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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站在监控室门口,过膝长靴的靴底踩在暗色石材地面上,停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低头垂目的圣骑士,扫过那些将身体紧贴在墙壁上、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红衣主教,扫过穹顶上那枚仍然在缓缓旋转的巨型全息圣徽。然后她转过身,重新走进了监控室。
她没有看地上艾萨克主教那具还在无意识发出含混音节的空壳。她走到全息监控屏前,伸出右手,五指在操控面板上方轻轻一拂。精神力从她的指尖渗入控制台的每一条数据线路,像一股无形的、不可阻挡的潮水,沿着监控系统的所有信息管道同时奔涌而出。存储硬盘在她精神力的冲击下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惨叫,然后全部熔毁。备份服务器在空间站另一端的设备间里同时过载,处理器核心温度在三秒内飙升到熔点,硅芯片在封装内部炸裂成一团团微小的火花。云端备份——那些被自动上传到国教团中央教廷数据库的加密文件——在她精神力追踪到存储节点的同时被逐条粉碎,连同索引目录和元数据一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全息监控屏在她面前逐块变黑。先是休息室的画面,再是走廊,再是圣堂侧厅,再是泊位。每一块屏幕熄灭时都发出一声微弱的电流嘶鸣,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最后的呻吟。当最后一块屏幕也黑下去之后,母亲收回手,转过身,走出监控室。
走廊里的圣骑士们仍然保持着低头垂目的姿势。他们不知道监控室里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些依次变黑的屏幕和从设备间方向隐隐传来的焦糊气味中,所有人都得出了一个不需要被明确告知的结论。母亲从他们中间走过,过膝长靴的每一步都在石材地面上踩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她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那里站着三位红衣主教——那个秃顶矮胖的老人,一个瘦高如鹤的中年女人,以及一个面容年轻但头发已完全花白、眼眶深陷的修士。他们是伊甸空域国教团体系中最核心的三个人物,是艾萨克主教的直属下属,是这场阴谋中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参与者。他们看着母亲朝自己走来,秃顶老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瘦高女人的手指在长袍袖口里绞成了青白色,花白头发的年轻修士则干脆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被预见的结局。
母亲没有杀他们。她只是站在他们面前,琥珀色的眼眸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今天看到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你们不认识一个叫汤诺万的见习修士。这间空间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未经授权的监控画面。艾萨克主教因为突发脑溢血在监控室中失控,你们赶来时他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和基本认知功能——这就是你们记住的全部内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从一万多年岁月中淬炼出来的绝对权威。她的精神力在说话的同时无声地渗入了三人的意识表层,像一把精密的、不可见的手术刀,在他们记忆的特定区域中精准地切除、缝合、重塑。秃顶老人的瞳孔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涣散了一秒,然后重新聚焦,但聚焦后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些恐惧、愤怒和难以置信。他微微歪了歪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光秃的头顶,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瘦高女人眨了眨眼,低头看到自己绞在袖口里的手指,莫名其妙地松开了它们,然后朝母亲微微欠身,动作礼貌而机械,像是在对待一位忽然出现在走廊里的、不太熟悉的高级官员。花白头发的年轻修士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目光掠过母亲脸上那几滴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斑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再认识那是什么,也不再记得它们是怎么出现在她脸上的。
母亲转过身。红衣主教们在最短时间内确认了主教突发脑溢血的事件,并第一时间向中央教廷进行了汇报。圣座亲自批准了一切,她即将被恭送出伊甸空域。圣骑士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巡逻状态,之前被警报惊醒的飞行平台引导员也已经开始重新调配泊位资源。空间站里一切都在以国教团特有的效率回归正轨,除了设备间的技术人员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几组莫名烧毁的服务器和两个撞鬼般同时过载的备份阵列,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
她并不打算就此罢手。那三位红衣主教的记忆已经被她修改过了——他们不再记得汤诺万,不再记得监控内容,不再记得她在监控室里对艾萨克做的每一件事。但他们的记忆被修改这件事本身,是一个不可修复的漏洞。任何足够高明的灵能者都可以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从他们的大脑深处挖掘出被修改的痕迹——那些被切除的记忆碎片不会完全消失,它们只是被覆盖了,像一张被反复录制的全息光盘,只要用正确的角度和足够强的光束去读,旧数据仍然可能被恢复。而国教团中央教廷里有足够高明的灵能者。
最干净的解决方案,是把这三个红衣主教也处理掉。不需要多复杂,三个“突发脑溢血”就足够了。她一边朝泊位走去,一边在脑子里规划着顺序——先处理那个秃顶老人,他是三个人中地位最高的,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容易——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侧面的岔道中传了出来。
“委员长阁下。”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严格训练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态的礼节感。母亲停下脚步,侧头看去。一个穿着纯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岔道中走出来,他的长袍没有任何金色纹饰,领口也没有圣徽,只有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珐琅徽章——那是圣座私人助理团队的专属标识,在整个国教团体系中不超过十个人有资格佩戴。他身材中等,面容平淡到近乎没有特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她微微欠身,动作里的每一寸弧度都精确到了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程度。
“圣座阁下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的语调平稳而恭谨,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开口前被仔细称量过,“并诚挚地邀请您到他的私人修行室一晤。圣座阁下说,他有几件事想当面向您解释。关于艾萨克主教的罪行。关于国教团的失职。以及——”他停顿了一拍,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在暖金色圣光中与母亲对视了一瞬,“——关于一个您可能会感兴趣的秘密。”
母亲看着他的脸。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那张没有任何特征的平淡面容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她当然知道他说的“秘密”可能是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圣座也许是真的想道歉,也许是想在她离开之前做最后一次政治表态,也许是想在她面前跪下求饶。但也可能——可能性极小,但不等于零——这是一个陷阱。虽然圣座的命令已经通过全息通讯传遍了整个空间站,虽然任何人试图对她动手都会违反圣座刚才亲自下达的命令,但这里有几百个圣骑士,几十位中高阶祭司,以及一套运转了数千年的宗教体系所积累的全部资源。如果圣座真的想在这里除掉她,他完全可以让这间空间站在亚空间航道中“意外解体”,然后把一切归咎于导航系统的故障。
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如果圣座真的想在这里除掉她,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圣座也一并处理掉。她本来就在考虑要不要把那几个红衣主教灭口——多灭一个圣座,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反而可以让一切变得更加干净。圣座是伊甸空域国教团体系中唯一一个职位高于艾萨克的存在,是唯一一个可能从中央教廷的备份系统中恢复那些被删除数据的权限持有者,是唯一一个在她离开这座空间站后仍然有能力重新串联起所有线索的人。如果圣座死了,这场发生在伊甸空域的意外插曲就彻底失去了追查的中心节点。而中央教廷在失去圣座之后至少要花几百年才能选出下一任教宗——到那个时候,她早就把整件事埋在历史的尘埃下了。
“带路。”她说。
圣座的私人修行室位于空间站最深处,远离所有日常活动的区域。助理领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走廊,两侧的全息壁画从圣徒殉道变成了更古老的主题——那些壁画描绘的不是国教圣典里的故事,而是一些更加远古的、来自人类文明早期的宗教象征。她认出了其中几幅:火焰中的荆棘,洪水中漂浮的方舟,以及一个被群星环绕的、正在孕育宇宙的女性轮廓。暖金色的圣光在这些壁画上被调得极暗,只留下勉强够照亮图像的微光,让整个走廊散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修行室的门是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纯白色合金门,比休息室那扇雕刻着圣典花卉纹样的木门朴素得太多,但门框两侧各嵌入了一枚只有在高阶灵能者眼中才能看到的灵能封印,封印的纹路在母亲走进时发出了极微弱的蓝色荧光,然后自动熄灭——那些封印在识别到她的精神力强度后自动放弃了一切拦截的尝试。
门打开。修行室内部比母亲想象中更小,更朴素。没有穹顶,没有全息光点,没有暖金色的圣光,只有一面普通的白色天花板和四面普通的白色墙壁。室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黑色的木质矮桌和两个同样黑色的坐垫。桌上放着一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两只粗陶茶杯,以及一本被翻到中间的纸质圣典——真正的纸质圣典,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阅得起了毛边,但整体保存得仍然完好,封面上没有任何金色纹饰,只有一行用黑色墨水手写的字迹,那字迹因年代的久远已微微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
墙壁的另一侧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深灰色帘布,帘布的材质厚重而密实,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遮住了整面墙。帘布前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只小型的香炉,香炉里燃着几块正在缓缓冒烟的树脂,那股清冽而微苦的香气与休息室浴池中的乳香和没药截然不同——这是纯正的乳香树脂,不是合成香料,是国教团最古老的配方,据说可以追溯到伊瑞斯特夫人本人亲手调配的第一批圣香。
圣座站在修行室中央。他没有穿圣座上朝时那套镶满星辉石的华丽圣袍,只穿了一件简朴到近乎粗糙的纯白色麻布长袍,赤足踩在微凉的黑色石材地面上,苍老到近乎抽象的面容在室内朴素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比全息投影中更加干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泽依然清澈而稳定,像两颗被放置在古老神龛深处的、从未被动用过的全新透镜。他的背微微弯着——不是因为衰老头,而是因为在母亲走进来的同时,他朝她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正式的、在公开典礼上欠身致意的标准礼仪,而是一个更深的、双手同时从宽袖中伸出交叠在胸前的、国教团圣典中只对最高级别圣徒才使用的古老礼数。
“委员长阁下,”他的声音和全息通讯中一模一样,平稳、庄重、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无数个世纪反复打磨过的温润重量,“感谢您愿意来。请坐。”
母亲没有坐。她站在修行室中央,过膝长靴的靴底踩在冰凉的石材地面上,藏青色军装礼服的立领紧扣着修长的脖颈,她的琥珀色眼眸从圣座苍老的面容扫向那张简陋的矮桌,扫向那本被翻到中间的纸质圣典,扫向墙壁上那面巨大的深灰色帘布,然后重新落回圣座脸上。
“解释。”她说。语气比她在艾萨克监控室里说“看得开心吗”时更加冰冷。
圣座直起腰,双手仍然交叠在胸前的圣徽上。他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算计,没有恐惧,没有被逼到角落里的慌乱,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被漫长的岁月反复浸泡过的、近乎悲哀的平静。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国教团向您正式道歉。”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在内心里排演过无数遍的、不容修改的判词,“艾萨克·佩里格里姆所犯下的罪行,我作为圣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渗透了中央舰队后勤系统,窃取了穆利恩将军在天狼星域的作战数据,并将这些数据通过潜伏人员传递给了天狼星联盟。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了您的导航系统,迫使您在亚空间航道中迷失方向并降落在伊甸空域。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您做了那些事。”他停顿了一下,那双老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我不知情,但这不能成为我的借口。他是我的下属,是我亲手任命的伊甸空域牧区主教,他的所有罪行都是在国教团的名义下实施的。您对他的复仇完全合理。您对国教团的任何愤怒和处置,国教团都将无条件接受。”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冷意没有任何消融的迹象。她不相信他刚才说的任何一个字。不是因为她能从中找到什么漏洞——恰恰相反,他的道歉太过完美,太过滴水不漏,每一个措辞都在最恰当的位置承担了最恰当的责任,同时又在“不知情”的重复申明中为自己保留了最干净的退路。这是一个在她的世界里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掌握的技巧。
“但我请您来,不是为了向您道歉。”圣座说,“道歉是必须的,但不是最重要的。我请您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眶中与母亲对视,“您是否知道国教的历史?”
母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不是她预期的任何问题。她预期的是政治谈判,是利益交换,是圣座试图用某种她不知道的筹码来换取她对国教团的宽恕。但他问她历史。
“知道,”她说,语气仍然冰冷,但多了一层被这个问题勾起的、浅淡的记忆层,“国教团的创始人是伊瑞斯特夫人。旧银河联邦科学院的首席研究员,人类文明史上最杰出的灵能科学家。在恶魔战争爆发前大约三百年,她辞去了科学院的所有职务,成立了一个叫做‘国教团’的组织。最初的规模很小,只是一个由科学家和哲学家组成的学术沙龙,讨论的主题是‘人类文明在面临灭绝级威胁时的精神韧性’。战争爆发后,这个组织迅速膨胀成了一个覆盖整个银河系的宗教体系,因为伊瑞斯特夫人在组织成立之初就写下了一整套预言,精确描述了恶魔入侵的来源、方式和时间,以及人类文明在战争中可能面临的每一次重大转折。这些预言在后来的三千年战争中被逐一证实,国教团的地位因此不可动摇。伊瑞斯特夫人本人在恶魔第一次大入侵时牺牲于圣座星系的保卫战中,她的遗体被保存至今,每年她的殉道日都会有数十亿信徒前往朝圣。”她停了半拍,嘴角那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我见过她本人。战前,在一次联邦科学院的年会上。她是个聪明人,逻辑严密,思路清晰,不像是会创立宗教的那种人。所以我当时很好奇——一个科学家为什么要搞宗教?”
圣座微微点头,像是在赞赏她的记忆力和概括能力。他的嘴唇在密集的皱纹深处弯起了一道意义不明的弧线。
“您说的完全正确。伊瑞斯特夫人确实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她的预言也确实都被后来的历史逐一证实。但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一个科学家,一个在逻辑和实证主义的教育体系中度过了整个职业生涯的研究者,为什么会在战争的阴影尚未降临的和平年代,忽然放弃所有学术声誉和职业前景,创办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荒谬至极的宗教组织?科学的根基是怀疑,神学的根基是信仰。这两者从根本上是对立的。一个科学家可以研究宗教,但一个科学家不会创立宗教——除非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除非她所知道的那件事,用科学的语言无法让人类在恐惧面前保持清醒,而只能用宗教的语言才能让人类在绝望中继续活下去。”
母亲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猎食者般的锐利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被说服,不是被打动,而是一种在极短时间内重新排列所有已知信息并将它们与面前这个人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进行交叉比对的、高度集中的警觉。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冷了下去。
圣座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赤足踩在黑色石材地面上,走到那面被深灰色帘布完全覆盖的墙壁前,枯瘦的手指从麻布长袍的宽袖中伸出,抓住了帘布的边缘。
“我想说,伊瑞斯特夫人并不是国教真正的创始人。”
他拉下了帘布。
厚重的灰色布料从天花板一路滑落到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帘布后面露出的不是一面空旷的墙壁,而是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全息画像。画像的尺寸极其惊人——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宽度至少占了修行室整个侧墙的三分之二。但这张画像上没有圣徒,没有圣女,没有国教圣典里任何一个熟悉的故事场景。画像上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伊瑞斯特夫人。
那个人的面孔出现在全息画面的正中央,占据了画面大约三分之一的空间。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旧银河联邦科学院制服——是两百多年前的款式,立领的设计比现在的军装更加简洁,左胸口袋上方绣着科学院的徽章,徽章下方是几行细密的文字,透过全息影像的像素抖动隐约能辨认出“高等研究员”和“首席项目负责人”的字样。他的面容极其年轻——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一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那是我的眼睛,但我从未在任何镜子或全息影像中见到过这双眼睛里的那种表情。那是一种极深的、极沉的、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不可挽回的未来而又无法向任何人开口的、被彻底锁死在内心深处的悲哀。
那是我。
那是我本人。
母亲的身体僵住了。她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的瞳孔急剧缩小,整张脸上所有肌肉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同时失去了张力,然后又同时绷紧,形成一种她在战场上被等离子炮击中护盾时才会出现的、极致的应激反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她没有想说——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像上那张年轻的脸。那是她的儿子。那是穆利恩。但她所认识的穆利恩,是她在一万多年前亲手抚养长大的那个婴儿、男孩、少年和男人,是她看着他从不会翻身到能握住等离子步枪、从牙牙学语到能在全息作战会议上用平静而冷漠的语调下达军团级调动命令的全过程。但这张画像上的穆利恩,她从未见过。他的脸更年轻,更瘦削,颧骨的位置和下巴的弧线和她记忆中的穆利恩有细微的差别——那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的生理差异,像是二十六岁和三十五岁之间的差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彩,那个嘴角的弧度,那个鼻梁的线条,那些特征她永远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她的儿子。
圣座的声音在修行室里继续响着,平稳而庄重,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是在她大脑深处炸开了一发等离子手雷。
“委员长阁下,国教真正创始人,是穆利恩将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清澈的老眼从画像上移开,转向了母亲已经完全僵住的脸,“是两百五十年前,在两轮净化之前的穆利恩教授。穆利恩阁下和您一样是永生者,只是他的永生形式与您不同——他每百年会自动净化一次记忆,对吧?每净化一次,他的大脑就会被全部洗白,重新从少年开始成长,所以他不记得两百五十年前的事。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两百五十年前那个建立了国教、写下了预言、将伊瑞斯特夫人推上前台的男人,和现在在天狼星域全歼哈德良残部的男人,是完全同一个人。他是您的儿子。他一直是您的儿子。只不过,他在这两百五十年之间已经自我净化了两次——而作为母亲,您经历的一万多年里,他始终是,同一人。”
母亲的拳头在军装礼服袖口下攥紧了。她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肤里,掐得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变成了深红色。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在暖金色圣光中容光焕发的绝美面容上,刚才那些关于汤诺万的一切都被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加浓烈也更加粗暴的情绪吞噬了。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活了两百五十年——活了两轮——干了一堆我不知情的大事——而我却毫不知情?”
圣座微微欠身,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几乎是带着同情的微笑。“是的,阁下。”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的光泽不再是冰冷的猎食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加危险的、正在剧烈翻涌的炽热岩浆。她重新转向那幅画像,盯着那张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年轻面孔,盯着那双盛着被彻底锁死在内心深处的悲哀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吐出的每个字都被压得很低,但从那低沉的语调中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一种极其古老的、被背叛后的愤怒。
“伊瑞斯特夫人是他的什么?”
圣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的双手从宽袖中伸出来,交叠在胸前,做了一个国教圣典中代表“追念与祷告”的手势。
“伊瑞斯特夫人,是他的情人。”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被压了太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沉甸甸的庄重,“在穆利恩阁下的系统分析中,他同时预判了恶魔舰队对银河联邦世界的大规模入侵,以及虫族在银河系边缘的崛起。这两种威胁的规模都是毁灭性的,任何常规军事力量都无法在正面交锋中同时抵御两股力量的夹击。穆利恩阁下认为,当人类文明面临这种级别的灭绝威胁时,军事防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类的精神。如果人类在战争的漫长黑暗中丧失了希望,丧失了信仰,丧失了继续战斗下去的意志,那么再强大的舰队也无法拯救这个文明。”
圣座的目光转向画像上那张年轻的面孔,注视着那双盛满悲哀的眼睛。他的嘴唇在白色胡须的掩盖下微微翕动,用一个极轻的、近乎耳语的音节继续说了下去。
“因此他设计了四个备份方案,作为人类文明在毁灭性战争中存活下去的不同路径。第一个,就是国教——一个以信仰为核心的宗教体系,通过预言和神谕提前为人类建立精神支柱,让人们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相信有一个超越死亡的存在值得为之战斗。伊瑞斯特夫人是这一方案的执行者。她以旧银河联邦科学院首席研究员的身份和信誉作为担保,将穆利恩阁下的预言包装成‘圣典’,将他自己包装成‘第一圣女’,在科学界还不理解她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在民间完成了最初的信仰渗透。她做到了——国教团的信仰在恶魔战争爆发的第一年成为了银河联邦平民阶层最重要的精神支柱,无数人在国教的圣典中找到了面对死亡的勇气。她就是那个在最危难的时刻,按照穆利恩阁下的布置,将整个计划付诸实施的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母亲那双正在剧烈翻涌的火热眼睛。
“第二个,是十支飞向河外星系的探险队。每一支都携带着完整的人类基因库、知识数据库和胚胎冷冻舱,目的地是十个经过精密计算、最有可能避开恶魔舰队和虫族活动范围的星系。它们是人类文明的种子,如果银河系内的人类在战争中全部灭绝,这些飞向外部的探险队中至少有一支——按穆利恩阁下的计算,至少有四点七支——能在遥远的异星系重新点燃人类文明的火种。”
“第三个备份方案的内容,除了穆利恩阁下本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至少我不知道。伊瑞斯特夫人也不知道。他在与她的最后一次通讯中提到过这个方案的存在,但没有说任何细节。他称它为‘最终选择’,说如果前两个方案都失败了,这个方案会被自动触发。”
“第四个方案,”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母亲,那只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是正在发生的现在。两百五十年前穆利恩阁下就已经规划好了——新银河帝国。一个在旧银河联邦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由永生的女皇统治的新帝国。您。是他选择的君主。您是他在这局跨越数百年的棋局里,亲手放在最终位置上的那枚棋子。他计划让您加冕为帝国女皇。”
修行室里陷入了一片极其沉重的沉默。那个从香炉里升起的乳香烟雾在空气中被某种看不见的波动推散开来,画出一道又一道扭曲的、不规则的弧线。母亲站在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画像前,站在那些焚香烟雾的正中央,站在她的儿子两百五十年前凝视过的同一双眼神下,双拳在袖口下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肤里,整个人从发梢到脚尖都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她火冒三丈。
不是因为她儿子瞒着她活了两百五十年——永生者对时间的感受本来就和凡人不同,她活了一万多年,两百年对她而言只是一个片段。也不是因为他瞒着她设计了国教、安排了探险队、规划了一个帝国的加冕——她在这漫长岁月中被无数人安排过无数计划,她的儿子也不过是其中做得更加精密的一个。
让她火冒三丈的,是那个画像上的女人并不存在于这幅巨大的全息画像上,但她的名字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被提到了太多次,在每一个关于“备份方案”的叙述中都像一条隐藏在草丛深处的毒蛇一样盘踞在最核心的位置。伊瑞斯特夫人。他的情人。
她站在这里,在一间国教修行室里,在一座她刚刚为了杀几个人而亲自摧毁了监控系统的空间站里,穿着那套被另一个男人的精液和血液共同浸透过又重新换上的军装礼服,在她自己的儿子两百五十年前留下的巨大画像前面,听一个苍老到快要散架的圣座告诉她——在她费尽心思去勾引、去冷暴力、去用各种方法试图获得儿子关注的同时,她的儿子早已在两百五十年前就拥有了一个情人。一个聪明到能从科学院辞职创办宗教的情人。一个被他信任到将整个人类精神寄托托付给她的情人。一个在他净化之前被他安置在所有方案最关键位置、与他并肩设计未来的情人。
而她莱奥诺拉本人,是在这个庞大计划的最外层被放置的一枚棋子——是那个在一切都已经规划好的几百年之后,才被计划安排加冕的、最终也是一无所知的女皇。
她不是他第一个选择的合作者。她甚至不是他告诉她他在设计帝国计划的人。他选择了伊瑞斯特,而不是她。
“所以他——瞒着我——做了这些事。”她的声音沙哑而低,像是在用自己的声带碾碎一层又一层被压了太久太久的旧账,“他在找我的同时,也在找别的女人。他找了伊瑞斯特当他的情人,还把她立成了什么第一圣女。他还让她用他的名字创办了国教。他还跟她一起搞了一个儿子——那个叫做方弦的圣座,是不是?”她猛地转向圣座,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将她刚才一直维持着的冰冷从容烧成了一片滚烫的白热,“他就是伊瑞斯特和他生的儿子。他在我还是他的母亲的时候,跟另一个女人生了儿子!”
圣座那双清澈而锐利的老眼中泛起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光泽。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将双手更深地交叠在胸前的圣徽上,低下头去。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沉重的悲哀。
“方弦枢机,”他说,语调缓慢而庄重,每一个字都轻轻地颤抖着,“是伊瑞斯特夫人与穆利恩阁下的亲生儿子。他是国教团历史上第一位圣座。他在恶魔第一次大入侵期间,在核心世界的保卫战中,为了给您和穆利恩阁下创造一次协同作战的机会,主动率领国教圣骑士团全员冲击恶魔舰队的主力前锋。那次冲锋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整个前锋舰队的火力都集中在他那艘没有任何重型武器、只有圣徽和信仰支撑的旗舰上。他在冲锋前给母亲伊瑞斯特留下的最后一条全息信息只有一句话。”
他缓缓抬起眼睛,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张被皱纹淹没的苍老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只有在漫长岁月中反复咀嚼过同一种悲伤之后才会有的、干涸而纯净的悲哀。
“‘告诉我的父亲和莱奥诺拉夫人——这条路上我不曾后悔。’那年他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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