孩子收到了惊吓,先缓缓。笔录明天我去家里做。”女警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向安以墨和安母轻声说道。
安以墨还是没有反应。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诊室墙上的一幅人体解剖图,听完女警的话后,目光又看向窗外,然后欲言又止的看向安母。
“以墨,妈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啊……”安母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额头贴住安以墨的侧脸,声音抖得厉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先跟你妈回家。”女警站起来,走到安以墨面前蹲下,平视着她。
安以墨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她慢慢看向女警,看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仅仅几个小时,这件事像一场狂风,席卷了并不大的通安镇。
有人被捅死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满镇子跑。学校里、医院那边、街头巷尾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
“听说了没?安家那丫头,被徐家那个小子拉到胡同里了。”
“最后怎么样了?安家那丫头可俊呢!”
“不知道,估计被糟蹋了!唉啊!都是孩子,你说怎么能干出这档子事来啊?”
“被捅死的男孩是单家的还是徐家的?”
“听说是徐家的,捅了好几刀,肠子都捅漏了……”
“该!徐老三他们家就缺德吧!可惜了那两个孩子,马上就要高考了……” “谁说不是呢!……”
街边的夜宵摊上,几个人围着一锅麻辣烫,争论得面红耳赤。巷口的大树下,几个妇女压低声音盘着腿议论,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气。有人同情心疼着,还有人打抱不平。但更多的,是这些吃瓜群众嘴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蜚语。镇上最漂亮的女孩遇上镇上富裕家庭的地痞儿子,人性的恶在此时充分的体现出来。嫉妒也好,可怜也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已然成为一股无声的风暴偷偷酝酿开来。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到了后半夜,派出所羁押室里,单平在铁栏那边的不锈钢凳子上,低着头。手腕上的手铐在日光灯下闪起一道道冷光。他校服和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深褐色的一大片,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裤腰。运动鞋上也是血,鞋带松了一只,耷拉在地上。
审讯的警察把钢笔帽拧上,打开铁栏递放在单平前面的小桌板。
“看一下,确认好后,左下角签字。”警察冰冷的语气让单平下意识的抿了抿嘴。
单平的视线落在这张纸上,上面的信息和所写的文字,让他有些恍惚。 那是一份《案件经过概述》。当他目光扫到第一行字后,满是血印的手指突然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纸上写得很详细,他是如何冲进胡同,如何与徐文佳扭打,如何夺刀,如何在徐文佳再次扑过来时迎着刀锋撞上去,如何捅了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那些动词被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读一个字,他又像回到几个小时前一样清晰。
坚硬的刀柄、刀刃刺入钝涩感、手腕承受的阻力还有就是那如同温水般的鲜血喷到脸上和手上的暖意。而看到徐文佳慢慢瞪大的眼睛,以及他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像漏气一样的声音后,他感觉整个世界跟着这个侵犯安以墨的混蛋一起倒下,旋转…
单平把纸张放在桌上,手心在裤腿上反复蹭了两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经抢救无效死亡”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在眼底。他盯着那六个字,脑中所有的画面再次重复播放,然后又纷纷破碎开来。
死了?人是真的死了?不是被打伤了,不是被送进医院了,是真的死了,还是他杀死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奇怪。他明明记得那一刀一刀捅进去的时候,记得徐文佳倒下时头磕在门槛上的声音,记得他倒下去之前看自己的眼神,深红的血在地上速度的扩散开来。但这一切在纸上化成这几行字之后,反而变得不真实起来,然而这却不是他最难受的。
安以墨现在在哪?她还在哭吗?当他冲进屋时看到她惊恐的眼神,又在她看到自己时疯狂摇头又点头的样子。单平此时的眼皮下垂了很多,眼神也落寞起来。他放下了纸,没有立刻签字。他靠回让他难受的坚硬椅背上,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了两下。递他纸的警察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退后半步,给他留了半刻安静。
这个年纪的他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情绪的激动和发泄,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他抬起头,拿起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推回去,哑着嗓子问。
“安以墨她……还好吗?”单平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好像安以墨这三字能抚平他此时复杂迷茫的心神。
“你把字签好了就行。”民警沉默了两三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叹了口气说道。
单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身子向后扭目光看向窗外。外面是一片漆黑,隔着护栏,深夜的天空上竟然看不到一颗星星。他忽然觉得,原本那片抬头就能看到的星空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这辈子可能都够不着了。
随后在纸张翻动的声音中,民警把文件整理好,对着光线又确认了一遍签名栏,然后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桌上的牛皮纸袋里。袋子口的白色圆片被绕了两圈白线,他用力一拉,封好。整个过程安静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单平没有回头。他仍然看着窗外,但窗外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警察站起来,拍了拍牛皮纸袋的边缘并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审讯室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先洗把脸。一会跟你父母见个面。然后咱们再走。”民警缓缓地说道,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单平的身子动了一下,像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慢慢苏醒过来。他转回头,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目光在刺眼的白炽灯下艰难的落在水池边,然后木讷地点了一下头。
禁锢手铐和教考被清脆的打开,他坐了快十个小时。身体似乎有些不听自己的使唤,但他没有停歇直接起身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脚步有些飘,身体也晃了晃,单杯警察单手搀住来了水池边。
“啪”他伸手一下子撑住池子边缘,然后弯腰打开水龙头。带有一丝温度的水冲了出来,溅在白色的瓷池里。他闭上眼,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浇。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反复洗了好几遍,直到脸上的干涸感稍微缓解了一些,才直起身。
干裂起皮的嘴唇被清水流过,裂口处带来的疼痛让他眼角直跳。接过警察递来的两张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纸巾上沾着淡淡的血迹,他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再转身的时候,民警已经把手铐伸到面前等他。他瞥了瞥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后面,他的父母应该已经到了。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们。
但他还是伸出了双手……
镇派出所的走廊不长,但他感觉走得好像很久。走廊另一头,是一间普通的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单平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母亲坐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父亲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大概是派出所的通知文件。
听到脚步声,二人抬起头。看到儿子单平的那一刻,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妈…”单平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
就一个字。单母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整个人几乎要滑下去,幸好单父一把拖住。后面的警察退后几步,并关上了门,把时间留给了这家人。
没人知道那十分钟里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民警再次带单平出来时,他低着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陈秀兰已经站不起来了,被单国成半搂半拽地扶着坐在椅子上。
早晨七点。
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早起的路人买菜路过,看到派出所门口围了一群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门前的台阶上,烟头散了一地,几个中年男人叉着腰站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派出所大厅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判他死刑!还我儿子的命!啊啊啊……呜呜啊…我的儿子死得太惨了!”徐文佳的母亲徐母,一个四十出头、干瘦蜡黄的女人,正死死抓住一个年轻民警的袖子,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天花板。
“大姐,你先冷静一下,案子正在走程序…”她头发散着,像个疯了一样来回摇晃。年轻民警被她抓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但只能耐着性子劝。
“我冷静?我儿子死了你让我冷静?!”徐母的声音更大了,她猛地甩开民警的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人在你们这关了一夜,谁知道你们审出什么来?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一旁的几个徐家亲戚也跟着骂,其中徐文佳的大伯嗓门最大,他手指着大厅里面的方向,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所长带着几个民警围成一圈,又是劝说又是安抚,但效果不大。徐母的哭闹声越来越大,引来更多路人围观。
这时,混乱的场面被走廊尽头的开门声打断了。
单平出来了。
他在两名警察的簇拥下,从里间走到大厅。他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脚铐的锁链拖在地上。
大厅里骤然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徐母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发出一声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尖叫,朝单平扑了过去。
“还我儿子!杀人贩!我杀了你!!”她冲得太猛,站在前面的民警差点没拦住。旁边两个民警赶紧上前,一人架住她一条胳膊,硬生生把她挡在距离单平两米远的地方。徐母整个身子前倾,双脚在地上乱踹,连鞋都踢掉了。
徐父紧随其后。他四十多岁,黑瘦,话不多,但眼睛里的恨意像烧红的烙铁。他没有像徐母那样又哭又叫,而是直接抄起手边的手机朝着单平的头扔了过去。
手机擦着单平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墙上,啪的一声摔的粉碎。
“我弄死你!我弄死……你麻痹的!小杂种!你他妈还我儿子命!”徐父看到手机没砸到,还想拿起大厅前台的各种物品,但被眼疾手快的女民警抢险一把按住。
而徐家几个亲戚也围了上来,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单平站在民警身后,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谁在骂什么。他的视线越过眼前晃动的人影,看到徐母被两个民警按在地上,徐父被人拉住,自己的胸膛也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外面,派出所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可他没有表情。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愧疚。而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切,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派出所所长看了一眼这个场面,皱了皱眉,朝旁边的警察一抬手。几人会意,护着单平开始往门口移动。
徐母看到单平要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追出去,一把扒住警车后门的把手,试图拽开。但民警已经提前锁了车门,她拽了两下没拽开,又用手拍打车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下来!你下来!你啊!!下来啊!!”徐父也冲过来,一脚踹在车门上,又被民警拦腰抱住拖开。
单平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一切。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此刻他的脸已经变得惨白,白得不像个活人。徐文佳父母的脸贴在车窗上,扭曲、变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看到她嘴里在喊着什么,但隔着玻璃,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车启动了。引擎的低沉轰鸣压过了外面的嘈杂声。警车缓缓驶出人群,驶出派出所的小院,驶上镇上的主街道。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吃早点的人们纷纷侧头看着经常从面前驶过,但又很快回头继续吃着,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没有区别。
警车转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弯,镇上的房子和树影从车窗外一一掠过。单平侧头不停地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眼睛开始聚焦,搜索。他在找她,安以墨。他现在就想见她,希望看见她不在哭泣,希望看见她跟以前一样对自己笑…还想问问她怎么样?想…他有太多的话像跟她说。但随着镇上灰色小楼越来越少,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后面。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看着外面再也没有那熟悉的建筑后,单平把头转了回来。此时的他眼睛再也坚持不住,不停的眨眼来分泌化解那不断凝聚的泪花。可越是这样,一滴滴泪珠像是凭空变出的一般,滴答滴答的顺着眼角流下。
他能预感到,那个十八年来从未和自己分开过的女孩,也许会永远地离开他了。就像那三个字一样,憋在心里太久太久,而现在大概再也没有机会说了。而自己本来应该刚刚开始的整个人生,跟这两件事比起来,突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单平被带走了一个星期,他捅死徐文佳的案件,正式进入取证调查阶段。 县公安局的刑警每天在县里和镇上两头跑,调监控、走访目击者、做笔录、复核现场痕迹。单平被拘在县看守所里,对外面的事则是一概不知。
这一个星期以来,徐家仗着有钱和在镇上也算大户,在徐文佳死后,徐父直接砸钱出来,除了打点关系,还有就是买通人、雇人、堵人。
最先遭殃的是安家。
为了让安以墨能说出对单平不利的供词,徐家直接托关系给厂领导送礼,把安父的工作搅黄了。老实本分的安父在镇里的一家饲料厂当电工,安安稳稳兢兢业业。案发后第五天,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话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而当天下午,安母在镇上开的那间裁缝店出了事。仅仅去趟厕所的功夫,店里面就被人用油漆喷满了字,下流不堪的字在布料上、墙上还有门口乱七八糟地喷满了一大片,就连加上之前做好的成品衣服都被人用剪刀铰成了碎布条。
安母站在店中间,整个身体所成一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像被人抽了一耳光,迟迟没回过神来。
起初,安父安母瞒着安以墨,什么都没说。等后来安以墨状态恢复了一些,跟母亲说想去上学。毕竟高考就剩几天了,尽管有着担忧但为了能让女儿考好考出去,最终还是答应让她去上学。可是,老实本分的一家三口还是把这个社会想到太好了。
当她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走廊上,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看到她,声音骤然压低。有人在经过她身边时故意侧过头去,拿手挡住嘴跟旁边的人嚼着舌头。课间去厕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些目光里有着各种情绪,好的不好的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而班级里更是严重,感受到这种特殊的关注下,下午最后一节课她没有上完。再跟班主任说自己不舒服后便提前回了家。走了十几年的回家路线,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巷口。
“妈,我不想去上学了。”看着安以墨低着头默默走进屋里,安母的眼泪再一次的涌出。稍作平复后便进屋想要安慰女儿,结果安以墨低着头只说说了一句。
安母先是一愣,勉强的点了下头,便没再说什么。后来的几天,安以墨天天在家复习,准备高考,准备考走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外界给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直到后来他发现父母的遭遇后,更为严重。看着父亲白天假装出门上班,她没有戳穿。她不知道该怎么戳穿。这其中的原由她知道,她甚至想过跟警察说,是我自愿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迫在眉睫的高考,受尽欺负的父母。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才是受害者,她不懂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对她。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那个发了疯冲进胡同里救她的人。那个看到徐文佳欺负自己时眼睛几乎要爆出来的单平,她就喘不上气。她每当深夜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在黑暗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全身缩在一起。她想念那个男孩,非常的想……
然而这一切并没到此打住,破坏安母店铺的人被抓住了,但这人就是镇上的一名混混,而且是出了名的混吃等死。平时都是隔三差五进派出所,进去就认,认了就蹲,蹲完出来接着干。民警问他谁让他干的,结果他直接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民警拿他没辙。行政拘留关不了几天,出来又是祸害。但谁都知道,他拿了徐家的钱。只是知道归知道,没证据。
而安家的巷口,这两天也多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搬了几张塑料凳坐在一起看到有人路过就开始扯着嗓子嚷嚷。什么安家的丫头勾引人,从就不学好之类的话。可报了警,民警来了把人驱散了,但第二天她们又来了,换了一批人,换了个地方坐着。就像牛皮癣一样,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骂着骂着,安父实在是忍不了了,直接抄起木棍直奔那几个人走去,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棍子。后来因为这事被治安拘留了五天,罚款加保释金交了八千块。
后来安以墨和安母去派出所接人的那天,安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的陷进去。母子俩没有埋怨他,只是沉默地办完手续,沉默地走出派出所大门。 “爸没用……”回家的路上,安父一直低着头,用愧疚的声音对安以墨说道。
安以墨听到后使劲摇了摇头。她没哭。这些日子她已经不哭了。
这是安家的遭遇,而单家的遭遇比安家更惨。单父经营一家修车铺在镇西边的公路边上,地方不大但位置还行,干了二十多年,靠这门手艺供两个儿子上学吃饭。案发后没几天,就有人开始上门找茬,要么是修完车不给钱,要么是半夜往门口泼脏水扔石头。可报了几次警,但因为找不到人,最后都不了了之。而单东在学校里似乎成了众矢之地,被称为杀人犯的弟弟让他天天跟骂他的人打架,要不是学校领导还算正直,单东估计早就被开除了。
真正让这个家塌下来的,是那场火。那是单东被宣判一个月后的凌晨,修理铺隔壁卖夜宵的大姐第一个发现火情。她收摊回家时远远看到有火光,跑过去一看,卷帘门已经被烧得通红,浓烟从门缝和屋顶的缝隙里往外涌。她赶紧打电话报了警,又挨家挨户敲门喊人。等邻居们合力把卷帘门撬开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里屋。
单父和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当晚就睡在修车铺后面的小隔间里,二人被浓烟呛醒的时候,房门已经被火封住了。他砸碎了窗户玻璃,从窗口翻出来,手臂和后背被烧掉了一大块皮,头发燎焦了一半。而那个小伙计却没能逃出来,被大火烧死在里面。
后来民警勘查现场后,初步认定是人为纵火。现场提取到了汽油残留的痕迹,卷帘门底部有明显的人为倾倒燃油的痕迹。经过调查已经确定了嫌疑人,但是这个放火的人像是从地上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但还是没有证据。徐父在被警察带走问话时,态度十分嚣张,却又配合。人证物证都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警察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问完话,就放他走。
案子拖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毕竟死了一个伙计。单家几乎掏空家底才凑上给伙计家属的赔偿,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时间回到七月初,距离单平刺死徐文佳过去整整一个月。这时周中的一个上午,县人民法院在这一天正式对此案进行开庭宣判。
法庭内,旁听席的人不是很多,安以墨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母亲,父亲还有单父单母和单东。还没开庭时,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她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落在她后脑勺上。
随后,在法官宣读开庭后,那个身影从侧门被带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看守所统一服装,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瘦了很多,衣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头能看得出很大很凸。
虽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单平一进来就发现了安以墨并和她对视起来。
安以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睛瞬间红了起来。然后努力的朝着这个男孩露出了一个微笑。此刻她脑子里只想冲过去抱住他,想问他这一个月过得好不好,想跟他说对不起,想说都是因为她才会变成这样。
但二人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法警和栏杆,隔着一条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界线。
庭审持续了一个上午。安以墨作为证人被叫上去的时候,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她站在证人席上,手握着栏杆,面前是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和旁听席上十多双眼睛。她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单平,单平此刻低着头,表情很专注,即便没有看着她,但仍能感觉到他在认真的听着。
叙述和询问完毕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刚才的座位。紧接着是那个叫卢涛的男生,回答的也都属于中规中矩,没有添油加醋的把看到的一切阐述一遍。 下午三点,法庭宣布休庭,择期宣判。又过了个把星期,终审判决下来了。 “被告人单平,在制止被害人徐文佳对安以墨实施不法侵害的过程中,持刀捅刺被害人胸腹部数刀,致其死亡。其行为超过必要限度,属于防卫过当。被告人单平防卫过当过失致人死亡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法槌落下。砰的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敲碎了。
徐家坐的旁听席上瞬间炸开了锅。徐母尖叫着从座位上弹起来,被旁边的亲戚死死按住。徐父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法官的方向想说什么,而他身边的几个亲戚已经开始大声骂起来。
而听到宣判结果的安家和单家,几人都是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的意思。十九年。对两家人来说,对于单东来说,很长很长…
单母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安以墨。安以墨正和单平对视着,然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安父和单父在另一边,眼睛盯着法官,又转头看向被告席上的单平。然后两个中年男性竟然搂在一起似乎要哭了出来。而单东早就哭的鼻涕眼泪直流,用双手不停抹着。
而安母看着那个瘦削的男孩站在那里,她的手紧紧的揪在了一起。她感激他,她这辈子都会感激他救了女儿。但十九年。她心里有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
“东子!照顾好爹妈!”单平看着不远处几人的表情,眼神也愈发的变红愈发的不心疼。而他要被法警带走的时候,他突然大声的喊道。
听到儿子的喊话,单母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了,安以墨赶紧过来安抚。单东也过来帮着扶着,但他是咬着牙一边点着头。
“我等你!…”而安以墨这时大声的喊道,勇敢的声音像是能穿透一切屏障的子弹,狠狠的击中单平的心脏,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但为了不让安以墨看到自己的眼泪,他坚决的扭过头,径直走进了侧门。
等正式关押之后,探视成了安以墨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由于后来的高考发挥失常,她只考上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在隔壁省。报道前的这段时间里,她总是陪着单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到省城的监狱门口排队。
探视室里隔着一面玻璃,电话听筒冰凉地贴着耳朵。单平每次出来都比上一次脸色稍微好一点,眼神也稍微亮了一些。他看到安以墨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可安以墨每次都尽量不说话,因为一说就想哭。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听着单平在里面说话,她就一个劲的点头,或者摇头,或者简单回答几个字。她怕自己说多了,声音会抖。
单母每次从监狱出来,都要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一场。安以墨就坐在她旁边,也不劝,等她哭完了,再扶她站起来,一起坐车回去。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盛夏的稻子绿得发亮,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海浪。安以墨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绿,偶尔会想,十九年之后,她多少岁了?三十六。单平三十七。而他最好的年华,都会在那堵高墙后面度过。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种念头像一个洞,在她心里越挖越深。直到修理厂那场大火。安以墨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她和父母赶到医院的时候,单父趴在病床上,后背缠满了绷带,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水泡。单母坐在床边,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小半。单东站在病房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站在病房门口,并没有随父母一起进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看着窗外的浓密的深绿,她深吸了一口气,可带着热气和她闻不到的任何的花香。 后来,单家需要钱赔偿的时候,安父直接把家里仅剩的十多万存款直接给了单家。单母说什么不要,可推脱了半天人家直接丢下钱就跑出了门。从那次以后再到她上大学前,俩家的关系似乎变得更亲密了。
第三章
单父出院以后,和安父两个男人经常坐在巷口,也没什么话,就一人一根烟。两个性子老实本分的汉子对各自家庭的未来充满着迷茫和担忧。
临报道的时间越来越近,而临走前,她还想去看看单平。安母也没说什么。晚上安父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闷闷地说了一句。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希望她上了大学会好一点…”安母没有搭话,只是抬手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省监狱。
安以墨穿着一件黄绿碎花的长款连衣裙,那是安母亲手做的。高高的马尾辫,前面又是新剪的一个齐刘海。脚上穿了一双藕色的平底鞋,白色的船袜边缘正好露出一小截,干干净净的。
探视室还是老样子。白墙,灰地,一排玻璃隔开里外两个世界。安以墨坐在熟悉的塑料椅上,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脚边。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小盒洗好的草莓,还有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内衣。而一同前来的单父单母则坐在两边。
铁门响了一声。几人抬起头。
单平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灰色的囚服,他似乎比之前又胖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瘦,很瘦。
安以墨冲他笑了一下。
单平慢慢坐下,他和安以墨同时拿起话筒。她发现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是那种她熟悉的眼神。
而单平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穿的真好看。”
安以墨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她强忍着没有低下头,反而站起身来在玻璃前转了一圈。
“我妈给我做的裙子。不错吧?”她扬起的嘴角更高了。
“不错,齐刘海也好看。”单平点了点头。
“剪歪了。”安以墨用手指拨了一下刘海。
“看不出来,真的…”单平瞪大了双眼看着了半天说道。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玻璃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多半是围绕安以墨去上大学的事情,单平的嘱咐比安母还多,多的让安以墨有些想打断,但她此时就想听,像是怎么也听不够似的。
“我给你买了几件内衣。纯棉的,很舒服。”她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里面穿什么合适,就按你的尺码买的。要是穿着不合适你跟我说,下次我给你换。”单平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又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听筒上缠绕的电线,沉默了几秒,然后生硬的点了下头。 紧接着又开始嘱咐起安以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虽然没有想念和不放心,但足以让她觉得鼻子很酸。这时她突然低下头,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笑着赶紧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我给你带草莓的时候,路上差点给挤坏了吗?公交车今天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以墨。”单平轻轻地打断了她。
她停住了,看着他。
“好好上学。”单平看着玻璃那边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看了很久,然后说道。
就三个字。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碰碎一样。安以墨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没有说,她也有很多话没有说,但他们都默契地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因为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之后,这个探视室就装不下了。
“嗯,知道了…”安以墨看着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学起单平嘱咐自己一样,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学校那边我查过了,宿舍六人间,有阳台,挺好的。食堂听说也不错,我到了先办饭卡。我会多交朋友,除了男朋友…嘻…”她伸开手中,说完一件便把折起一根手指。
此时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即将出差的妻子,对着独自留在家里的丈夫一样,把能想到的事一样一样地交代清楚。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刻意的活泼。不过她真的希望她只是出一趟远门,很快就回来,好像他们的生活还能像以前一样,她踩着下课铃声跑到篮球场边看他打球,他把外套和矿泉水一起扔给她。
单平没有打断她。他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直到最后那一句,他那始终微微上扬的嘴角轻微的抖动了一下。而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看她的眉毛、眼睛、嘴里露出的一小截白牙以及她比划的时候手腕上那根滑来滑去的红绳。他恨不得把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像刻光盘一样,一针一秒都不想落下。
随后,单父单母又简单的和单平交待了几句,直到探视时间快到了。最后安以墨还想拿起话筒,但单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看着单平,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眶已经泛红了。
单平看着她的眼睛、鼻子和张开的嘴。
安以墨瞬间就看出他说的话。
“好好上学……”跟她想的一样,但心里却又有些失落。
“知道了…”安以墨张开嘴慢慢的说着。
可回应她的只是一个微笑,安以墨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单平已经起身准备离去。
“走吧,闺女。放心吧。”单母搂住安以墨的肩膀轻轻拢了一下。
她咬着下嘴唇,可眼睛依旧单平的身上。看着他手插在囚服口袋里头也不回的进入那扇铁门后,安以墨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一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三个人出了监狱一起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单母忽然伸手握住了安以墨的手。她也惊讶也没有抽开,反而握紧了一些。
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单母的手依然握住安以墨,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以墨,其实你也不要觉得你亏欠单平什么。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孩子,你的未来还很远,我是说,你应该走出去多看看……”
安以墨没有立刻回答。她一直看着车来的方向,公路上面蒸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浪,把公路的尽头变的扭曲变形。
十多分钟后,看着远处从小黑点逐渐变大的公交车,安以墨终于回过头来。她看着单母的脸,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
“我等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就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而单母则愣愣地看着她,眼睛不知是阳光的晃眼还是怎么的,眼眶已经能看出来有些湿润…… 等三人上了车并晃晃悠悠地驶向前方后,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堵灰色的高墙一点一点缩小。窗外的景色慢慢被连绵的稻田取代,绿色的稻浪在风里翻滚,一直延伸到天边。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单平隔着玻璃冲她点头的样子。
自那以后,安以墨去几百公里外开始了大学生活。
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叶子还绿着,风吹过来哗哗响。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报到那天傍晚,她坐在床沿上给单平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一页纸,心里写着学校的样子、室友的口音、食堂的菜有点辣以及她对他的思念。
两个星期后她收到了回信,信里能看出单平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些。说他在监狱里开始学电气这门手艺,说以后出来了可以帮他爸再开一家修车铺。又说让她好好吃饭,别省钱,别熬夜。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床头下。而大一上学期,通信还算频繁。安以墨几乎每周写一封,有时候忙了两周一封。信的内容无非是今天上了什么课、食堂哪个菜好吃、室友晚上竟然开始打起了呼噜。信里把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写进去,好像这样就能让单平也看到她正在过的生活。单平的回信通常半个月来一封,信都不长,但每封都会被安以墨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可到了下学期,通信开始慢慢变少了。起初那段时间她连着寄了三封信,都没有收到回音。她等了一个月,又寄了一封,才收到单平的回信。信上说监狱最近调整了安排,写信的时间减少了,让她别担心。安以墨看着信纸上的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单家出事了。自从修车铺被烧之后,保险公司赔了一点,但杯水车薪。单父单母商量了一下,就把房子抵押了,又贷了一笔钱,想重新把修车铺撑起来。但新店才搞了一半,徐家又找了人来闹。装修队被人打了一顿,工人不敢再干,材料被人半夜拉走了一半。虽然报了警,人也抓到了,但还是没能供出谁是主使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而修车铺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搁在那里,钱打了水漂,债却背上了。
单父没办法,只能和单母一起出去打工。后来在城里的工地上找了一份活,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多。单母也从一家饭店找了洗碗的活,一个月两千。两个人拼命干,想把债还上,想给单平和单东攒点钱。但干了不到半年,单父又出了事。
他晚上骑车被一辆没有挂牌的货车从后面撞上来,把他连人带车撞飞出去。货车停都没停,直接跑了。幸好被路过的人发现送到医院时,见了一条命。但他的腰椎骨折,脊髓损伤,医生说以后可能站不起来了。
高额的医药费迫使单母又跟周围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钱,最后还是差一大截。单父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因为没钱继续治,只好出院回家。从此以后,他的下半身彻底失去了知觉,只能躺在床上。从此单母一个人要照顾丈夫,又要还债,头发又白了一大半。而单东这时已经初三毕业了,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再加上本身他学习就不好,又在学校里又受尽了霸凌。毕业后索性直接在外面打起了零工。起初镇上的人看他家可怜,还能帮衬一些,后来被人举报收童工,也就不敢用他了。
这些事,单平都知道。单东过来看他的时候都告诉他了。但他从来没有在给安以墨的信里提过一个字。后来安以墨是在放暑假回家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事的。 又过了一年,安以墨大三那年,单父走了。
那是单平入狱的第三年,是个秋天。单父因褥疮感染引发败血症,在镇医院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七十多斤,整个人缩在病床上像一具骷髅。
单平在监狱里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正在修一台坏了不知道多久的电机。管教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委婉的把消息告诉了他。听完他一直站在原地,手还拿着扳手,可眼中已经被泪水淹没。
他提出想回家给父亲送行,但手续比较复杂,最终他没有被批准回去。后来还是在安家的帮忙下给单父操办了父亲的葬礼,安以墨也从学校请了假赶回来。她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单东怀里的骨灰盒被放进那个不大的土坑里,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当月,安以墨给单平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会一直等你。”可单平没有回信。
再说安家。安母的裁缝店也一样没有撑下去。电商对小镇实体店的冲击一年比一年大,加上徐家隔三差五找人来找茬,生意一天比一天淡。到了大二那年秋天,李玉珍算了一笔账,扣除房租水电,每个月净亏接近九百块。她坐在店里的缝纫机前,摸着那台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机器,坐了一整个下午,后来她机器和布料打了包直接拉回了家也把店转让了出去。
安父自从厂里被辞退后,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四处打零工,在建筑工地干过,在快递站分过件,还在夜市摆过两个月地摊。裁缝店转出去之后,他们两口子也和单家两口子一样出去打工了。当然,打工的事他们并没有告诉安以墨。 而安以墨在大学的日子还算顺利,由于她长得好看,个子高挑,大一开始没多久,学生会文艺部的人就找上了她,拉她参加迎新晚会的礼仪队。她一开始不太想去,架不住学长学姐轮番来劝,就去了。第一次站在学校的礼堂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一刻她想起了单平。心想如果他在台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大二的时候,她开始出现在学校各种重大活动上,校庆、运动会开幕式、元旦晚会。她的照片被放在学校官网上,走在校园里偶尔会被人认出来。有男生跟她表白,她全都婉拒了,理由永远只有一个。“我有男朋友。”起初人们还猜测谁是这个拥有女神的幸运儿?结果随着时间一长,人们发现她总是独来独往,便说她编瞎话。可她也不解释,后来面对着更加猛烈的追求还是不断的拒绝再决绝。
时间来到大三那年,学校办了一场大型招聘会,来了不少企业。安以墨本来只是路过,素面朝天的她正背着书包去上课,结果被一家航空公司的负责人直接看中!然后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什么要让她来试一试。
安以墨握着那张名片,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她直到航空公司的待遇很好,那时父母偷偷打工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但她没有立即答应,因为她想问一个人,想征求他的意见。等她下课回到宿舍,便拿出了笔和纸。
半个月后她收到回信,单平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你穿制服一定很好看。”
大四毕业那年,安以墨正式通过了航空公司的培训和考核,成为了一名空乘。第一次穿上那浅灰色的制服时,她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没有发朋友圈,只是把照片存在手机里,想着等下次探视的时候给单平看。
她飞去的第一条航线是国内线,早上四点起飞,航程两个半小时。她穿着制服站在客舱门口迎客,微笑着对每一位乘客,声音温柔而标准。看着舷窗外地面上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通安镇,想起了那条窄窄的胡同…… 后来,安以墨的飞行任务越来越忙。但只要没有航班,她还是会去省监狱看望单平。她的频率从之前的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个月一次,有时候更久。但一次都没有断过。
隔着玻璃,单平看着安以墨穿着便服坐在外面,头发不再是以前那个随便扎起来的马尾,而是有时盘成利落的发髻朵,有时完全散开地披在肩上。本就美丽精制的脸上开始有淡淡的妆容,成熟妩媚许多。
安以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坐下来就开始掉眼泪,更不会再用手背挡着嘴笑。思念的眼神和自信的笑容中没有了过去的紧绷和小心翼翼,多了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从容。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再闪烁,会直接看着他的眼睛。挺直后背,两条腿并拢微微斜向一侧,膝盖上放着她随手搭在那里的外套,优雅大气的坐姿似乎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单平注意到了这些变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气质出众且举止从容的年轻女人。他替她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因为这只他呵护了十八年的小华已经从那窄窄的灰色巷子里舒展了,光亮了,长开了。
“你现在看起来像真的大人了。”单平回了回神笑着说道。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好吗,单先生…嘻嘻哈”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几年前清脆了很多,却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 两个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以前一样。只是偶尔,单平会在她接手机的间隙,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青灰色的囚服,剃短的头发,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道浅浅的纹路。然后他在她放下手机之前把目光移开,继续咧着嘴笑着听她说那些他没见过的事情。
可过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次,有些话,彼此还是没有说出口。
渐渐地,他看到了她身上的那些变化,手机的屏幕越来越大,她手腕上多了块手表,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修长的手指尽头上,偶尔会涂一层淡淡的甲油。一些他未曾听过的词汇让他一时没有时间去幻想和理解,他知道,她已经越飞越远,比他牢房里那扇小窗户外的天空还远。
他开始选择躲避。
先是找借口。有一次安以墨来了,他让管教传话说身体不舒服,不见。安以墨在探视室等了半个小时,最后把带来的东西交给管教。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又没见,听管教说她等了一天。第三次,安以墨提前写了一封信说要来,到了那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排队登记,而是直接去了探视室旁边的那个小办公室,找到值班的管教。
管教四十多岁,看多了这种事。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安以墨没有闹,没有哭。她坐在探视室外面的长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到了天黑。然后自己回去了。
从那以后,单平连信也不回了。安以墨寄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她等了两个星期,又寄了一封,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又过了一个月,安以墨再次过来。又在探视室里等了一天。管教出来的时候,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只带了一句话,他让她转告安以墨以后不用再来了。 安以墨坐在塑料椅上,安静的听完了那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坐在那里。管教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回去。
探视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里面的光线从阳光变成了日光灯。她坐了很久,久到值班的狱警来告诉他要宵禁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那面玻璃前。
空荡荡的椅子,灰色的墙壁,一扇紧闭的铁门。她无数次隔着这面玻璃见过他,看他笑着坐在对面。可现在……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她的掌心的温度很快就消失了。
她开始拍打那面玻璃。一开始是轻轻的,一下,两下,像敲门一样。后来她用的力气越来越大,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整面玻璃都在微微震动。外面的管教听到声音赶紧冲进来拉住她,她挣扎着想要甩开,另一只手还在往前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满脸颊,洇湿了衣领,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前襟上。她还想要拍打,似乎她觉得自己闹出的动静可以让他出来看自己一眼,可最终她还是被管教半拉半扶地带出了探视室。外面的空地上,安以墨抽泣着,无视着递到眼前的纸巾和劝说,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剧烈起伏着。 但那扇铁门始终没有开……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转着,世上的人和物都会被他慢慢的改变。而唯一不变的也许只要那深深的记忆,但长久的磨浅,能不能把原本清晰的一切磨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十二年后,通安镇。
镇口那条柏油路不知道修了几次,路边换装上了造型科幻的太阳能路灯。老街几乎都被拆了,而原地则盖起了一栋栋的四层小楼。通安一中翻新了操场,旧的铁栅栏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越来越大的镇上通了公交车,半小时一班,能直接坐到县城火车站。
十二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单母在单平服刑的第十年那个春天也走了。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单父死后,她几乎是连轴转。她打工,做保洁、倒霉蔬菜、给人做饭。一人兼了数职,而单东在别的省打工,每月都寄钱回来。
时间一长,身体早就累垮的单母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得知消息的单东连忙赶了回来。但看着诊断报告上的肺癌晚期后,这个年轻人几乎是直挺挺的晕倒在医院的走廊里。
由于已经查出来就已经是晚期了,单母足足撑了七个多月。而葬礼上依旧是单东抱着骨灰盒。而身边却没有了安以墨一家三口。
父母都走了,这个家只剩单东一个人守着。后来他又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多苦多累他没喊过,也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只是一分一分地攒钱,把父亲当年欠下的债全部还清了。等还完账,他用最后的积蓄买了一辆二手的出租车,在县城里跑起了出租,日子不算好,但总算稳了下来。
2019年三月的清晨,刚过完年。
省监狱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单平拎着一个黑色书包,站在门内,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停了两三秒才迈了出去。看着外面那片没有任何铁丝网切割的天空,觉得没什么区别。更不是从前看电视上演的,出狱时天空突然放晴、阳光万丈的那种蓝。就是很普通的、三月份该有的那种天,淡蓝色,几片薄云慢慢地飘着,空气冷冷的。
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在那扇门里待了整整十五年零九个月,从十八岁变成了三十三岁。他从口袋里掏出释放证明,上面写着要去所住的派出所报道。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他呼出一口气,就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门外的路边停着一辆有些旧的绿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 单东。
十多年过去,单东也变了很多。他比从前壮了一些,但还是很矮,刚过了一米七。比单平小了好几岁的他,鬓角处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他看向单平扬了扬头,手里攥着车钥匙不停的晃了起来。
单平同样仰着头回应这个为家付出太多的亲弟弟,他大步走了上去,没有说话,而是伸手一把把他搂进了怀里。单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车钥匙抓紧了许多,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哥哥的后背上,单平外套的布料在他掌心里摩擦,也同样感觉到单东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等二人把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一部分,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单平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车内的布置,中控台上摆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小摆件,他有些好奇,但只是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回家的一路上,兄弟俩聊了很多。彼此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是在说到母亲的时候单东停顿了一下。而单平也自觉的看向窗外,便没在说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通安镇,镇上的变化比单平想象中要大。镇口多了一个加油站,以前那家粮油店变成了奶茶店,街上的汽车比从前多了很多。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和不熟悉的店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一个令自己十分熟悉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已经悄悄地把你忘记了。
“到了…”单东把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在巷口停了下来。
单平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此刻的巷子让他有些错乱,因为跟他十八年的记忆不太一样又有些熟悉。
路面铺了新水泥,墙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墙上多了一些白色的停车位标线,新刷的白漆在灰旧的墙面上格外显眼。
“这车位你画的?”他指了一下那些停车位,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后备箱拿背包的单东。而单东拎起背包,把车锁了,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单平没有再问,兄弟俩一前一后的走进巷子。脚下的水泥路很平整,但走到那个熟悉的门口,身后的单东哗啦啦的掏出了钥匙。单平快速地让过身位,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单东的肩膀,扫向了对面那扇门。那是一扇崭新的深色防盗门,窗户下方挂着一台白色的空调外机。那扇门不再是记忆中那扇掉漆的木门了,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看向自家的门槛,那道被多年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出来的凹痕依然还在。
“咔…进来吧”门开了。单东先进去,把背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
单平站在门外,往屋子里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右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遥控器和半杯白水,在他眼里已经薄的非常夸张的液晶电视挂在墙上,而下面的电视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缸,两个相框。单平的视线落在电视柜正中央那两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是他父亲。照片上的他还年轻,头发浓密。另一张是她母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像她活着时一贯的样子,温和的,安静的,不争不抢的。
单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相框,他没有出声,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裤腿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用手撑地,而是用膝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从门口挪到电视柜前,短短的几步距离,他挪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柜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哭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人把十几年的眼泪全部挤了出来。无法形容的破碎和悲伤顷刻间充满正间巷子。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滴,一滴接一滴,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单东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他靠在门框上,偏过头去,看着外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这么多年了,这个家里的人,走一个,少一个。一个守了这个房子这么久,终于把哥哥等回来了。
滨城,与这条老巷以及通安镇隔着上千公里的一座现代化都市里,前几日的大雪还有不少堆积在路边。
一辆银色的奔驰S480缓缓驶过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拐进了最繁华地段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入口。
灯火通明的地下车库,待这辆奔驰车缓缓挺好后,主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推开。一双缇芙妮蓝的漆皮平底鞋率先伸了出来,而紧接着是两条修长而不失肉感的小腿。白色的鞋底轻轻踩在绿色的停车位地面,骨感的脚踝迅速拉抻让表面穿着肤色丝袜的皮肤形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滨城的三月还很寒冷,但这双只着丝袜美腿的主人却让腿上不断闪动的点点丝光告诉世人,她并不畏惧。
紧接着,一只如天鹅翅膀般优雅的手从车里递出了一双白色漆皮的高跟鞋。指节修长的手指套着那双鞋的鞋口,让鞋跟和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然后才将整只鞋放稳。
随后左手扶着车门边缘,右脚的脚趾先在平底鞋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轻轻褪了出来。那只穿着肤色丝袜的脚悬在半空中,脚背上的弧度柔美,五根脚趾在丝袜包裹下朦胧隐约。脚趾间的缝隙中,丝袜上特有的细腻纹路映出一个七彩的光圈,在灯光下不断变化着。
暴露在空气中的脚尖,开始探进那只白色漆皮高跟鞋的鞋口。先是脚趾滑入,丝袜那层层的细小竖纹顺着真皮内衬无声地蹭过,脚趾齐齐又轻轻抵住鞋头,脚背缓缓降落与脚踝处收拢成一个利落的折角。等这只脚踩实之后,又换成左脚,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等两只鞋都穿好后,她站直,双脚并拢,轻轻踩了一下地,让脚后跟完全落进鞋里。细窄的鞋跟像一枚银色的钉子,将她整个人稳稳地钉在地面上。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丝袜包裹的趾缝在鞋口边缘露出极窄的一截,然后满意的在地面上跺了跺。
换下来的平底鞋被她随手搁进收纳袋里放进了车里,看位置好像是副驾驶上,借着她直起身又从车里拿出了一个电脑包提在手中。
等她关上车门并按响了锁车键,便朝着电梯入口方向走去。
浅棕色的制服裙装剪裁极好,看得出是专门定制的。里面的内衬是银白色的,包裹着胸部且没有一点褶皱。收腰处恰到好处地勒出一截细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露出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高跟鞋的细跟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
女人的脸很白净,不是粉底堆出来的那种白,是天生的细腻。五官精致却不凌厉,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亲和力,又从容和又大气。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细的银色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眸在那颗眼美人痣的衬托下又有些性感。黑亮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垂下来,露出修长的颈线和耳后那一小片干净的皮肤。
她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语气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
“对,明天的培训物料我已经确认过了,茶歇的摆台角度按照我之前发的示意图来。参训人员名单里有几位是合作方的高管,座位牌的位置往前排调一下。”她停顿了两秒,听对方说完,又补了一句。
“标准不变。仪态训练的部分我会亲自带,你负责配合演示就好。”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进手包里,按下电梯键。
电梯里,擦的像镜子一样的壁面反射出女人那模特般的身高和凹凸,可长着这么一副无以伦比身材美貌的女人此刻却看不出任何表情。看着电梯的楼层已经到达11层后,她正了正仅到手腕处的制服袖口,然后看向另一只手上的细带金色岁钻手表,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再门打开以后,她面带着微笑,步伐从容的走了出去。而制服胸口处的烫金别针上则用激光打印着三个字,安以墨。
第四章
“今天的课程主要是仪态规范和商务接待礼仪两个板块。培训的时长是四个小时,中间有一次休息。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举手,也可以课后单独交流。”安以墨说完,微笑着停顿了两秒。
台下坐着将近三十名学员,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深色工作套装,胸口还别着各自的名牌。从她们的装束来看,应该是滨城某家高端商务酒店或者大型会展中心的服务人员。
小姑娘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以墨身上,从她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盘发和妆容再到她裁剪合身的定制制服裙。那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高贵、优雅、言谈举止间的气质像是看到了一本活着的教科书站在面前。
“她那个裙子在哪买的啊……一看就好贵呀!”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圆脸姑娘甚至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一眼安以墨,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
旁边的同事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正在打量安以墨腰间那道利落的收缝线。
坐在后排和边角的几位男士,反应则要直白甚至露骨的多。他们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安以墨。从她走进大厅的那一刻起,再到她站在讲台,他们的视线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当然这一切安以墨然就恍若未觉,她说完开场白,目光扫过在场的学员后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八年的空姐生涯,让她对礼仪的理解与经验早已超越了所谓的课本教材,而多年打磨的临场应变能力更是作为她所开办的礼仪培训课的重中之重。
一个微笑弧度的偏差、托盘端不稳时的慌乱她太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她的授业从来不靠那些浮夸的概念和空泛的鸡汤,而是一个个自己踩过的坑、一次次试出来的技巧、一个个在几万英尺高空中反复验证过的最佳方案。她没有丝毫藏着掖着的意思。就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毫无保留地全部摊开在了这些年轻学员面前。
“站姿是所有仪态的基础。站不对,后面的一切都是空的。”她没有让学员立刻起立,而是自己先做了一遍示范。
“第一,脚尖的打开角度。两脚跟并拢之后,脚尖呈V字形打开,夹角大约四十五度。小于这个角度,人的重心容易不稳。但是呢!要是大于这个角度的话,又会显得不够庄重。”她后退一步,换了一个错误的角度让学员看到差别。同样一个人,同样一套衣服,调整脚尖角度后,整个人的气质立刻有了微妙的差异。
“右肩放松,想象肩膀上有一根线在往下拉。”授课的过程中她不断的走下讲台,在学员之间慢慢走动,并逐个观察和纠正。有时还用自己的站姿做了一个对照,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好很多,保持住。”女学员调整了一下,安以墨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亲身的指导和耐心的纠正让台下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点头和笔记声,就连在场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站在角落里跟着刚才的示范动作比划着。
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位年轻的女学员围了过来,有人问她一些动作,一些平日工作上遇到的困难,甚至还有人问她面对性骚扰怎么办…
对此安以墨都极为耐心的为其讲解和阐述自己处理的方法,不过有些还没讲到的地方便点到为止,毕竟要保持着教学的节奏感。
“陪同引导时,手臂自然弯曲,手掌心微微朝上指向你要引导的方向,而不是用手指去指。指路用掌,不要去用指的动作……”已经接近四个小时的讲话,她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匀速的。
下午一点,培训准时结束。
安以墨站在门口,和每一位离开的学员微笑告别。等最后一个人走出大厅后,她转身走回讲台边,弯腰拔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正准备装进手提袋里,余光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又高又胖的西装男子,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他穿着酒店统一的西装,他是这家酒店的餐饮部经理,姓刘,安以墨跟这家酒店合作培训已经有大半年了,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还算熟。
“安老师,辛苦了辛苦了。这个…杨总啊…刚才特意交代了,说您这边下课之后直接上楼去吃饭,他在包间等着呢。”刘经理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笑呵呵地说道。
“他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我都准备走了。”安以墨正在把电源线往手提袋里塞,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刘经理问道。
随后她也没等刘经理接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墨墨,完事了?”
“嗯,完事了。你在楼上吃饭?”安以墨单手撑着讲台说道。
“对,你上来吧。”电话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住建委的张哥也在,正好一块儿坐坐。”
“我就不上去了吧,下午还得去接妈去医院呢。你们吃吧。”安以墨听到张哥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顷刻间冷了下去,而眉心也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她沉默了一秒回答道。
“那…这样吧…你上来坐一下,见个面也行,耽误不了几分钟。一会我跟你一起去接妈去医院?”那边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她再推辞的笃定。 安以墨握着手机,眼神看向远处的宽大落地窗。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毯式上,把上面的整齐的绒毛盖上了一层白光。一秒、两秒、她沉默了两三秒,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上手提袋的拉链,拎起来。刘经理已经侧身让出了一条路,笑眯眯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以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走出了培训大厅。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消失在了电梯门后面。
这个电话里叫安以墨上去吃饭的男人,叫李洋。
他是安以墨的丈夫。比安以墨大十五岁,今年四十五。名牌大学毕业的他早年仕途顺遂,三十多岁就升至处级在市工委办当过办公室主任,后来又调任省电视台台长。在台长的位置上干了不到三年,因为一桩不大不小的舆论风波,被调离了岗位。不过他到是果断,直接请辞下海经商。凭借着在电视台积累的人脉和对传媒行业的了解,他开了一家传媒公司。公司规模不算小,旗下签了一批演员和歌手,虽然没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但靠着各类商演、广告植入和小成本影视剧,每年流水做得还算可观,业务也在逐年扩张。
他第一次见到安以墨,是在五年前的一次航班上。
那趟航班李洋坐在头等舱,刚处理完一份合同,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安以墨站在过道里,正在弯腰帮一位老人放行李。就那一瞬间,安以墨身姿已经让他移不开眼。
等她放好行李,直起身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李洋的目光。她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李洋后来跟安以墨聊起那个瞬间,说安以墨的笑当时就已经把他杀死了。
那会的他刚离婚半年,前妻是大学老师,有个十四岁的女儿。离婚之后的他没想过再找,公司的事情够忙的,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挺好。但那天在飞机上,他破天荒地产生了又想结婚的念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刚才这个航班的旅客,姓李。你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当飞机落地后,他在出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安以墨拉着行李箱走出来。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昧。
安以墨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而礼貌,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仅仅回应了“不太方便”四个字就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停顿,干脆利落。
李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停在通讯录的添加联系人界面。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如果换一个人,这事儿可能就这么过去了。但李洋没有。
巧的是半个月后,他又坐上了安以墨所在的航班。他在登机时看到安以墨站在舱门口迎客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得太刻意,等放好行李坐下飞行后,他也没有主动去找安以墨说话,只是偶尔在她经过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
他注意到了不对劲。
这次航班上的安以墨,眼神有些散。尽管脸上还洋溢着职业的微笑,但细心的李洋已经发现她走神了好几次。情绪上的失落在那双美眸上,让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颤了又颤。
可他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
又是飞机落地后,他趁着其他旅客都在取行李的间隙,快步走到服务舱门口。正好另一个空姐在里面整理东西,他站在门口,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
“你们那位安小姐,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她状态不太好。” “你说的是墨墨吧?哎呀!都赖那个色狼机长,他一直在追她。追了大半年了,天天找借口让她去驾驶舱,她不去就给动用关系给她排难飞的班。最近更过分了,直接开始动手动脚的,乘务长都看不下去,但机长在飞机上是一把手,谁也没办法。墨墨一直在忍,也不敢说,怕丢了工作。”那位空姐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但又觉得这人斯斯文文的,航班中印象还不错便压低声音说。
“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告诉她,我姓李,上次航班坐过头等舱的。”李洋认真地听完,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位空姐,说了一句。而那张名片上没有头衔,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当天晚上,李洋回到家,洗完澡就翻开手机里的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他把电话打了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李洋靠着椅背,语气随意的像是聊家常。而安以墨的遭遇也这个过程中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
“这姓安的空姐……跟您是?”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后试探地问了一句。 “朋友。”李洋说。他没有再多解释。
“麻烦啦,下次来滨城请你打高尔夫。”又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三天后,那名机长被航空公司以“违反职业操守”为由直接开除。消息传到安以墨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宿舍里叠制服。同航班的那个空姐推门进来,一脸神秘地坐到她床边,把那天李洋在飞机上递名片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安以墨听完,手里叠了一半的制服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才从背包里翻出那张被她随手夹在书本里的名片。名片上的字很简洁,“李洋”。
一个礼拜后,安以墨答谢李洋请他吃了顿饭,而那顿饭之后,两个人开始慢慢有了联系。一开始是偶尔发一条消息,后来变成每周一起吃一顿饭,再后来李洋开始在她飞完夜航落地的时候,开车到机场接她。他从不说太多漂亮话,也不会搞什么突然的惊喜,就是很稳定的、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
这一切安以墨都看着眼里,可她还是犹豫,就是不肯和李洋往前走一步。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明面上的,她比李洋小太多,而李洋的条件摆在那里,追他的女人不会少,她也不确定这个人是真心,还是只是一时兴起。另一个原因则是,那双隔着玻璃望着她的眼睛,那个始终不愿见她的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那堵高墙后面的少年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自打单平不见她以后,其实她每年都会去那所监狱。只不过后来她只是到监狱门口看看,闻一下周围的空气。她越来越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亏欠,是心疼,还是那根扎在心底太深、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拔不出来的刺。她只知道,她没有办法把那个人从心里彻底清空,然后干干净净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但李洋从来没有催促过她,也没问过她纠结为难的原因。成熟的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风雨来的时候,他就是那堵墙。这时间一长,安以墨在自我消化和自我劝解与衡量中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就是那个高墙里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他选择推开她,选择不再见她。而她不能靠着一份没有回应的等待过完这一辈子。
2017年秋天,两个人正式结婚。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在滨城一家不大的酒店里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至亲和一些关系近的朋友。
当安以墨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宴会厅入口时,她的身体是抖着的。此情此景她年少时幻想过,可不远处那个身影却让她手心里都是汗。这一刻,她竟然觉得有些后悔和害怕,因为她脑中不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那个人知道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看着周围人那充满祝福的眼神和表情,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用力得几乎能清楚听到它在心底碎裂的声音。李洋在红毯的另一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通过那安以墨渐渐泛红的眼眶,选择迈开步子向她走过来。直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了掌心里。
安以墨看着这个将和自己共度余生的男人,嘴角也开始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在此刻绝对是真实的,但也是克制的。仿佛就像是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终于找到了另一片可以扎根的土地生根发芽结果……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稳定。李洋的公司越来越忙,安以墨也在婚后第二年从航空公司辞了职,转型做起了商务礼仪培训。两个人都忙,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多,但也从不吵架。李洋对她很好,可以说让安以墨过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而那个从未向李洋提起过的那个角落里,却藏着一条老巷子,一扇掉漆的木门,和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少年。
她不知道李洋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以他的阅历和洞察力,他大概多少能感觉到一些。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点距离,恰好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刘经理带着安以墨出了电梯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包间门口停下来,抬起手在包间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的推杯换盏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一声“进来”,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混杂着酒气、菜肴香气的热浪一起涌了出来。
安以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李经理的肩膀,扫了一眼包间内的场景。
一张大圆桌,桌上为了一圈摆盘的菜肴,看样子没怎么动。那几只高脚杯里还剩着半杯不等的白酒。主位上坐着李洋,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书生气的脸上泛着一层明显的红晕,但眼神还算清醒。 “墨墨,来坐这。”看到安以墨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亮了一下,冲她招了招手。
安以墨出现在包间门口的那一瞬间,桌上除了李洋外的男人,目光几乎是同一时间落在了她身上。贴身的制服短裙,闪着点点银光的丝袜长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光泽。两条腿笔直地并拢着,虽然有短裙的遮挡但依然能看出大腿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这些贪婪有肆意的目光在她小腿、膝盖和腰胯间上反复的横跳,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慢慢往上移,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安以墨对这些肆意的目光没有面露不悦,只是微笑的点了下头然后径直走了进去,自然地挨着李洋坐了下来,顺势挽了一下他的胳膊。那只手臂的皮肤微微发烫,带着酒精作用下升高的体温。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已经快见底的白酒,然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圆桌上还坐着三个人。安以墨的视线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正对面那个人身上。张哥。张建国,是市住建委的二把手,具体分管什么安以墨记不清了。人长的像一只肥肥的癞蛤蟆,肥胖导致的皮肤已经出现了黑色素沉着。安以墨第一次和他见面是在半年前的一个饭局上,当时李洋刚谈下一个影视基地的审批项目,张建国是负责这个项目审批环节的关键人物之一。从那次开始,这个人的目光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此刻,张建国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面,另一只手捏着一只小酒盅,喝得脸红脖子粗。他看到安以墨坐下来,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猎物一样,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颈间,又从颈间滑到她的胸部。而安以墨一进屋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目光落在她丝袜包裹的大腿上。
让安以墨反感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这种带着长期在权力场里浸淫出来的一种无所顾忌的审视。飞了这么多年航班,她见过太多种目光了,她也太清楚那代表着什么。那里面没有尊重,只有掂量、打量和占据的欲望。她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哎呀,安老师来了!咱们今天可算是把主角给等来了!来来来,安老师,你这可得敬我一杯!你家这个李洋…这个…审批…对!审批流程压了好几个月的项目,我可是在市领导面前拍着桌子给他争取下来的!你说这杯酒该不该喝?”张建国端起酒盅,冲安以墨举了一下,嗓门很大很大。
他说完,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安以墨身上,等着她接话其中也包括了一旁的李洋。
安以墨看了一眼张建国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她心里直反胃。这个张哥说的确实没错,可是她真的不想喝这杯酒,不是因为喝不了,而是因为她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感谢一个用那种目光看自己的男人。但她也知道,这杯酒不喝,李洋的面子算是掉在地上了,这个项目的后续可能还会生出枝节。
“张哥,您这话说的不对。”她依然搂着李洋,但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扶住那只酒盅的边缘,然后端起,在手里握了一瞬,抬眼看向张建国缓缓说道。 满桌的人一瞬间都安静了。
张建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杯酒不是我敬您,是我替我们家李洋敬您的。他这个人,工作上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回家也不怎么说。您这一次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肯定记在心里了,就是嘴上不会说。我这杯酒,是替他说声谢谢。”安以墨端着酒盅,三两句话就把酒桌上的艺术完美的展现出来。
说完,她端起酒盅向上一抬然后微微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她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她把空酒盅轻轻放回桌上,借着十分礼貌的又冲张建国微微一笑。
“李洋老弟啊!!你老婆不得了啊!人漂亮不说,比你还会说!!哈哈”张建国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边摇着头一边拍了两下手掌。他嘴上说着夸奖的话,但目光却又一次滑过安以墨的脸庞。
李洋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认可这句话,一只大手摸向安以墨的大腿上。在光滑的丝袜上用力抓了抓,但丝袜极佳的质感却把软弹的腿肉紧紧裹住,没有造成一处抓陷。而这个时候安以墨谁也没看,只是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用茶水的清苦冲掉嘴里残留的酒气。
随后饭局真的如李洋所说,很快就收了场。张建国有些喝大了,被旁边的人半扶半架着走出包间时。等把众人送进电梯后,他脸上那个应酬的笑容才慢慢收了回去。
安以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她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白酒和烟草的气息,也看得出他已经被酒精催出来的倦意。不久另一部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坐进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滨城主干道平稳地向前滑行。车里,李洋靠在座椅上,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侧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没有说话。
安以墨坐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安母的声音。 “喂?墨墨啊。”
“妈,你在家吗?”
“在呢,刚跟你爸吃完饭,你下课了?”
“嗯,刚结束。我和李洋去接你,你别自己坐公交车过去。”安以墨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不用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你俩不用绕一圈过来。”
“没事,马上就到了。”安以墨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很坚定。
“行行行,那妈等你,你俩吃饭了没有?没吃的话我给你俩做点?”安母关心的询问着。
“吃了……”等挂了电话后,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李洋依然侧着头看着窗外,保温杯里的热气在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小片模糊的雾气。
“下次这种饭局,我不参加了”安以墨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座椅靠背,目光落在前方驾驶座的靠枕上,沉默了数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她的语气不重,但很清晰。不是抱怨,也不是撒娇,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行…”李洋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了她几秒钟,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认真、有多少是一时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回答道。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解释说是维护关系,更没有说也没办法之类的。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安以墨似乎也习惯了这种节奏和方式,她转过头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向自己那一侧的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能看出这张妆容依然精致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层极浅的疲惫。
“我觉得,妈还是应该先把手术做了,岁数越大膝盖的老化程度越严重,总吃药不是个事。”车子驶过一个路口,遇到红灯,缓缓停了下来。李洋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回杯架上,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几句。
“劝了很多遍了,她还是讲究着。这次检查完必须让她做。”安以墨的目光从车窗上收回来,叹了口气,然后有些无奈的说着。
“一会直接找他去,让他吓唬一下你妈,你妈肯定害怕。”李洋听完,赶紧口袋里掏出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码出去。接通后才知道他打给了医院的朋友,还是个骨科专家。简单说完安母的病情后,又提前安排好了专项的检查。结束通话后,他伸了个懒腰,歪着脖子对安以墨说,语气似乎把这个普通人得排好久才能看的骨科专家说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以墨听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歪着脖子靠在后座上,手机正好放在他的肚子上,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瘫在座椅里。看着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她眼底有一丝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柔软。
“你就不怕我妈被你那个专家吓出个好歹来?”虽然没有拒绝,但语气里已经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
李洋听完只是咧嘴笑了笑,然后渐渐闭上了眼。
另一边,单平出狱后的生活,可比他想象中要难。起初在家里待了几天,他开始试着出去找工作。但接连面试失败的挫败感让他变得不想说话,哪怕是跟单东。
后来他去干了路边随意招工日结的活,像什么搬水泥、拆墙什么的,那个不查身份。就是累,但钱不少。
第一天,他就搬上了水泥,从卡车上一袋一袋扛到仓库里,扛了将近两百袋。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的肩膀肿了一圈,磨破的手套里,手掌出现了一大片水泡。破了之后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结钱的时候,工头给了他两百块钱,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天还来不来?
单平说笑着点了下头就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攥在了手里。回家的路上,浑身灰扑扑的,衣服上全是水泥印子。他沿着镇上的主路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熟食的店铺时,脚步慢了下来。
“单平?”身后传来一个不确定的声音。
单平转过身,一个穿着类似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
起初,看到那身制服,他第一意识是想要立正。但仔细端详了一阵后,发现这只是高速收费站的制服。而穿着的人则是卢涛。他比从前胖了一些,脸圆了一圈,头发短了,下颌线模糊了不少,但五官的轮廓还是能认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可谁都没有先开口。不过最后还是卢涛先打破的沉默。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一点点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你……出来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干咳了一声。 “一个礼拜了。”单平点了点头。
卢涛又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单平身上上下看了一圈,大概就猜到了单平现在是什么处境。
“走啊,找个地方喝点?”卢涛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过最后他还是问了问。
单平看着他,拍了拍头发上的灰,左右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天花板上挂着一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吊扇。
很快的,老板端上来一碟花生米、一盘拌牛肉和炸河虾,又拎了两瓶啤酒。卢涛用一次性筷子熟练的起开瓶盖,把一瓶推到单平面前,自己拿起另一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单平也拿起瓶子,喝了一口。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喝过酒了,里面不让喝。而这第一口下去,冰凉的液体夹杂着气泡让他甚至觉得这啤酒怎么苦的发涩。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喝了几口,还是谁都没有先开口。吊扇嗡嗡的转着,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炒菜声无时无刻衬托出这两名曾经的校友此时尴尬的心情。
“单平,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欠你一句对不起。”随后卢涛又举起瓶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直到喝到还剩下一个平底的量才放下。他盯着桌上的花生米看了半天,然后闷声说了这一句。
单平握着酒瓶的手没有动。
卢涛突然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有些红。
“当年那件事,如果我那个时候再坚持一点,报了警,或者我不叫你去打球…也许就不会闹成那样了。后来我去看过安以墨,她没见我。我想去监狱看你,我没敢去。我觉得自己他妈的根本没脸去。”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有点发颤。
单平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酒瓶上凝结的水珠,用手抹了一下,凉凉的,让他手很舒服。
“结果都一样,十多年换一条人命,值不值我不知道,但我现在不去想了。都过去了。”他顿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卢涛非常认真的听完单平的话,然后用手擦了一下嘴角。二人又陷入了沉默,而单平似乎已经适应了啤酒的味道,开始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安以墨……嫁人了。”卢涛双手握在一起,两个大拇指不停的扣着食指。 而单平握着酒瓶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仰脖把整瓶啤酒都喝了进去。头上的吊扇扇叶不停地飞转着,把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光搅得一明一暗,落在两人身上。
当晚单平喝了很多,数不过来的啤酒瓶摆满了简陋的折叠木桌。卢涛想送他,但被他回绝了。
寒冷的夜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不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让那股酒意翻涌得更厉害。他的脚步越来越飘,好几次踩空差点摔倒。
安以墨嫁人了。
他难过吗?
难过的。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从胸口深处开始慢慢渗出来的钝痛。这种痛像一根生了锈的针,密密麻麻的扎在自己身上,并且是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扎。
疼吗?
刚开始可能并不疼,但每一下、每一次的深入都真切地让他痛到无法忽略。她穿婚纱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他甚至从来没亲眼见过婚纱…
他只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见过她穿碎花裙子的样子,见过她穿着空姐制服隔着玻璃冲他笑的样子。但穿婚纱的安以墨是什么样的,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离家不远的小斜坡,单平狗吃屎一样的摔倒了。缓了半天才直起身,他用力搓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值不值呢?
在那个胡同里冲进去的那一刻,他有没有后悔过?
这个答案他始终没有变过,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进去。但他这么多年以来确实没有问过自己另一个问题,为了她值不值?仅仅是为了一个结果吗?那如果值指的是最后能和她在一起,那答案是不值。
但他当年冲进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值不值这三个字。他只是不能看着那个女孩被人欺负。那就够了。但够了又能怎么样呢?够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已经完完全全地离开了他的生活。不是从她嫁人那一刻开始的。
他在巷口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阵阵的寒风又吹过来,让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的屋子,四面墙还在,屋顶还在,但里面的东西一件都没有了。是空的…
他慢慢直起身,用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湿痕,漆黑的夜晚他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呵呵,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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