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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朱斌从麝月屋里出来时,天蒙蒙亮。
值夜房的木门在身后轻轻阖上,门轴在石臼里转悠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像是也被晨光压着嗓子。廊下的灯笼已熄了,只剩天边一线蟹壳青在假山石后头慢慢洇开。他站在穿堂口把衫子领口正了正,手指摸到领口内侧——是麝月替他扣的。她扣盘扣的手法和袭人不一样,袭人是从上往下抹,她是捏着扣子往上顶,顶进扣襻之后再轻轻摁一下,把扣面抚平。
穿堂那头传来极轻的脚步。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个人的——稳而匀,走了不知多少遍的石子路,每一步都落得分明。
袭人从东厢房的方向过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盛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水面上浮着两三片从井口掉进去的石榴花瓣。她见他从值夜房方向过来,脚步顿了一息——那一息极短,短到铜盆里的水面只漾了一圈涟漪便稳住了。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他面前把铜盆搁在春凳上,绞了帕子递过来。
“二爷擦把脸。”声音平平的,帕子递过来时不差分毫——和从前每一天早晨一样。
朱斌接过帕子擦了脸。帕子是井水湃过的,凉丝丝的,把残存的睡意激走了大半。他把帕子递回去时握住了她的手腕。袭人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本能,是她那套“大丫鬟不该在人前与主子亲昵”的本能。可他没松手,她便不挣了,只是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搁在盆沿上的另一只手。
“麝月——”他刚开了个头。
“我知道。”袭人抬起眼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酸的,也不是甜的,是那种把一切看在眼里、却早已在心里替所有人腾好了位置的笃定,“二爷不用和我解释。麝月这孩子,这些年闷声不响的,我没见她跟任何人红过脸。二爷疼她,是她应得的。我只是想——往后值夜的排班,是不是该把麝月换到白班。夜里太熬,她白日还要提水端茶跑腿,两头顶着怕她身子吃不消。”
她把话说到最后,倒像是在替麝月操心——而这份操心本身,就是她的态度:她不在意多一个人。她在意的始终只有一件事:这院子的日子安稳。
朱斌松了手,她把帕子收回去搁在盆沿上,弯腰端起铜盆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晴雯那边——二爷自个去和她说。我说了,她嘴上不饶人,反倒不好。”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朱斌推门进去时晴雯正坐在床沿上拿针线缝什么东西——不是护腕,是一只新荷包。绀青色的缎面,上头用银线绣着一枝桂花,和上回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她听见门响也不抬头,针尖在缎面上飞快地走,每一针都扎得又密又匀,和在布面上撒气没什么两样。
“麝月昨儿睡得可好。”她开了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儿天气如何。
“挺好。”
“挺好。”晴雯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针尖在桂花叶脉上多扎了一针——那一针本来不必扎,是她生生加进去的。她把针咬在嘴里,把荷包翻了个面,继续绣背面,含含糊糊地说:“麝月是个好的。她从前老替你端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你跟谁好是你的事,只不过——”
她把针从嘴里拿下来,抬起眼来看他。那一眼里有种对别人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逼迫,是直直地望着他,在索要一个答案之前先把真心摊在桌面上,赌你收不收。
“只不过我是头一个给你做荷包的——这个事你不能让她抢了先。”
朱斌走过去在她床沿上坐下,把她手里那只绣了大半的新荷包拿过来看了看。背面也绣了三个字——和前一只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宝。玉。二。他把荷包搁回她膝上,伸手把她的手指攥住。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上又添了新的针眼,比上回缝护腕时更密。
“谁也抢不了你先。”他说。
晴雯把脸别到一边,沉默了足有五六息。然后她把他的手指从自己手指上甩开,声音恢复了那副硬邦邦的惯常调门:“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在我这儿腻歪。出去——我还要缝。”她把荷包拿起来挡在脸前,银线桂花正对着他,挡住的那半张脸上分明有一层从耳根一直漫到鬓角的薄红。
朱斌跨出门槛时她又在后头追了一句:“今晚轮到我了——你别想在麝月那儿赖着不走。”说完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拿荷包把整张脸全遮住了。
早饭过后,朱斌在书房里翻看李贵送来的半月账。账本子是新换的——探春送的那本靛青封皮空白账册已用了小半本,他的工笔小楷一行行记着进出,比从前写在那张折了几折的破纸上清爽了不少。他把本月的数字逐一过完——润手脂膏出货三十罐,安神香出货十八盒,扣除料钱、人工、凤姐那边的车马铺面开销,净利加起来,不算凤姐分走的那一份,自己到手将近十两。这还只是开始。下个月凤姐说要铺到东城新开的脂粉行,量至少再翻半番。
他把笔搁下,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窗外。廊下的竹帘子被晨风吹得轻轻碰着门框,啪嗒啪嗒地响。石榴花已开了大半,红艳艳地压弯了好几根细枝。春燕端着水盆从井边走过,四儿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一朵刚捡的石榴花。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前天、上个月一模一样。
可李贵方才送账来时,还附带了一句闲话。
那是真闲话——李贵在后廊交盐账,听见两个面生的牙人在摊前议论,说荣国府里有位爷们私下做买卖,香膏子卖得比正经铺子还好,听说是托人走角门往外带。牙人不认得李贵,只当他是寻常送货的,说完了还拿手指往荣国府方向努了努嘴——“那府里如今也缺钱了?”李贵说完时面色还算平静,可朱斌知道,李贵这人嘴里的“闲话”从来不是真闲话——他能带回来的,都是他掂量过觉得该让人知道的。
他不怕闲话。他怕的是闲话传到王夫人那儿、传到贾母那儿、或者更糟——传到赵姨娘那儿。凤姐挡得住外面铺面的风波,可挡不住府里内宅的舌头。内宅的舌头比外面的牙人更难对付——牙人要的是利,内宅的舌头要的却复杂得多。
他把账本阖上,心里有了数。这生意已经到了单靠一两个人夹带便撑不住的关口。必须给一个名分。不是藏在怡红院小厨房里的私活,而是能摆在台面上、经得起盘问的正当营生。
未正时分,朱斌换了件出门的衫子往凤姐院里走。穿过园子时沁芳闸的水声比平日更响——前几天下了一场春雨,闸口开了大半,水流从石缝里挤出来,在闸底翻出一片白花花的水沫。几个管园子的婆子蹲在闸边捞落叶,见他过来便站起来躬了躬身子,躬得比从前更深,笑容也挂得更久。他点了点头走过去,心里还在盘算着见了凤姐怎么开口。
凤姐的院子仍是那副忙碌的光景。廊下多了两盆新开的石榴红芍药,花瓣肥厚得像涂了一层蜡,在午后日头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平儿在廊下候着,见他来了便迎上来,说二奶奶在屋里翻账,今儿的账实在难平。她说到“难平”时声音低了半分,眼珠子往屋里溜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今儿不是好日子。
朱斌进门时凤姐正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拧着——不是平日里那种似笑非笑拧给外人看的拧,是真拧。算盘搁在膝上,珠子拨得七零八落,有几粒还卡在梁上没拨到位。她今儿穿着件半旧的蜜合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钗,脂粉也比往常淡了好几分。这模样不像琏二奶奶——倒像这府里的账房先生。旁边小几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燕窝粥,银耳也凉透了,上头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宝兄弟来了。”她把账本往旁边一丢,揉着太阳穴坐直了些,脸上那层八面玲珑的笑还没完全挂好——朱斌看见她嘴角扯了一下便扯不下去了,干脆不扯了,只是拿手指了指绣墩让他坐,“你嫂子我今儿没精神打趣你。黑山村的租子比去年又少了两成,柳树屯遇上春荒,庄头写信来叫苦,说再不减租便要逃佃。小清河倒是风调雨顺——出息全被截去填荣禧堂的修缮了。太太那边的体面银子不能少,老太太的寿辰也快了——我这算盘珠子都快拨烂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把算盘往小几上一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撞在燕窝粥碗上,碗盖晃了两晃又落回去,没碎。她把头往引枕上一靠,露出耳后一小片被簪子蹭得发红的皮肤——不知簪了多久没顾上重戴。
朱斌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那只冷了的燕窝粥端起来闻了闻,放到一边,又拿起那本摊开的账册翻了几页。账面上的数字比他上回见时又难看了几分——不是荣国府要垮,是入不敷出的口子越来越大,而凤姐正在拿自己的体己银子一窟窿一窟窿地填。
“凤姐姐辛苦。”他把账册阖上搁回原处。
“什么辛苦。”凤姐睁开眼,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那层面具又挂上了,可语气里的疲惫没清干净,“你来找我,不是来听我诉苦的吧。”
朱斌从袖子里取出那只安神香的样罐搁在小几上,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不是账目,是他画的一张简明的货物流向图:从怡红院小厨房出货、经凤姐的车马运抵东城新开的脂粉行、再到各个铺面柜上零售,每一步的经手人和分账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图的最下方是一行小字——“月出息约十五两。若正名后可翻番。”
“凤姐姐。香和膏子如今不愁销。上月两样合起来,净利十五两——这还是量被压着做的数。若能名正言顺地放大出货,不说多,翻个番是能想的。可这事——光你我两个人关起门来分账不够了。”
凤姐把手从太阳穴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
“我也听说了。”她拿手指在那张货物流向图上点了点,指甲上染的凤仙花汁褪了大半,只剩指甲尖上还留着一小抹残红,“市面上有人仿冒安神香,这事我早知道了。后廊那个刘掌柜,我的人去问过——他说仿的不是咱们的方子,只是外头闻着像,里头全是糙料。这事不急——仿货成不了气候,要紧的是另一桩:府里已有人在传,说二爷院里做的东西卖得好,传得我都压不住。周瑞家的上回跟我回话,说她男人在角门当值时亲眼看见茗烟抱了一个包袱往李贵他爹铺子里送——虽然后来我拿话岔过去了,可这种事捂不住。”
她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两粒珠子,手指在珠子上起落着,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咱们之前是六四分账——六四是个不错的数。可如今风声紧了,一旦翻到明面上,正经铺号要挂谁的名、利钱怎么走账、万一府里有人问起来怎么回——这些事六四已不够用了。你嫂子我胆子不小,可也不敢什么事都替你兜底。再往下走,风险加倍,铺出去的摊子也加倍,人手多了,嘴也杂了。”
朱斌等她说完。他在来的路上便把这一层想透了——凤姐不是要反悔,是在谈升级。六四分账是从无到有的阶段,那时她管外头铺面调度,他管内头做货出方子,彼此分担的风险都小。如今盘子大了,铺面多了,人手杂了,府里的闲话也起了——她肩上的风险比他重得多。继续按六四分,她的账不划算。不是嫌钱少,是嫌风险和收入不对等。
“五五。”朱斌把手指在图上画了个圈——是凤姐负责的那一段,“凤姐姐把出货和铺面管稳了,到年底结算,利钱走明账,该交的公中一份不少交,留下咱们自己分的干干净净。我还可以给凤姐姐再多让半成——公中那份,从我这边的利里出。”
凤姐的眉毛忽然低了下去。她盯着那张货物流向图看了半晌,没有看分成比例——分账的比例在朱斌开口前她已大致算过,她盯着的是他把所有车马铺面的风险全划进了自己应该扛的一边,而把“公中那份”从自己兜里掏。
“宝兄弟,你知不知道,正经铺号一旦挂出去,往后所有出货的利钱都得分公中一份。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出了方子出了料出了工,分账上还肯从我这边再让半成——你图什么。”她拿指尖弹了一下那张纸,弹得纸页在几面上簌簌地响。
朱斌抬起眼来,目光平平稳稳地对着她:“图长久。凤姐姐扛着阖府的账,不容易。这盘生意若能让凤姐姐多攒一分体己——将来府里有难处,凤姐姐也能多一分从容。我只要凤姐姐一句话:往后不管生意做多大,方子始终是我的,出货和铺面始终是凤姐姐的。这两件事——永远不归公中。”
他知道凤姐听懂了他的“体己”是什么意思。这个女人在这府里经营了这么些年,表面上风光,私底下连自己的嫁妆银子都贴进去了不少。她怕的不是府里亏空,是再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下去,她等不到人接班,等来的只会是砌墙的人先累倒。
凤姐沉默了很久。她端起那碗冷了的燕窝粥,喝了一口才发现是凉的,皱了皱眉又搁下了。然后把算盘上的珠子一粒一粒拨回原位,拨完了抬眼看着他,眼里那层平时的精明和泼辣都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极罕见的、连贾琏大概也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是被人看穿之后的一点点酸。
“宝兄弟,你这份心——你嫂子记下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片刻。窗外的芍药在午后日光里红得发亮,她的背影却在这片红光里显得格外薄。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语气也重新带上了她特有的那股子泼辣劲儿,“铺号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在外头不必挂名——这事还不到你能挂名的时候。我找琏二去弄一个荣国府名下的小铺号,在族里挂了名的,谁也查不出毛病来。利钱走明账——分账还是五五,公中那份不用你出。你嫂子虽穷,还没穷到那份上。”
朱斌站起来作了一揖。凤姐拿帕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这一下和上回在贾母院外那条回廊里拍他时不一样——上一次是精明的审视,像一个老猫看见了耗子;这一次不轻不重,像是一个终于确认了盟友的人把手放在盟友肩上的那一刻沉默。
“我还有件事要托你。”凤姐把帕子收回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这府里有些坑——我填了这些年,有时候自己都记不清填了哪几处。往后你若听见什么风声、什么人嘴碎——别瞒我。咱俩是盟友,不是主仆——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
回到怡红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朱斌在书房里把今日和凤姐的谈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铺号的事她来办——她能弄到荣国府名下的小铺号挂在族里,这是她的本事,他不用操心。分账从六四变成五五,他的进账会多一些,可她肯把公中那份自己扛下来,说明她是真把他当盟友了。他最在意的那句话,是她关上门说的最后一句话——“咱俩是盟友,不是主仆。”在荣国府这个满是主子和奴才的框架里,能有一个人对他说出“盟友”这两个字,不容易。
门帘轻轻一响,袭人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她把碗搁在案角,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白瓷罐搁在碗边——是新做的安神香,盖子拧得紧紧的,罐底贴着一张指甲盖大的小红纸,纸上写着“安神香”三个字,是她的笔迹。她上个月开始跟麝月学认字,每天晚上睡前翻那本手抄的《千字文》练几页,这支香罐上的字是她第一次在正经东西上落笔。
“麝月教我的——写得不好,可往后二爷做香的罐子上,我想给每一只贴上签儿。外头卖的安神香罐底都有字号,咱们没有——总得有个标识。”她说。
朱斌把那只小罐子举到烛光下看了看。她的笔画还不够利索,横平竖直有些发飘,可每一笔都稳稳地写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他把罐子搁在案头,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手指上除了针眼,又多了一小块墨渍,是今晚练笔时不小心沾上的,还没来得及洗。
“写得挺好。”他说,“往后罐底的字,都你来写。”
袭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说“二爷抬举我”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低下头去,拿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拢住了。两个人就那么站在书案前,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搁在他手心里,案上摊着的账本和墨砚都沉默地看着。窗外暮色一层一层沉下来,廊下灯笼刚被麝月点起了头一盏,昏黄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肩头。
晚饭后,朱斌在书房里坐定。今晚值夜的轮到晴雯——她中午在屋里放的话,倒也不是玩笑。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和环佩轻撞时细微的叮当,不是别人的,是她的。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住,帘子被从外面挑开一角。
晴雯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针线,也没拿药碗。她今儿穿着那件月白新衫子——太太赏的料子,上回庆贺县试时头一回上身,今晚是第二回。头发也重新绾过,松快地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碎发自然地垂在鬓边。她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太多——原本清瘦的脸颊丰腴了一小圈,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井水湃过的黑葡萄。
“二爷,今晚该我值夜。”她站在门口,语气照例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可她的手指捻着帘子边上一小撮流苏——流苏已经被她捻散了,一绺丝线松脱开来,翘在半空。
朱斌把笔搁下:“进来。”
晴雯迈进来,帘子在身后落下。她走到书案前,看见案角搁着的那只安神香罐子——罐底的红纸小签儿落在她眼里,她拿起罐子眯着眼看了两息,认出袭人的笔迹才把罐子轻轻搁回原处,嘴上什么也不说。她绕到朱斌背后,把手搭在他肩头,拇指隔着衫子不轻不重地往下一按——肩井穴,那肌肉硬得像块石头。
“看书看成这样。”她咕哝了一声,另一只手也上去了,两道拇指同时沿着他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推,每推一下那紧绷的肌束便松一分。推了五六下之后她的手势变了——不再是推,是揉,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她的手掌不似从前那么凉了,暖暖地贴在衫子上,隔着绸布把温度渗进他皮肉里。边揉边嫌弃地说:“肩上的筋硬得和井沿的石头一样——你可别指望每回考完了都有人给你揉。”
“现在不是有人在揉么。”
晴雯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用拇指在他颈椎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记:“少贫。头低一点。”
朱斌把头低下去。她的手指从肩胛移到了后颈,从两侧包抄过去,拇指按在他风池穴上慢慢转着圈。她做针线的手,指尖上全是薄茧,磨在他皮肤上有一种细细的、微糙的触感——不疼,痒,从后颈一直痒到后脑勺。他闭上眼睛,那股持续的、从小厨房熬膏子到书房看账本一直绷着的劲,在她指腹底下终于开始松动。
晴雯揉完了后颈,手滑到他太阳穴上。手指从两侧同时按上来时她不得不从椅背后面向他俯近半寸,衫子前襟极轻极轻地蹭过了他的后脑勺。月白色绸布底下是她身子温温软软的热度,那热度和衫子上熏的忍冬花香同时落下来——花是淡的,人是近的。她替他揉太阳穴的动作比揉后颈更慢些,每转一圈那紧绷的穴脉便软下去一分。
“麝月那丫头——很会照顾人吧。”她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变,语气却忽然淡了下来。
朱斌没有回答,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来回刮着。那手背上原先一道一道的皴纹已全消了,连着几个月用他自己做的润手膏养下来,如今摸着是滑的,只是指根和虎口的茧子还在——那是她十几年来做针线、端盆、掸灰磨下的印子。他很清楚她这句问话底下是什么情绪——不是针对麝月的醋意,而是“下一个轮到谁”的不安。她把她的不安藏在刻薄后头,可那只被针扎过无数回的手指此刻在他脸上轻颤,藏不住。
“你是怡红院头一份。”他说,“谁也替不了。”
晴雯的手彻底停了。她的手指停在他太阳穴上一动不动地搁了三息。然后她把两只手全抽回去,在他椅背后站得直直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靠近他耳后极轻极轻地开口。
“你说的。”
他的手从肩上绕过去拢住了她的后颈。发丝搔着他的手背,痒。他把她的脸从椅背后头轻轻带到自己面前。离得极近,鼻尖将碰未碰,她的眼睫毛扫过他的眉毛。他没有立刻吻上去,只是在和她的鼻息交融之间看了她许久。她的脸像一只被捧在掌心里的、从冬天屋基底下救起来的雀儿一样扬起。
他吻了上去。不是和麝月那般轻,也不完全是当年在病榻上含着袭人时那种怜惜——是和晴雯这个人的质地完全一致的:嘴唇碾上来时带着一股早已不想再忍的迫切,舌尖探进去,和她带着药汤回甘与井水清冽的舌头互相裹住。她在他吻进去时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唔”,双手从他肩头滑到脖子后头,十指在他颈后交扣,把他的头紧紧锁在她呼吸覆盖的范围里。
他解她的衫子。衣裳落到脚踏上堆成一圈银红的涟漪。肚兜的系带打了一个极小的蝴蝶结,结还在颈后。他低头叼住那蝴蝶结的一角,用牙齿慢慢地扯开——丝线绷断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嘣。然后他把她赤裸的上半身贴在书案前那叠账本上。案面上那些数字和条条款款忽然都不重要了——她仰面躺下时肩胛骨压在摊开的账本上,那本靛青封皮的厚册在两人体重下簌簌地翻了好几页,最后停在不知哪一月的进账和她的喘息叠在一处。
他把脸埋进她的乳间。舌尖绕着她左边那颗硬挺的深粉乳尖慢慢地打着转,同时右手捻着另一颗,指腹绕着乳晕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乳在他手心里微微发胀,比上个月又饱满了一点点。她身子好透了,每回他碰过的部位都会回应得比从前更快、更烈。她咬着下唇试图把呻吟压回去,可压不住——眼角已湿了,手揪着他的发根,把他死死地往自己胸口按。她的腰在案面上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把阴户隔着亵裤贴紧了他裤裆底下的硬挺。那层薄棉布已被她的淫水浸透了一小片,黏腻腻地贴在她的阴户上,透出底下肉缝的形状。
他让她转过去。趴在案上,臀对着他。亵裤褪到膝弯,挂在右腿小腿上。从后面进入时她伏在那叠账本上,脸侧贴着靛青封皮冰凉的布面。这个角度插得比以往更深,龟头从第一下便碾过了阴道前壁那块粗糙的皱襞带,直接顶到深处那块最软的嫩肉。她的手在案面上到处乱抓——差点把砚台掀翻了,他伸手把砚台挪开,又扶住了茶壶,然后重新把她扣进怀里继续送腰。
从背后看她的背极美。脊椎从后颈一路凹进腰窝,又在臀上微微翘起。肩胛骨撑着她薄薄的、被汗濡湿的皮肤,像振翅前闭拢的蝶翼。臀在他的撞击下发出啪啪的声响,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和在账本被扫到地板上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晴雯在案上高潮了两回。第一回来得又快又猛——他顶到她阴道深处一片新发现的点不久她便猛地弓起腰,身体剧烈痉挛。第二回是在第一次高潮还没完全退时被他继续顶送逼上来的——这次她没撑住,膝盖一软差点从案上滑下去,他捞住她的腰把她稳住了,然后她整个人瘫在账本上只剩喘息的力气。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躺在案沿上,自己站着进入。这个体位能让他在她高潮之后仍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他今晚格外持久,也许是和凤姐谈了那一场话之后脑子里的弦还没完全松下来。他插了很久很久,久到晴雯的高潮从剧烈变成细碎,又从细碎重新酝酿成下一波。在她第三次痉挛即将来临的前一刻,他俯下身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颈窝——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她在情动时最烫的位置,他用嘴唇压住那道青色泛红的血管,把高潮最后一瞬颤抖也吞进了吻里。
喷射时他扣着她小巧紧实的臀,龟头死死抵着她最深处那块软垫。精液一股接一股,量多得把她的穴口灌满了又倒溢出来,顺着腿根往下淌,黏稠白浊的液体滴到脚踏上——那里刚才还堆着她的银红纱衫。
他趴在晴雯身上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更漏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才从她身上起来。晴雯躺在案上,被他抱回床上时嘟囔了一句“账本——账本被我压皱了”,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就睡着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和上回一模一样,攥得不紧,可也不松。
后半夜。朱斌从被子里起身去关窗,经过书案时弯腰把散落在地的账本一本一本捡起来。探春送的那本靛青封皮厚册正摊在她方才身子底下压过的最后一页——纸页上印着数行歪斜的墨迹与皱褶,而纸页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他拿在手里时忽然想起凤姐那句话——“咱俩是盟友,不是主仆。”他把账本阖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这院子里的人——袭人、晴雯、麝月——和凤姐不一样。凤姐是他的盟友,她们却不是。她们是他的根基。盟友可以换,根基不能动。凤姐问他图什么时他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是:图这院子里的人,能在这世道里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窗外更漏敲过四下,新铺号、新摊子、新账目都在等着他。可此刻他只是坐在晴雯床边,守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匀长,然后把她踢开的被角掖好。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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