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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嫁 (14-27)作者:糖姜

[db:作者] 2026-02-21 11:31 长篇小说 6420 ℃

(十四)男女有别,请你自重

一声大哥,一声小嫂子。

听着可真惊心动魄。

江鲤梦双眉紧锁,心里的纠结为难全显上脸颊,皱得小苦瓜似的。

半晌,她扣着手指头,十分羞惭地垂下长睫,“等大哥哥走了,再请大夫来好么?”

预料中的事,张鹤景不以为意,仰面盯着素白的帐顶,淡淡应声好,“先抹药吧。”

出于愧疚,江鲤梦分外小心,指尖抚上去,像抹一件带有裂纹的精美瓷器,生怕拿捏不对力道就碎了。呵气吹着,轻轻地移动指腹,时不时还问一句:“二哥哥,疼吗?”

疼是不疼,但痒。绵柔的气息,温软的指尖,每次滑过皮肉,都是一种折磨。他得耗全部精力才能若无其事地回一句:“不疼。”

久而久之,骨子里生出蚂蚁,一点点啃着血肉,要从汗孔里爬出来。心痒难搔,他身心俱疲,帐内闷得透不过气,额前都沁出热汗。

再经受不住煎熬,猛地拱起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牢牢攥到手心,哑声道:“够了......”

江鲤梦被他突发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抬头,不想起猛了,一时头昏目眩,身子支撑不住要倒。他及时拥住了她,两人身体相触的瞬间,心头俱是一窒,诡异地屏住呼吸。

刹那后,胸内砰砰,似小鹿乱撞。她急忙从他怀抱里出来,支起胳膊找借力点,一通乱摸,却摸到个奇怪物件。粗粗长长像根棍儿,摸起来半硬不软。

张鹤景僵住,乜起眼,看到她纤细的指隔着绸裤掐住了自己半勃的阳物,咬牙吞下闷哼。

“咦?”分辨不出是什么,江鲤梦实在好奇,想寻个头尾,手在绸料滑行,只觉那东西变大了,硬邦邦的,灼得手热。

所有感受都汇聚到下身,他受用她的抚摸,呼吸渐急,心中蚂蚁变成巨兽,张牙舞爪。

江鲤梦摸到了圆圆的脑袋,触到一点湿意,正欲再好好摸摸,却被他钳住腕子,高高举到头顶,她勉强仰起下巴颏儿看他:“二哥哥,你捏疼我了。”

他脸上微有汗意,白嫩的像块水豆腐,低下头来,眼睛幽黑,薄唇朱红,有近乎妖冶的俊美,“别乱动。”

江鲤梦有些傻眼,痴痴地望着他,除了吞口水,当真不会动了。

她眼神儿直勾勾的,好似能洞穿他。张鹤景松开她的手,赧然偏脸清了清嗓子道:“盯着我做什么?”

江鲤梦啊了声,腼腆地垂下眼。总不能说他长的太俊,看呆了。这不行,她还要脸呢,寻思一回,忽然福至心灵,凝视着和他脸庞同样白皙的胸膛,顾左右而言他:“好端端的,二哥哥抓我做什么?”

这回论到他沉默了,使劲滚了下喉咙,沉声道:“没什么。”

面对白花花的男人躯体,江鲤梦浑身都不自在,红着脸往后挪动。不料,他摁着她后脑勺又把她压了回去,半边脸撞上结实胸膛,耳朵嗡地一声紧贴火热皮肤,随后便是扑通扑通......强劲有力的声响传进脑海才发现,原来那些心跳,不完全是自己的。

“二哥哥...”他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背,压根儿动弹不了,喘气都费劲。她脸红心悸,哀求他放开,“你逾矩了......”

逾矩?

倒提醒他了,自己怀里是哥哥的女人。这层关系,不仅不是界限,反而有种背德的刺激,心里升起浩浩渴望,燎原似的。鼓鼓囊囊的裤子不消反增,高高支着。

他仰头努力吞咽躁动不安的情绪,“一会就好。”

她对他的告诫置若罔闻,奋力挣扎,“男女有别,请你自重!”

张鹤景烦躁至极,不由恼火,攥着她的手压在裆部,“摸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重?”

“这是什么?”好奇的傻姑娘被手中粗长硬棍分散了注意力。

他的性器在她指尖隆起脉络,忍不住地颤抖,咬牙挤出一句:“昨儿才见过,不记得了?”

“我什么时候见过?”她纳罕,细细摩挲它的形状,企图分辨。

他忍不住挺胯顶了顶柔嫩手心,滚动喉结,低低喘出粗重气息:“男人的东西。”

怕她还不明白,他又补上一句:“昨晚入过你体内。”

几个字砸过来,江鲤梦瞪目结舌,不甚清醒的脑袋,彻底懵了,喉间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忙抽手,却被他攥得纹丝不动。她害怕又羞耻,急得鼻尖沁出细汗,好不容易张开口结结巴巴道:“你怎么...二哥哥,你不能这样,快松开我!”

“大哥在外面,你小声些,”张鹤景搂得更紧,把下巴抵在她发上,怀里铺天盖地全是香气,是昨晚之前,不曾闻过的,锦绣繁花,香粉胭脂,都不及的清甜。他半阖着眼,贪婪地嗅,是从未有过渴望,“抱一会儿,我不会碰你。”

江鲤梦垂死挣扎失败,只能伏在他胸口,气喘吁吁:“二哥哥,我喘不过气了。”

他叮嘱她别乱动,略松开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着他打鼓一样的心跳声,眼皮打起架。好像是睡着了,还短暂的做了个梦,大夏天围在火炉子旁烤番薯,一大块又长又粗的大番薯,烫得手疼,她努嘴吹吹,还没咬。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勉强掀开条眼缝,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枕头上了。

把眼皮睁的宽些,见张鹤景正低着头系里衣带。

“哥哥,你要走了吗?”

他顿住手,抬眼瞧她,淡声道:“走不了了。”

无疑是惊天噩耗。

“什么?!”她一骨碌爬起来,意识自己声音大了,忙又捂住嘴,悄声问,“为什么?”

“你大哥哥在外间守夜,”张鹤景扬唇笑,嗓音稍嫌清凉:“你不怕他看到,我现在就出去。”

真没料到,张钰景竟然为她守夜。真真是个有心有意的好郎君。

可她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是对的起他的。心里不是滋味,脸色也苦丧着沉下来。

江鲤梦不开怀,他却崴身躺下来:“睡吧。”

她一个头有两个大,伸手推他:“二哥哥,你别开玩笑了,快起来想想办法。”

他闲适地合上眼,淡淡说:“我又不会隐身遁地,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出去?”

他说的是实情,可不走怎么成?

明日,万一老太太来看她,请大夫问诊。不可能还掩着帐子装昏睡。

等掀开帐子,看见她床上躺着个男人......到那时,就是现裁白绫上吊都不赶趟了。

(十五)偷情的奸夫

她急得团团转,坐是坐不住了,起身下床,赤足刚踩到脚踏,被他拉住,“做什么?”

“去瞧瞧大哥哥走没走。”江鲤梦扁着唇,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他,“二哥哥,好歹也替我想想法子。”

张鹤景闭了闭眼,“等下半夜,你着什么急?”

“能不急嘛,”她嘟囔,“火都烧着眉毛了。”

她悻悻转身下地,张鹤景从一侧瞧,腮帮子鼓鼓的,嘴撅得老高,活像吐泡泡的小呆鱼,傻乎乎的。

江鲤梦脚踝还疼着,靸上鞋,一瘸一拐悄悄走到门前,猫腰窥探外面动静。

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点声响都没有,又不敢开门瞧,败兴而归。留在地心一圈圈旋磨,把张鹤景的眼睛都转晕了。

他大为疑惑,这么生龙活虎,当真在病中吗?

正想着,她突然一个箭步跑回来,握住他胳膊就摇,眼前无数个她飘来飘去,更晕了。

“二哥哥,快起来!”

他屈腿坐起来,以肘抵膝,一手扶额,撑住头,“别摇了,脑仁儿都要出来了。”

她兴冲冲道:“你从后窗户走吧!”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他皱眉斜乜她,言语中都是质疑与不屑。

江鲤梦凑到他耳畔,诺诺解释:“我这屋子后头是小夹道,这么晚,没人路过,二哥哥翻窗户出去,千妥万妥的。”

软语吹过来,耳根子直发烫。张鹤景眉头皱得深了,不自然地偏脸望着后窗暗暗纳气,“请问,那么高的窗户,我怎么翻?”

她也随他视线看去,窗户确实不矮,拿她的身高比量,估计得到胸口。

不过这难不倒她,很快就想出一个绝佳的好办法。她两眼泛着兴奋光芒:“不是有凳子嘛,哥哥的腿长,踩着凳子,一步不就迈过去了。”

说着还觑了觑他占据大半张床的长腿,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张鹤景似乎在慎重考虑她的话,沉吟了下,颔首道:“好主意。”

她刚开始高兴,他突然像没了骨头,身娇体软地瘫倒了,枕着她枕头纹丝不动。

江鲤梦懵了,笑僵在脸上,干瞪眼:“二哥哥,不是说好的,你怎么躺下了?”

“穿窗逾户乃鼠辈所为,”他轻慢地抬抬下巴,正色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偷盗的贼,还是偷情的奸夫?”

这话说的,可真直白露骨。江鲤梦听得脸热,再看他衣襟松垮,那段白皙颈项敞亮裸露着,往下还能窥到点结实胸膛。懒懒散散躺在那里,倒真像做实了“奸夫”。

她不忍直视,面红耳赤地撇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堂堂正正来看你,你要我偷偷摸摸走。”他冷哼一声,不讲情面,兴师问罪,正气凛然,“我趁早出去同大哥解释清楚,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眼看他坐起来要走,江鲤梦整个身子扑过去阻拦。

他已习惯了她的莽撞,打开胳膊稳稳接住,安如泰山。

江鲤梦抱住他的腰,仰脸央求:“哥哥,别去。”

两团丰满的乳在他大腿上蹭来蹭去,煽风点火,张鹤景低头要斥,眼睛却瞄到了鼓起来的交领。

那对饱满白乳挤在衣襟方寸间,呼之欲出。他滞住目光,萌生了个想捞到掌心把玩的念头。

“二哥哥?”江鲤梦环着他的腰,晃了晃。

他快溺死在汹涌乳波里了,强行别开眼,喘口气,轻斥:“别晃了,老老实实坐着。”

江鲤梦把他当亲哥哥,兄长教育妹妹,再正常不过,所以不觉有异。哦了声,乖乖坐好。

他平复好心神,重新面对她:“还让我翻窗吗?”

翻窗虽不光彩,可万无一失啊。观他神色不像是生气,江鲤梦打定主意不回头,闷头想了想,柔声道:“翻窗只是权宜之计,二哥哥在我心里是顶顶端方的正人君子,绝不是贼人。”

张鹤景睨着她,她恭维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满眼真挚。机灵的十个钩子都钓不住,那点小九九全使他身上了。

“巧舌如簧。”

听他语气松动,她更铆足劲夸他:“二哥哥君子坦荡荡,身正影子更正。这回委屈哥哥走窗户,改日必结草衔环报答哥哥的恩情。”

“哦?”他扬眉,“怎么报答?”

江鲤梦没料到他一板一眼当场要报答,这会子哪里想的到,便说:“哥哥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出来,绝不吝啬。”

他默默瞅了她半晌,道:“你衣裳上熏的什么香?”

“香?”

南方梅雨季长,柜子里的衣裳爱潮。每到夏季,她确会调几味香料。一来熏衣,二来驱蚊。可自来沂州,晴多雨少,初来乍到,还没顾上弄这个。

被他莫名一问,她恍惚了,抬起袖子闻了闻,只闻到淡淡的皂荚味。

“没熏。”

见他沉下眼色,忙道:“我会调香,哥哥喜欢什么香?”

他意兴阑珊,“改日再说。”

“别呀,”她兴兴头头讲起制香:“我最喜欢‘雪中春信’,冷香嗅得梅花开。”

掰着手指头,一样样地报出来,“老山檀、沉香、丁香、龙脑、白梅肉,辅以甘松、木香碾碎了,用梅花上的雪调和,加炼蜜团成龙眼大的丸子,放进陶罐密封,埋到花根底下封个把月再拿出来燃,香味醇厚而且留香持久。”

她是最真诚的姑娘,对人毫无保留。也正因为这样,有时候显得傻气。

讲完一大通,她笑眯眯看过来:“这味香和哥哥最相宜。”

“哦?”他轻轻挑眉,“怎么讲?”

“数九寒冬,春信将至,初凉而后暖,和哥哥一样。”

加了甜言蜜语的香,想来难闻不了。他倒真想品品,“你这里可有雪中春信?”

江鲤梦说没有,“哥哥上回送我那瓮梅花雪还有,等回府正可调配,到时再送哥哥好不好?”

他说:“行吧。”

“一言为定!”

礼收了,也该走了罢。江鲤梦鬼祟地拽过旁边的外袍,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张鹤景顺从地拿起外袍穿戴,她赔着小心问:“哥哥,是同意了?”

他起身立在脚踏上束玉带,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拿人手短,不同意成么。”

她羞赧笑笑:“二哥哥待我最好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她两手搁在膝盖上,身条儿坐得笔直。心里都乐开花了吧,装什么矜持。

“妹妹,不送送我么。”

(十六)无情无义的心肝

“送!”

江鲤梦立马起身,送他到窗前,自觉搬过圆凳放好,打开窗户,极庄重地比手作请。

有人请他吃席饮酒、品茶看戏。请跳窗户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儿。

张鹤景一哂,直接扶住她那只手,踩上凳子。两只脚完全立住时,人已经比窗户还高了。往外俯瞰,屋内的光,仅能照亮方寸,地面若隐若现,同万丈深渊没有区别。

看着看着一阵头晕目眩,视线模糊,他勉强把住木框稳住身体。

江鲤梦翘首以盼,见他单手扶窗,居高临下又风度翩翩,那姿态不像跳窗,像观光。

试探性催道:“二哥哥?”

张鹤景转过张煞白的脸,对上她殷切切的目光。

大约疯了,他才会跳窗。

欲抬脚下来,却听她问:“伤疼了吗?”

“不是。”

“二哥哥如果不舒服,还是下来吧。”

“不担心我走不了了?”他复又垂下审视的目光。

担心,但他的脸色实在难看,嘴唇都发白了。江鲤梦犹豫了瞬,轻轻拽住他的宽袖,抿出个宽慰的笑:“离亮天还早,我们再一起想想别的法子吧。”

她就是这样,有没心没肺的豁达。也有蓬勃顽强的生命力,死到临头,也会奋力抗争一二,绝不轻言放弃。

张鹤景睇着她腮畔浅浅的靥,喘口气,重新面向黑黢黢的窗外。

小姑娘尚有一身蛮劲,何况他?

有些恐惧,迟早得克服。

择日不如撞日。

“雪中春信,我要两份。”

他留下这句话,低下头,眼睛一闭,径直迈开腿。

手中袖子迅速滑走,江鲤梦人都傻了,急往前抓,却抓了个空,瞠着眼看他直挺挺跳了下去,骁勇身姿,凄美婉转地“扑通”落地。

她忙不迭探出脑袋,“二哥哥你怎么样!”

张鹤景佝偻着身子,一手搭上窗框扶住,慢慢直腰抬头,俊眉紧皱,鬓边垂下一缕青丝,脸色微红,唇发白,好似捧心西子,凄惨柔弱,却不失美感。

美人落魄了,也是美人,叫人移不开眼。

他在她打量的目光下,用另只手叉住腰,强自直了直身板,“我没事。”

“腿呢,”江鲤梦往下瞅瞅,“你站那么高跳,妨到没有?”

他瞥来个郁闷眼波:“不是你让我踩凳子?”

“你不会弯腰,矮着点身子吗?”江鲤梦眉尖若蹙,比他还要郁闷。

“我没跳过,怎么知道,”他动了动发麻的腿,娇气地横她一眼,“不早说。”

也是,国公府二公子,打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委屈,可怜见的,真是难为他了。

江鲤梦讪讪一笑,“对不住,我没料到。”

“腿疼吗?”

“还好。”

她道:“回去让覃姐姐给你揉揉。”

“嗯......”

他又问:“我走了,你会见大哥吗?”

江鲤梦说不见,眨眼微笑:“我不是‘睡’着么。”

他扫了眼她不甚服帖的领口,哦了一声。

话音刚落,突然“咯吱”一声,回头看,门竟然开了!她慌不迭把住窗框,来不及同他道别,猛地阖上。

张鹤景“嘶”声,忍痛抽出被挤的手,十指连心,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他望着纱窗上的剪影,恨不得爬进去,咬她一口泄泄愤。

只听里面传出画亭嘘寒问暖的声音:“姑娘病着,怎么起来了?”

一身牛劲,躺的住,才见鬼。

“我...好多了,觉得闷,来窗边透透气。”

随后,她便走掉了。

他卷起夹红的手指,含恨仰天。今晚阴云笼罩,不见星月,黑得像她那颗无情无义的心肝。

真多余来。

幽幽吐出心中浊气,伤手负在身后,一手扶墙,慢腾腾地往前走。

这厢,画亭搀着江鲤梦坐回床上,觑到凌乱的被褥,神情凛然。

江鲤梦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珠紧盯画亭,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应该是知道了。

她迟疑地握住画亭胳膊,画亭会意俯下身,她悄声问:“大哥哥...知道吗?”

画亭摇摇头,“大爷在外间看书,听到方才屋中响动,遣我进来瞧瞧。”

江鲤梦定定神,抬眼朝门看,见纱屉上映着修长身影,不由心头一暖,“你去告诉他,我好了,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画亭应是,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说:“大爷担心姑娘,不肯走。”

江鲤梦喟然,转头看看乱七八糟的床铺,想了想道:“画亭,你帮我重新换套被褥吧。”

画亭手脚麻利,飞速收拾妥当。她上床,自己放下另半边帐子,道:“请大哥哥进来吧,我想和他说句话。”

画亭这回出去,未带门。她隔着帐子,依稀能看到外面的光景。

张钰景坐在正对门的圈椅内,手上拿着本书,挑灯翻页。屋里没有钟,不知什么时辰,但看看趴在旁边桌上瞌睡的弟弟就能得知,现在已经很晚了。

画亭上前欠身回禀,他朝屋内望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过了会子,才搁下手中书本起身。

知书达理的君子,不会半夜三更独身进未婚妻闺房,更不会过分亲近,他立在脚踏几步外,轻声问:“妹妹好些了吗?头晕不晕?喉咙痛不痛?”

温柔的话音,暖流般注入心田。江鲤梦鼻头发酸,使劲吐息压了压,道:“我好多了,劳累大哥哥为我操心。”

张钰景说不劳累,“妹妹生病,皆因我照顾不周,实在愧对祖母与叔父。”

“是我自己不争气...拖累哥哥了,”她愧疚到哽咽,“这么晚了,哥哥回去歇歇吧。”

张钰景温声细语道:“妹妹千万别这么说,你我之间...无须见外。”

“况且乡试在即,寻常这时我也在攻书的。妹妹屋里的蜡烛亮,容我留下用功可好?”

这就是知情识趣人的体贴,方方面面都能顾及到你的情绪。

江鲤梦隔着层棉纱帐看他,不光长得俊,人品性情,学识才智更是超出世人。

这么好的郎君,她自惭形秽,却可耻的想占为己有。

她默默在心底向佛祖发愿,如果能顺顺利利嫁给他,愿一辈子吃长斋念佛。

“妹妹?”

半晌未听她言语,张钰景轻轻喊了声。

江鲤梦回过神,应了声“嗳”,知道劝不动,便不再辜负他的心,“烛火暗,哥哥歇歇眼睛,明儿再用功吧。”

“嗳--”他亲切回她,“我就在外面,妹妹有事,只管喊我。”

听到他话音里带着喜悦,她也感到高兴,欣然应好,又吩咐画亭:“拿两床袷纱被,给大爷和源哥儿盖。”

画亭道是,走到衣橱前打开,拿出被。

张钰景伸手去接,一打眼,瞧见衣橱旁边的后窗户开着条缝,信步过去,轻轻关上,落下销。用力撼了撼,打不开后,才对画亭微笑嘱咐:“妹妹身子弱,晚间能不开窗就尽量不开吧,一来吹风容易着凉,二来,夏天蚊虫鼠蚁多,不安全。”

(十七)雪片糕

次日五更,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直到辰时初,也未止住。

天色阴沉,屋里光线昏暗。寺里照亮一概用油灯,江鲤梦病着,一闻刺鼻烟气,害咳嗽,因此未点灯。画亭便把支摘窗全都打开借些外面的亮光。八仙桌挪到窗下,摆上饭食,请她到外间用饭。

江源一早候着,见她出来,忙起身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坐。

张钰景回去梳洗更衣了,江源从昨儿就没同姐姐说上话,赖在她这里洗漱不肯走。

姐弟俩相对而坐,临窗听雨,拾筷用饭。

“姐姐,可好些了?”江源关怀脉脉。

“好多了,”江鲤梦见他眼下一抹青痕,不免心疼,温声道,“吃完饭,回房好好睡一觉,再用功读书吧。”

江源垂睫,夹了一块素炒豆腐到她碗中,“未橘拿书去了,我就留这儿,守着姐姐读书。”

江鲤梦舀了勺青豆炒香干,挑出青豆把香干送进他碗里,语重心长道:“我好多了,有画亭她们照料很妥当。你自己的事要紧,别为我耽误功夫。”

“往常我病,姐姐守着我。如今姐姐病,我怎能不在?”江源夹起豆干,先说后尝。

“我知道你心疼我,”她莞尔道,“只是如今你也大了,老在内帏混,教外人瞧见是要笑话的。”

江源顿住筷尖,抬眼环顾,见四下无人才道,“姐姐不日嫁人......所以,要同我生分了吗?”

他凄然望来,水秀眼内布满血丝,隐隐浮着层泪光。江鲤梦心头一紧,像被人突然攥住,不落忍。酸楚涌上来,她鼻音重重的,毅然决然道:“当然不是。”

“姐姐,还记得在娘灵前承诺过什么吗?”

江源惨然一笑,母亲病逝那年,他三岁,刚刚记事的年纪,至今都记得姐姐牵着他的手跪在黑漆棺材前的情形。

当然记得,她在母亲灵前承诺,会爱护弟弟,姐弟俩互相扶持一辈子。

一晃眼,他个头都比她还高了,但到底才十三岁,还是个梳着总角的小少年。

父母都不在了,他心里自然会感到害怕恐慌。

这也正是她不敢病不敢死的原因之一。

“永远忘不了,即便将来我成家,也永远是你的姐姐,”江鲤梦搁下筷子,伸手过去握住他,抿出个温柔笑容:“人不能没有手足,姐姐也不能没有弟弟。别胡思乱想了好么?”

江源用力回握她,眼里阴霾一扫而净,衔上笑意:“那我可以留下吗?大表哥都在姐姐这里温书,我这个亲弟弟反倒靠后了。”

他只有她一个亲人,不依恋她还能依恋谁呢。江鲤梦迭声说好,抽出手给他夹菜,“吃吧,饭都凉了。”

姐俩儿吃罢饭。画亭端上汤药,江鲤梦闷头喝尽。不知是药起了效用,还是昨夜没睡足,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比早晨那会儿还乏累,呵欠连天,直想睡觉。

于是进里间歇息,刚躺下,忽听窗外一阵窸窣脚步响,紧接着,画亭从外间进来,回道:“老太太、太太来看姑娘了。”

江鲤梦紧忙整衣抿发,还不及穿鞋。老太太、云夫人已率丫鬟踏入内室,一见着她,就说:“好孩子,快别动,看起猛了头晕,”一壁说,一壁命画亭,“快扶姑娘躺下。”

她扶着画亭的手,在脚踏上俯身行礼:“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老太太上前,一把挽起她的胳膊,把她往床沿上带,“你这孩子,病着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大姑娘身子不适,还该多歇息,”云夫人也道:“一家子不必见外。”

她忙请云夫人坐,含愧道:“病中怠惰,未能请安,已是不孝,劳驾老太太、太太冒雨前来,愈发罪过了。”

老太太佯作严肃:“什么罪不罪的,再说,我可要罚你了!”

江鲤梦微笑道是,又吩咐画亭上茶。

“姑娘不用忙,我们才吃饭了,这会子不渴。”云夫人落座圆凳,目光在她脸上细瞧了瞧,道:“姑娘气色好些了,这会子身上怎么样,还发热吗?”

儿随娘,张鹤景那双顾盼神飞的俊眼来自云夫人。岁月不曾刻薄美人,尽管年近四旬,但云夫人和那些长久孀居形容槁木死灰的女人不同。她风姿照旧冷艳,眼里有丰采,打量过来,明锐无比,能洞悉人心。

从见到云夫人的第一眼,江鲤梦就鬼使神差地不敢大喘气,心里惶然,生恐露怯。讪讪的,半垂下睫,不敢同云夫人对视。

“昨夜里就退烧了,今早身上大好了。”

其实,她至今不敢相信,那晚看见的是云夫人。

想必定有刻骨铭心的情分,才甘愿陪上身家性命。

思绪纷乱之际,只听老太太问:“可服了药没有?”

画亭欠身回道:“姑娘刚服了药。”

“巧了!快瞧瞧姑婆,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抱月打开手中的油纸包,捧到她面前。

江鲤梦抬眼见是糕点,讶然道:“沂州也有雪片糕吗?”

“你二哥哥清早儿拿来的,不知从哪里淘澄的,说是孝敬我,我吃了半块,很是甜糯。寻思你喝药苦,吃这个正合适,下剩的教丫头干净包好,给你带来了。”

老太太笑道:“快吃一块儿,压压苦药汤子。”

画亭拧湿手巾,服侍她擦了手,抽出帕子垫在被上。她这才拿了块,咬了小口,细腻绵软,一抿即化,舌尖都是桂花枣泥的甜润,恍惚品出是山塘街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的味道。

“吃着怎么样,可香甜?”老太太含笑问。

她吃净,拿帕子掖了掖唇,笑容都沾上了糕点的甜美,“和家里吃的一样,很香甜。”

“那就好,”老太太笑着唤画亭收起来,吩咐道,“记得给余儿吃。这东西比酸梅子强,不伤胃。”

她有个父亲取的小字,子余,传承有余的意思。

老太太亲切唤出来,让人感到家常似的温暖。

这里正说着,覃默推门进来行礼,觑了眼众人脸色,才颔首向老太太回话:“二爷遣我来瞧瞧姑娘,好了没有。”

(十八)如同做贼

俗语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众人面前,别说见,光是听到张鹤景,江鲤梦心肝都颤,手掐着帕子,尽量平稳平声气儿,若无其事道:“好多了,替我多谢二哥哥惦记。”

老太太掉转视线,看向覃默,“吃饭找不见人影儿,鹤哥儿,又出去了?”

覃默道:“二爷昨儿骑马回来,下马时,不慎闪了腰,现下在房里歇着呢。”

一直静坐的云夫人不等老太太开口,急插一句:“请大夫没有。”

覃默说没请,“二爷怕老太太、太太挂念,不教奴婢回。”

江鲤梦旁观,云夫人蛾眉紧蹙,其担忧神情绝不输老太太:“还该请个大夫看看。”

正说着,门外丫鬟忽回:“大爷请大夫来了。”

外男要进门,满屋子女眷都惊动了。

云夫人圆凳上起身,兰茜陪侍避到床侧旁的屏风后。画亭扶江鲤梦躺下,放帐子。

丫鬟婆子们也都能回避的尽量回避了。

老太太有了年纪,且这个周大夫是家中常走的,并不避让,仍端坐床边,道:“请进来罢。”

门外丫鬟通传一声,张钰景这才领着周大夫进来。

周大夫约莫四旬上下,长相端方,美髯黑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道袍翩翩,仙风道骨。不像大夫,像方外人。

拱手向老太太作揖:“多日未见,老太君气色愈发好了。”

“全托赖你配得丸药,”老太太笑道:“快瞧瞧我这小孙女儿。”

江鲤梦伸出手,画亭托腕垫上条帕子。周大夫隔帕凝神诊了半刻功夫,起身向老太太道:“据晚生看,小姐脉象已无大碍。”

“这孩子病的奇,你可瞧仔细了。”

周大夫颔首,道:“不妨事,小姐并非伤寒,而是惊风入络之症。惊则气乱,气乱则血逆。邪火乘虚上攻,故面赤身热,神思恍惚。幸而小姐先天壮不相干,再吃两副镇惊安神的汤药,疏散疏散,静养三五日便可痊愈。”

老太太拍着心口直念佛,又道:“寺中不便,还请外面开药方,改日回府,再行答谢。”

“晚生常造,太君不必客气。”周大夫躬身笑说,一面拱手请辞。

老太太则吩咐张钰景:“钰哥儿,送周先生出去,顺道再去瞧瞧你二弟,他骑马闪了腰,过两月入场,可别耽误正事。”

张钰景应是,比手送周大夫出门。

外客走后,云夫人从屏风那头出来,目光遥遥追着周大夫身影,愁眉不展。

“早起鹤哥儿来请安,我瞧着没大事儿。”老太太一面宽慰,一面命覃默,“你去吧,听听大夫怎么说,好来回话儿,教你太太安心。”

自己儿子什么脾性,当娘的了解,一贯有事报喜不报忧。昨儿早上闹了一场,他今个便在门外给她请安。儿大不由娘,个中酸楚,云夫人不好外道,只得勉强一笑,在凳子上坐了。

把话茬又转向江鲤梦,“大夫说大姑娘受惊所致,莫不是乍来生地方还不适应?”

“可说呢,好端端的怎么吓着了?”老太太偏过脸,同云夫人一起问她。

婆媳俩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江鲤梦倍感局促,兀自低着头,支吾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打小不会扯谎,尤其在长辈面前。

父亲每每都说,书院要全是她这样的学生,先生该多轻省。

正为难呢,画亭开口替她打马虎眼:“姑娘睡到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后窗未关,姑娘瞧见窗外树枝上有个黑影窜过去,吓了一跳,之后便做噩梦,早上惊醒发热,奴婢不懂,还以为是被风扑了。”

“怪不得,”老太太长叹一声,拍拍她的手儿道:“敢是夜猫子。寺里有佛祖庇佑,最是干净的,覅怕。”

遮掩过去了,江鲤梦心下稍安,微微笑道:“孙女儿省得了。”

“急说了半日话,你身子不好,也该歇歇儿。”

说罢起身,她忙欲下床相送,又被老太太摁回被窝儿,“好生养着,等好了再讲究这些不迟。”

画亭送出门去,不一时回来,见她仰面盯着帐子,若有所思,便道:“姑娘合眼睡会儿吧。”

“熬过困劲了,”江鲤梦调转视线看向画亭,“你陪我说说话儿吧。”

画亭便在脚踏坐了,忖了忖,低声道:“姑娘别嗔着奴婢多嘴。前晚上到底遇见什么事儿?不妨说出来,宽解宽解,没得憋在心里,倒做出病来。”

如今,她一点儿也不疑画亭的衷心,只是牵扯到云夫人,事太大,实难倾心吐胆。

她翻过身侧躺,脑袋枕着手心,捧起半边脸颊,眼神深挚,柔柔语调满含恳切:“已经过去了,别问了好么。”

面对这样软绵绵的姑娘,很难让人说不。画亭无可奈何,满口答应,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江鲤梦颦蹙渐舒,执起画亭的手:“多谢你替我周全。”

画亭垂首笑道:“侍奉姑娘是奴婢本分,承姑娘厚爱,怎可不尽心?”

“我还有件事儿......”江鲤梦沉吟片刻,道,“待会,你悄悄到前厅打听打听,二爷...他有妨碍没有。”

骑马闪腰是假,跳窗崴腰才是真呢。

画亭闻言先说好,又温声劝道:“二爷性子乖僻,姑娘往后还是少来往吧。”

江鲤梦明白画亭是一片真心为自己着想,本不该再与他亲近,可昨晚教他翻窗闪了腰,终是过意不去。

她点头不迭,“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盘算的很好,谁知,画亭去了一趟,满脸愁容的回来带给她个噩耗:“二爷说,全拜姑娘所赐,教姑娘看着办。”

江鲤梦捂脸叹:“天爷啊,这可怎么办?”

“不如奴婢悄悄回了老太太,教老太太管管?”画亭护主心切,忙替她出谋划策。

她扒拉开手指,露出眼睛来,勉强笑笑说:“不用,二哥哥同我玩笑呢。”

背过身去,喃喃道:“我先睡会,醒了再想辙子。”

得罪了人,无非就是赔礼道歉。

独自想了大半天,最后,提笔写了封信表歉意:

兄长如晤:

展信安。素日承蒙兄照拂,妹于府中亦得诸多教诲,感怀于心。

然近日因妹鲁莽,屡生差池,致兄长烦忧,实属不该。

兄待妹如至亲,妹却失于分寸,深以为愧。特此手书致歉。

深知兄宽厚,必蒙宽宥。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复令兄操心。

回府后当备薄礼呈上,祈望兄鉴谅。伏惟珍重。

妹谨启。

这封信写的她搜肠刮肚,还险些被张钰景撞见,整个过程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如同做贼一般。

最后送出去,大约消了张鹤景的怒火,总之,他没再来兴师问罪。

(十九)眉来眼去

心病呢,还需心药医。

不自苦的人,天生欣欣向阳。

事未泄露,江鲤梦心里大石头落了地,几副汤药喝下去,病体转好。

其实,大夫问诊的次日,她就活蹦乱跳了。

只因得罪了张鹤景,怕他不饶人,特意挨了几日。要不是苦汤药喝得舌尖发木,还能继续窝在房里闭门不出。

这日晚饭后,照例至老太太房中晨昏定省。

丫鬟捧上茶来,老太太招手唤她近身坐,细细端详一番,叹道:“病了一场,小脸儿竟瘦得尖尖的。”

转问画亭:“晚膳用了多少?”

画亭垂首回道:“姑娘只用了小半碗,便搁下了。”

“这怎么成呢,”老太太放下茶盏,轻叹道:“也怨不得,素斋翻来覆去,不过几样,吃厌了罢?”

“没呢,”江鲤梦慢声细语道,“斋饭很合脾胃,只是晚间怕积食,不敢多用。”

寺中清苦,见不得荤腥,到底难调病体。老太太心知,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正因如此,越发令人疼惜。

大夫嘱咐静养,本应早些回府,唯恐她身子弱,经不得车马颠簸,故耽搁至今。眼下见气色尚好,想来赶路无碍。

便不再多言,复又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对徐嬷嬷道:“预备预备,明儿回罢。”

徐嬷嬷忙欠身应是:“奴婢这就去收拾。”

正说着,丫头打起帘子。张鹤景、张钰景并江源,前后脚地进了门。

江鲤梦站起来,等三人给老太太请完安,再拜两位表兄。

张鹤景漫不经心垂下眼皮,目光从她发丝扫至裙摆,唇角浮起淡薄的笑:“几日不见,妹妹大愈了?”

“多谢二哥哥挂念,”江鲤梦低眉垂眼,温吞道,“都好了。”

张钰景适时开口:“妹妹身子弱,还是坐下说罢。”

“没有外人,一家子骨肉可以不用见外,都坐罢。”老太太笑着招呼,“源哥儿,你也到姑婆这儿坐。”

于是大家分别落座,将几张空椅子坐满。

人一多,连灯影儿都活泛起来,映得满室生辉。老太太最喜热闹,见孙儿孙女围坐,一张张标致的面庞跟花朵似的,格外鲜焕动人,打心眼里透出高兴。

老太太笑向下首道:“轩郎,你舅舅捎信来,你可知道?”

张鹤景闻言,顿住端茶盏的手,偏过身来面向祖母:“听太太说起过。”

老太太手捻佛珠,眼中俱是笑意,“你舅舅升任三边总督,你那小妹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不便同去,托你娘照看。上月我已派人去接,约莫这两日便到,等来了,你带她四处逛逛,尽一尽当兄长的情分。”

如今,云家舅爷圣眷正隆,风头无两。自家呢,虽有个国公头衔,可自大儿子没了,只剩二儿子在地方为官,门第到底不如从前显耀。

云家有意结亲,自是好事。

张鹤景却等闲视之,颔首道是:“孙儿谨遵祖母教诲,必不负所托。”

老太太瞧他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也难再往下说,只得暂时按下不提。

张鹤景趁便侧身,端茶盏,不经意间瞥到了江鲤梦。

她端坐着,两手置在膝头,轻轻绞弄着水绿绢帕,脸上笑盈盈的,含羞带怯望来,两靥盛满了蜜,甜得腻人。

再看张钰景,也是情深不能自抑,非卿不可的模样。

这才几日,就眉来眼去了。

张鹤景垂眼喝茶,忧心悄悄,品不出滋味。

老太太说起明日启程回府,打理行装的事儿,“余丫头随我坐一辆马车,那车宽敞,你好歇着。”

“行了,你们都回吧,趁早歇着,明儿好赶路。”

大家起身施礼请辞。张鹤景离门最近,大步流星迈出去,丝毫没有与旁人同行的意思。

江鲤梦左边弟弟右边大哥哥,三人一路说笑谈讲,走得缓慢。

“咦,”江鲤梦忽瞧见弟弟下颌儿处有些红肿,仰脸凑过去,伸手摸了摸,“蚊子叮的?痒不痒?”

“昨晚睡到半夜,帐内飞进只蚊子。未橘帮我涂过药膏,现在不痒。”江源笑逐颜开,自然而然牵住了她那只手。

姐弟俩携手并肩,分外亲近,她切切嘱咐道:“晚上睡觉,记得教未橘掖好帐子,再用枕头压住。”

“我那还有些香,等会儿送到源弟房里,熏一熏,就无碍了。”

江鲤梦闻言,转脸对张钰景甜甜笑道:“那就多谢大哥哥啦。”

“妹妹......”

一声散漫的妹妹,冒然传进耳内。

她循声抬眼,愣住了。

以为他早走了,谁成想,人就立在三两步之外。

张鹤景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不紧不慢道:“明日回府,妹妹答应我的事,千万别忘了啊。”

话罢,他骤然转身,衣袂在灯影下划出凌厉弧线,从容迈步,曳撒下摆次第展开,褶裥如浪没入夜色。

他是潇洒了,留下她愣怔原地,脸白了红,红了白,不知所措。

张钰景见她不自在,并未追问,反倒温声宽慰:“二弟平日喜欢同人玩笑,妹妹别当真。”

“姐姐,我们回吧。”江源鼓励似的捏捏她手背。

江鲤梦嗯了声,低着脑袋,走一步思忖一步,眼看到房门前,也没编出什么像样的谎话。

爹爹说,人情来往,唯有坦诚才能长久。

她不想同张钰景生分,停下脚步,据实相告:“我曾答应二哥哥送他香和扇坠儿,所以他提醒我别忘了。”

她仰望着他,眼里清澈见星,有磊落坦荡的底色。

张钰景恍然笑道:“原来这样。”

“是我思虑不周了,二弟替我接妹妹和源弟来,理该答谢。等回府,我做东请二弟,届时妹妹、源弟一同来作陪可好?”

君子如玉,气度如鸿,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好的人。江鲤梦除了感慨自己何德何能,只剩羞愧。

毕竟送香和扇坠是为讨好张鹤景,并非答谢......

私意成明情,她含含糊糊应声好,一心想弥补愧疚,便问:“大哥哥,喜欢焚香吗?”

“偶尔.....”他顿了顿,道:“平时戴香囊多些。”

江鲤梦很是上心,欣然道:“那我替哥哥做一个罢!”

张钰景赧然一笑,“那就有劳妹妹了。”

一直未吭声的江源,突然晃着她的手说:“姐,我的香囊也旧了。”

江鲤梦偏脸看向弟弟,无奈笑笑:“知道啦,也给你重做一个。”

(二十)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应承完哥哥,又应承弟弟。

半刻也不得闲。

江鲤梦细算算,得做两个香囊、一个扇坠子,还有大份雪中春信。

拿去送人,不能不精心。光是选丝线、布匹、香料,整整用了两天时间。

本打算先制香,密封醒着。结果,自回府后,一直下雨,香料最怕潮气,只得搁置了。

这日清晨,未雨,却也不晴朗。

午饭小憩后,江鲤梦便坐到炕上,打扇坠。

扇坠简单,用五股松绿丝线编出攒心梅花结,再串颗蜜蜡,坠上同色穗子就大功告成了。

一低头,就是半晌功夫儿。

画亭端了碗酸梅汤上前,“姑娘,歇歇眼睛罢。”

“嗳,”她扶着头活动活动脖子,捧起白琉璃碗,一口气喝净,眼巴巴问,“还有没有?”

画亭笑道:“明儿再喝吧,这东西伤胃。”

她抿了下唇,有些意犹未尽,但没坚持,答应声好,复又低下头去绑扇坠的穗子。

画亭旁边看她纤指灵动如蝶,轻盈穿梭在丝线间,不一会儿便打出个漂亮的收尾。

剪掉线头,拿给她,“画亭,你帮我瞧瞧,可还行?”

“姑娘的巧手,不管做什么都漂亮!”画亭接过来,诚心夸赞道。

“也有不漂亮的,”江鲤梦羞赧笑笑,“字儿写的丑。”

画亭道:“也不丑,只是姑娘要求高。”

“练了多年也没长进,倘或要我去考功名,万辈子也考不上。”

“人各有志,个人有个人的长处。”画亭笑道:“譬如男子读书,未必人人中举,女子习针黹,也未必个个如姑娘巧手。”

“那我可要骄傲啦。”

她笑眯眯的,又取出五股茜色丝线,“你倒提醒我了,他秋天要去考举人,再打个锦鲤结的扇坠吧。”

“给大爷的?”画亭笑问。

江鲤梦摇摇头:“扇坠子都是给二爷的,大哥哥不怎么拿扇子,我想着在香囊上绣个蟾宫折桂。”

画亭疑惑:“二爷问姑娘要了两个扇坠子?”

她说不是,“怕他不喜欢那个颜色,所以多做一个,省的他挑理。”

“神天菩萨,”画亭骇着眼,义愤填胸,“这么好的扇坠子,二爷有银子都没处买,怎么会挑!”

江鲤梦眨眨眼,“依他的脾气,难说。”

“倒也是。”

画亭欠身往炕沿坐了,帮她劈绣香囊的丝线,悄悄笑说:“那起子没王法的嘴,私底下给二爷取了个‘一品翎’的诨名儿。”

江鲤梦不解,笑问何意。

画亭笑道:“一品大官的朝服补子是仙鹤,二爷学名里有这个字,天生挑剔,凡物轻易不如眼,拉下脸来比大官还威严,所以取了这个名儿。”

可不嘛,他叫鹤景。

江鲤梦一寻思他孤标傲世的劲儿,以及那双大长腿,不由扑哧一笑,“名如其人。”

她笑弯了眼,腮上凹出对小酒靥,深盈盈的,很是甜美动人。

画亭望着,脑海猛然窜出个念头。二爷向来不近女色,怎么单单问姑娘扇坠子,别是有什么说头吧?

再看姑娘,玉雪似的面庞,眉眼乌亮,一笑起来,能散尽漫天乌云。

不是顶美,却有种天然的温软,教人贪恋,舍不得移开眼。

天长日久,了解了她性情,莫说男人,就连女人,也忍不住喜欢亲近她。这么一想,警钟大噪,看来以后得多加留意,以免将来不才之事。

画亭闷头思虑,忽听她问:“大哥哥可有什么别名儿?”

画亭敛神,说有:“大家管大爷叫‘谦玉郎’。”

谦谦君子,白玉郎,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画亭见她只管低头笑,打趣道:“老太太没配错,姑娘和大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玉人。”

江鲤梦嗔她一眼,嘟囔道:“别只管信口胡说!”

画亭笑着摇头:“奴婢可没瞎说,咱府里的下人都这么说。”

江鲤梦手缠着丝线,羞红了脸,半晌没言语。

画亭见状,笑着岔开话茬,道:“多亏姑娘赐药,小妹已经大好了,等庄子收完秋,上来给姑娘磕头。”

画亭的老子娘都在城外替老太太看庄子,前两天小女儿犯了旧疾,要人参入药,捎信到府上,想求主子恩典。

江鲤梦听说,打开箱笼拿出根百年老参,眼皮不眨,全给了画亭。

画亭感戴不尽,她却淡淡一笑:“这有什么,药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你妹妹好了,我听着也高兴。”

主仆俩一递一声说起家常,江鲤梦问:“你小妹子,如今多大年纪?”

画亭道:“十三了。”

“真好,”江鲤梦艳羡道:“姊妹俩差不多大,能玩到一块儿,白天做针线,晚上躺一个被窝里说整宿悄悄话。”

“兄弟,只会管人要东西,”她拎起手里的扇坠子,幽怨道。

画亭抿嘴一笑,宽慰道:“兄弟也有兄弟的好。”

“姑娘不知道,庄户人家的女儿,要是兄弟多了,出嫁后,有哥哥弟弟撑腰壮胆,在婆家是不受气的。”

她叹口气,道:“说的也是,如果源哥儿再大些,能挑起大梁,我也不用急匆匆的住进来了。”

这就是她的怜处了,年少失了父母,弟弟尚小,将来婚姻不顺,谁给主张?

画亭忙分散她的哀愁,“姑娘是想姐妹作伴了。”

江鲤梦嗯了声,展颜一笑:“我有个要好的手帕交,是邻居家的姐姐,比我大三岁,前年她嫁到京城去了,已经许久未见了。”

画亭道:“不打紧,等大爷高中做官,和您成了亲,定是要搬回京去的,到时候就能见面啦。”

姑娘家脸皮薄,一说到亲事上,难免不自在,她低头没应声,过了会儿又想起一事:“老太太说的那个表姑娘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年纪?”

“叫思禾,比姑娘小一岁,今年十五了,”画亭道。

江鲤梦微笑道:“真盼着她早些来,这样我也有人一处作伴了。”

一语未了,只听窗下有人唤画亭。

画亭下炕出去,不一会儿,领着抱月进来回话。

抱月欠身笑道:“云姑娘到了,老太太教姑娘去见见。”

(二十一)喂鱼

江鲤梦急着与新来的姊妹相会,顾不上未完工的扇坠,随手撂下,抿了抿鬓发,穿好鞋,下了地就要走。

“不急,”画亭笑劝道:“我替姑娘另梳了头,再换身鲜亮衣裳再去不迟。”

江鲤梦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交领碧青短衫、白绫长裙,道:“这不是挺好的嘛。”

“虽好,”画亭笑道:“但云姑娘最爱打扮,定是盛装,您这身太朴素了。”

江鲤梦明白,先敬罗衣后敬人,风气如此。但她有自己的想头:“云姑娘才来,我打扮的太好,要人看了,岂不认为我存心和她打擂台?”

“再者......”她黯下眉眼,“父亲过世不久,我为守孝。”

画亭一听,忙欠身道:“奴婢思虑不周。”

“我知你怕人笑我寒酸,才费心周全。”江鲤梦挽起她臂弯,目光深彻,“道不同不相为谋。若因为这个遭人白眼,那便不值得深交。”

“好啦,别让人久等。”

她住在留锦院,离老太太的正房不远,出了月洞门,径直一条石子漫的小道,横穿花园,走到尽头接大甬路再往北便是。

北边云头层迭,一重重压下,遮天蔽日,风雨欲来。主仆俩加快脚踪,谁知,老天爷不赏脸,一道惊雷打从头顶呼啸而过,轰隆隆地震下豆大雨点儿。

偏生出来的急,没拿伞。

画亭两手遮到她头顶,懊悔不迭,“姑娘,到前面临汀轩里避避雨吧。”

临汀轩六扇雕花木门敞开着,主仆俩你遮我挡,紧赶慢赶迈进门,一抬头,却见有人面朝池塘,负手而立。

不知是赏荷入了神,还是置若罔闻,总之,那比寒塘鹤还孤傲的身姿,伫立不动。

他不理,她作妹妹的却不能不睬。

江鲤梦抽出袖内帕子,擦了擦脸,上前一步,敛衽道:“二哥哥。”

他徐徐回身,神色微怔,继而打量她眉睫湿漉,又释然了,嘴角衔上几分揶揄的笑:“回回见妹妹,都教人出其不意。”

是挺不意的,回回都出其的狼狈。

江鲤梦枯起黛眉,沮丧道:“哥哥别打趣我了。”

她垂首盯脚尖,眼前忽多了一方帕子。

竹青色的锦帕,迭得方正,右下角绣着竿墨竹,捏在修长白洁指间像名士笔下傲骨嶙峋的画,别有番孤寒况味。

不是头回见了,但这次,她没接,举着手中帕子冲他笑:“我带了。”

张鹤景轻轻挑了下眉,半讥半笑道:“有长进。”

画亭警惕旁观,见二爷还算客气并未强求,不由暗松一口气。

“来赏荷?”张鹤景问。

“不是...”

江鲤梦才开口,就被覃默嘹亮的嗓音盖住了。

“哪都没找见二爷,原来在这里。”

覃默一壁说,一壁收伞进门,笑行万福:“江姑娘也在。”

“姑娘这两天忙什么呢,总没见着。”

“老下雨,出不去门,”江鲤梦柔声道,“闷在屋子里做针线。”

覃默热络地同江鲤梦讲话,把正经事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上回见姑娘打的络子精巧又别致,奴婢看了眼热。改日得闲儿,请姑娘教教奴婢可好?”

女孩子聚到一堆,叽叽喳喳,有成车的话,一说就停不下来,聒噪得很。张鹤景出声打断:“找我什么事?”

覃默忙不迭回身,讪笑道:“云姑娘进府了,老太太急着找爷呢。”

张鹤景哦了一声,眼波从江鲤梦脸上淡淡扫过,投向檐外,话音散在滂沱雨声里:“再去多拿几把伞。”

雨越下越大,大有倾盆之势,临汀轩前的青石板上白烟滚滚。

江鲤梦见状,道:“还是等雨小些再去罢。”

“没事儿,”覃默心头滚烫,别说拿伞,就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奴婢快去快回,不相干的。”

江鲤梦以为她顾及张鹤景,不敢忤逆,便冲他背影唤了声:“二哥哥。”

他没回头,却心知肚明:“听姑娘的。”

江鲤梦纳罕,今儿那么好说话,真是奇了。转念一想,云姑娘来了,依老太太的意思,要结亲。看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不多时,乌云散开,天顶露出一线光亮,雨小了许多。

此处,离留锦院最近,覃默便喊画亭一起去取伞,省的绕远路。

画亭心怀谨慎,不肯轻离半步,道:“姑娘淋了雨,不如我陪姑娘回去换身衣裳,顺便拿伞来。”

实际上,主仆俩跑得快,不过头上淋了几个雨点子,半晌早干透了。老太太那儿还等着,再回去换衣,耽误工夫。江鲤梦摆手说不用,“我没事儿,反倒你,护着我都淋湿了,你回去,教初桐送来就成。”

见她执意,画亭偷觑二爷,他离得远远的,目不斜视,并未多瞧姑娘一眼。到底是诗礼簪缨家的贵公子,举止有分寸。不由怀疑自己多想了,于是留下句:“姑娘等着奴婢”,急行去了。

顷刻间,轩内唯余雨声。

他伫立门前,仰眼静看檐前雨线,沉默不语。她干站着没趣,朝池塘那面移步。

一阵疾风骤雨,满池残荷卷叶。好在深处仍有未开的骨朵,探着尖尖粉瓣,倔强亭立。

有支断茎的荷随水飘来,她迈出隔扇门,拾阶而下,俯身去拾,刚拿到手中,猛地从水里跃出个鱼脑袋,吓得她“呀”地一声,叫出来。

张鹤景闻听,环顾四周,没瞧见人影儿。疾步往池塘那头寻,见她蹲在沿边,正用荷花拨水玩儿,嘀嘀咕咕地说道:“好肥的鱼。”

他压低声音:“你在做什么?”

江鲤梦偏过头,唇角噙着笑:“我在喂鱼呀。”

“上来。”他语气淡薄,如池面涟漪,轻轻漾开,不曾惊动水下游鱼。

她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疑惑:“怎么了?”

他尽可量地放和缓声气儿:“上来说。”

她不疑有他,拎着荷花,提裙迈上台阶。

张鹤景等她站稳当了,才开口:“知道石板松动,水有多深,池底有多少淤泥吗?”

他冷下脸来,比恶人吹胡子瞪眼,大呼小叫还有威势。劈头盖脸一顿斥问,把她训得一愣一愣的,讷讷道:“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下去?”他似乎被她气到了,拧着眉头,合眼喘了口气,继续说:“想掉进去喂鱼?”

其实,她自幼水性极佳,掉进去,也喂不了鱼。

爹爹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水乡里长大的孩子,得会水。

所以,纵使误入藕花深处,也照样来去自如。

(二十二)鱼翻白眼

她怔怔的不言语。

张鹤景疑心,自己嗓门太大,给她吓傻了,不由敛声压气,“说话。”

江鲤梦踌躇,要不要告诉他自己会水。

可他脸色不豫,紧盯自己的模样,让她觉得现在说,像是犟嘴。别火上浇油了吧。她晃了晃手中的荷花,道:“我见这朵荷花撂在水里可惜,伸手捡,水里的鱼突然蹿出来咬花瓣儿,我觉得有趣儿便拿着喂鱼。”

“二哥哥,你别生气。”

她的赤诚,令他反思,眉头渐渐舒展,“我一时性急,并非生气。”

江鲤梦笑眉笑眼道:“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怕我掉进水里才这样凶。”

例如父母,爱之深,责之切。

张鹤景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我很凶?”

糟糕!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赶忙找补,“就一点点......”

他睇着她,似笑非笑道:“拿我和大哥比,凶一点点?”

何止啊,如果大哥哥在这里,定不会阴测测地逼问她,凶一点点的话。

实话不能讲,幸好她脑袋转的快,赔着笑脸道:“大哥哥有大哥哥的好,二哥哥有二哥哥的好,干嘛非得比较呢。”

她的婉转,换来他一声冷哼,“温柔乡,是会溺死人的。”

“嗯?”江鲤梦狐疑,“什么?”

“我说他不好,你信?”

“大哥哥怎么不好?”

她一脸迷茫地质问,不是在意张钰景哪里不好,还是质疑他凭什么说不好。

不出所料,又何必浪费口舌。

“没什么。”

他唇畔有笑意,却不像笑,神色颇为奇妙。

江鲤梦不解,但知道他不开怀,把荷花递过去,语笑盈盈:“二哥哥最好了,请笑纳。”

他望着她含笑的秀面,虽不屑,却还是接了过来,垂眼看花,轻轻一嗤:“你的礼太轻了。”

“礼轻情意重。”

他拈动着翠杆,沉吟不语,良久,漾起眼波看她:“费力气捞上来,当真舍得送人?”

江鲤梦从清细白嫩的手指,移到他脸上的一霎那,脑海里涌出一句话:“鲜荷赠美人,相得益彰。”

“美...人?”张鹤景皱眉,探究地审视她。

他是好看,但用来称赞男人似乎显得不大阳刚。

又说错话了,她咬着舌尖儿思忖,硬是想出个蹩脚的谎:“书上看的,哥哥听说过吗?”

幸而他没和她一般见识,不过调侃句:“不及妹妹博古通今。”

江鲤梦讪讪瞥开眼,看向外面,雨声渐弱,天地间一片清宁,池子里鱼不时跃出水面,鳞光一闪,又“扑通”落回池中,惊起圈圈涟漪。

仔细瞧,竟然都是鲤鱼。

她咦了声,“池子里全是鲤鱼吗?”

张鹤景把玩着手中嫩荷,视线移向池塘,池里的水,有仆人定期更换,清澈见底,数条金鳞赤尾穿梭其中,颇有鱼戏莲叶的雅趣。

“是啊,”他道,“还是养在缸里好。”

“可没有池子里自由自在呀。”

“它们不爱记事,缸里都迷路,何况池里乱花田叶,迷鱼眼,更找不到北了。”

江鲤梦细品,总觉得这话意有所指。

几次三番提醒她,看来兄弟俩矛盾不浅。

她夹在中间,说什么呢?抿抿唇,最终装聋作哑,不接话茬:“二哥哥,经常来这儿钓鱼?”

他嗯了声,“现钓现杀,吃着新鲜。”

江鲤梦聊不下去了,冥思苦想,猛然窜出一个疑问:“有鱼翻白眼,哥哥会放了它吗?”

张鹤景偏头看她,漆黑的眼,直盯盯的:“你还记得。”

泠泠的嗓音,发人深省。

她不仅记得鱼翻白眼,还记起那晚同他在床上“打架”时的情形,以及那个致命的因由。

江鲤梦顿时惊惶,戒备地望着他,否认的相当勉强:“我...不记得了。”

“真的吗?”他忽地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鹰隼的眸子紧追不舍,“再说一遍。”

江鲤梦浑身发毛,不自觉向后退,他步步紧逼,直到她背脊贴上栏杆,避无可避了。

她又急又怕,憋得脸绯红,目光闪躲,支支吾吾道:“二哥哥...我当真不记得了。”

“管好自己,当心祸从口出。”

“好......”她怯怯答应。

“你翻个白眼,我瞧。”

“啊?”她稀里糊涂。

他深不可测地眯起秀长的眼,“翻不翻?”

“翻!”她努力往上掀眼皮,盯向纵横交错的华美平暗。突然觉得自己变成装死的鱼了。

唉,她替自己委屈。

他不说好,她便一直瞅,瞅得眼泪汪汪都不眨眼。傻得可爱又可怜。

“好了。”

江鲤梦眨巴眨巴眼,眼前突然多了个绣双鱼的浅青荷包。

他手里拿着荷花不方便,垂了垂眼,道:“打开。”

好吧,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儿,真会唬人。她接过来,本以为这样精致的荷包,里面必装着什么奇珍异宝,谁知打开一看竟是山楂糕。

“拿一块儿。”

江鲤梦腹诽,赔礼还这么小气。

“鱼最爱...”张鹤景收回荷包重挂腰间,抬起眼,话说一半又生生顿住了。

她嚼碎口中山楂糕咽下,问道:“最爱什么?”

张鹤景望着她咬了一口的山楂糕,答非所问:“好吃吗?”

她轻咂了下舌尖,抿出两个笑窝,“酸甜儿,挺好吃的。”

“不光鱼爱吃,余儿也爱吃。”

此余非彼鱼。

江鲤梦猛地回过味来,翕张着唇瓣,脸唰地比手里的山楂糕还红了。

她有些生气,薄面含嗔,眼睛睁得圆圆的,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张鹤景吃吃笑了,“别担心,厨房糕点师傅做的,很干净,人也能吃。”

“还要吃吗?”

闹了这么大笑话,倒牙倒胃口,哪里吃得下去。

她摇头不语。

张鹤景从她手里拿走,揪了零星,丢进池塘,引来许多鱼儿争抢。

“怪我话短,妹妹别恼。果然爱吃,回头吩咐厨房做盘新鲜的,赔给妹妹好么?”

头回见他做小伏低,乍乍听着,让人受宠若惊。她不小性儿,便笑笑说不用。

正说着,忽听得脚步响动。

江鲤梦扭头看,天青色油纸伞面,慢慢倾斜,露出一张,温润笑脸。

“妹妹。”

(二十三)虚情假意

笑意漫上她的腮畔,裙角轻旋,一步步向他走去:“大哥哥,怎么来了?”

“下雨了,怕妹妹出门没拿伞,特来迎迎。走到半道,见临汀轩开着门,便过来瞧瞧。”张钰景迈进门槛,俊眼含笑,丰神如玉,“妹妹果然在这里避雨。”

话里话外都彰显心有灵犀,说给谁听呢?

张鹤景冷眼旁观,她眉花眼笑,甜如蜜,“方才雨下的大,哥哥没有淋着罢?”

“没有,”张钰景微笑低头,矮下身让她打量,“是不是没有?”

两人距离不过一掌,缠绵的声色,虚情假意,娇柔做作。偏偏有人分不清好赖。

“没有......”

眼神迷离着,瓷肌上泛起粉晕,少女独有的青涩,鲜桃般诱人可爱。那晚他曾模糊见过,不期然而然,青天白日下,竟重现了。

张钰景抚了上去。

他不自觉拢起指尖,目不转睛。

张钰景摩挲到她唇角,脸愈凑愈近,忽被打断:“光天化日之下,大哥情不自禁,也该看看地方。这般旁若无人,委实不雅。”

江鲤梦闻言,如梦方醒,霎时双颊绯红如霞,连玉白的颈也浮起淡淡的红,慌得垂下螓首,恨不能遁地藏身。

张钰景好整以暇,揩掉她唇边那点口胭一样的嫣红,手滑到她肩上拍了拍,继而直腰挺背,把她挡在身后,朝张鹤景所在的方向望,讶然道:“二弟也在?”

惺惺作态,委实作呕。张鹤景攥着手中山楂糕,凉凉地啊了声:“搅了大哥好事。”

“无妨......”张钰景顿了顿,愧道:“是我孟浪了,还望二弟包容。”

张鹤景目光幽深,像是能穿透他似的:“大哥放心,我只当没看见。”

江鲤梦默默听着,还以为他会言语刻薄两人不检点,不料,竟轻飘飘揭过了。但实在臊得慌,呆不下去,悄悄拽了拽张钰景的宽袖。

张钰景会意,便道:“祖母还等着,我先送妹妹过去罢。”

她蔫头耷脑,成了小鹌鹑,紧挨张钰景身侧,毫不犹豫地走了。

没心没肺的丫头。

张鹤景踅身,掐拈手中扁成纸片的山楂糕,一点点撒进池塘,鱼儿争相竞食,他却索然无味,越性扬手将余下糕点一股脑儿全丢进水里。

掏出帕子擦手上黏腻,狗皮膏药一样揩不净。他厌烦地瞅向左手中的荷,揪下片沾着晶莹水珠花瓣拿来蹭。

覃默、画亭来时,没见着江鲤梦,异口同声问:“二爷,姑娘呢?”

他恍若未闻,把最后一片荷瓣揪下来,拭完通红的手指,丢进池里,才慢吞吞转脸,眼风凌厉地扫向覃默手中的伞,“现砍竹子,现糊得纸?”

覃默同画亭面面相觑,心有戚戚地低下头,回道:“未橘去接江小爷下学了,伞不够用,奴婢又回青琅玕取,所以才耽搁了。”

张鹤景一声不吭,拽出覃默手中的伞撑开,缓步迈出门。

画亭、覃默也忙快步打伞跟上,走上甬道,远远地瞧见前方青衫红袖,并辔而行的两人,不由放下心来。

绵绵细雨,沿伞骨泠泠倾泻。

两人共撑一伞,他执伞倾斜,雨水洇透了半幅青衫。

江鲤梦过意不去,往他旁边又靠了靠,两人衣袂相拂,走动间,隐约能触碰彼此手臂。

他忽地开口唤了声妹妹。

她迎上他欲说还休的眼神儿,笑了笑,“哥哥想说什么?”

“唐突妹妹,罪该万死。”他捞起她的手,拢在了宽袖里,“但心之所向,便顾不得许多了。”

他向来是规矩人,偏今儿失了分寸。江鲤梦低眉敛目,心尖泡在羞涩的暧昧里,不知所措。

张钰景慢慢放开,清润嗓音蕴含不安:“妹妹,生我的气了吗?”

怎么会呢,喜欢才忍不住亲近,无可厚非。诚如她,喜欢同他并肩慢行,喜欢他掌心干爽的温度。

他是兄长,亦是将来共渡余生的人。

伞下的世界,没有外人,独属于他们,稍稍亲密无伤大雅。

她没应声,悄悄握住了他修长食指。

一切皆在不言中。

他很体恤,并未贪求十指相扣,上扬的语调发出满足的喟叹:“真希望,能早一日入闱。”

秋闱中举人,来年中进士,金榜题名后,便是洞房花烛时。

江鲤梦脸红心跳,同时深感恐惧愧疚。

那晚,是她此生唯一的亏心事。深埋心底,惴惴难安。

千头万绪间,张钰景提醒快到了,她松开手,深深吐息,努力归置好情绪,随他迈进垂花门。转过穿堂紫檀插屏,沿抄手游廊逶迤。

雨天夜早,暮色四合,檐下灯影重重,朦胧柔软的光里,隐隐传来正房的欢声笑语。

及至月台,丫鬟笑行万福,向内通传一声,打起帘子。

步入门内,江鲤梦打眼一瞧,屋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侧身坐在老太太身旁的姑娘夺尽光华。

她穿白银条纱衫,外罩蜜色妆花楣襟短比甲,下着石榴红拖泥裙,头上双髻绾着珍珠络子,俏生生偏过脸,眉间一点花钿,三白妆衬得肌肤胜雪,顾盼流转间惊艳丛生。

只一眼,便教人永生难忘。

从前读洛神赋,无法描摹其美,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何为远观如朝霞明艳,近看似新荷亭立了。

再细瞧瞧,容貌还和云夫人有四五分相似。

江鲤梦感慨万千,款步上前,她也从罗汉榻上起身打量。

素衫素裙,清水脸子,娉婷姿,娟好静秀,温柔可亲。越瞧越移不开眼,云思禾暗忖,闻名不如见面,真如丫鬟所言,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

“这是你江姐姐,”老太太笑为两人介绍:“这是你云妹妹。”

大家互相见过礼,老太太唤俩姑娘到自己身旁坐。

刚落座,丫鬟回道:“二爷来了。”

云思禾倏地站起,云夫人来不及用眼神提醒稳重些。那裙摆翩迁似彩凤,已然飞了出去,把刚进门的张鹤景堵了正着。

云思禾叉腰嗔道:“鹤哥哥,我都来了半日了,你做什么才来?”

张鹤景瞥了眼神采奕奕的姑娘,不咸不淡道:“临汀轩里喂鱼,听说你来了,忙不迭就来了。”

她轻哼一声,笑盈盈的眸子不改热情似火,“一年未见,哥哥还是老样子。”

说着,脚尖轻点地,整个人向前凑了半步,抬手从自己头顶往他肩上比划,“我可长高了。”

一时,屋内欣慰、无奈、探究的目光,蜂拥而至。

张鹤景神情如旧,微微笑道,“长再高,也还是跳起来抢糖吃的小妹妹。”

(二十四)余妹妹不吃鱼

小妹妹么。

云思禾有些失落,站直身子,抚抚特地梳的时新发髻,道:“我及笄了,已经是大人了。”

他垂眼端详她,她愈发昂首挺胸,带着一股子自信,活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瞧着,”他一本正经,“是比以前文静端庄。”

这话太毒辣,把人架上高台盘,想驳都没法驳。才相见,不宜在众人面前与他争执,云思禾暗咬银牙,笑语讥道:“哥哥,也比从前和颜悦色。”

表兄妹俩,打小不怎么对付。话不投机半句多,温馨不过转瞬。眼看要吵起来,老太太、云夫人忙打圆场:“都坐下说罢。”

张鹤景行过礼,往张钰景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瞥见他濡湿的肩头,扬唇笑道:“近来时气不好,大哥莫要着凉。”

他轻飘语气,引来江鲤梦注目。

她担忧地蹙眉,张钰景宽慰一笑,温和道:“无妨。”

老太太闻言,瞅向大孙儿:“你二弟说的是,回去换件衣裳,待会儿来用饭。”

张钰景椅上起身,拱手道句失陪,辞了出去。

屋内少一人,热闹未减分毫。

张鹤景耳朵里全是说笑声,却不觉得躁。悠闲端起茶盏,听云思禾问:“姐姐,在家时,可曾上过学?”

他浅呷茶水,不经意瞥过去。

俩姑娘紧挨而坐,身影相依,一雅一妍像朵并蒂异色芙蓉花。

大约,很想结交新来的姊妹,她眉眼间有些拘谨,说话也小心翼翼,不似寻常俏皮伶俐。温声细语道:“不曾,只略读过几本书,妹妹呢?”

“我也不曾正经上过学。”云思禾含笑说着,视线忽地一转,恰好撞上他投过来的目光,心中暗喜,小样儿,装什么装,还不是拜倒在本姑娘的石榴裙下!

不由洋洋自得,挺直腰板儿,满脸生花,“从前跟着鹤哥哥读过几天书。”

青梅竹马的情分,难能可贵。江鲤梦悄悄用余光掠了眼张鹤景,再细瞧云思禾,只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由衷希望他们能结成良缘。

张鹤景看她那副玉成其美的神情,与老太太如出一辙,不禁蹙眉。捏着盏,垂眼饮了一大口老君眉茶汤。

老太太自是要撮和,笑道:“你二哥哥在外游学,天南海北都去过。禾儿最喜欢听故事,吃了饭,让他给你讲讲各地趣闻。”

一语未了,忽有仆妇入内,垂首禀道席面齐备了,请老太太示下。

随后张钰景同江源联袂而至,老太太笑道:“入席罢。”

家常宴客,又都是亲戚小辈,并没有太多讲究。酒席就摆在老太太正房厅上。

老太太称俩表姑娘都是客,不偏不倚伴自己左右。

这顿饭专为云思禾接风,因此老太太安排她坐左,紧依下去是张鹤景、云夫人。

江鲤梦坐右席,挨次是江源、张钰景。

老太太分派完,笑道:“一家子骨肉,都不要拘礼,坐罢。”

大家左右入席,团团围了一桌,老太太上首高坐,高兴之余生出几分怅然,叹道:“好久没这样热闹了。”

老太太当年以继室身份嫁入国公府。老国公前妻病故,留有一子,后因种种缘由出嗣,不算本府嫡长,自此往来稀疏。其余庶出子女,自老国公去世后,分府另居,不过年节来府上露个脸点个卯。老太太膝下虽有三个亲生儿女,却也单薄:长子早逝,次子鲜少归家,小女儿自有家事缠身。沂州老宅这边,孙辈仅两个孙子,平日又忙于族学课业。偌大一张饭桌,日日只婆媳二人相对,大眼瞪小眼,冷冷清清,委实寂寞。

张钰景体桖老人家心事,微笑道:“祖母定是想二叔了,二叔公务繁忙不得闲儿,改日孙儿陪您去趟兖州,游玩游玩如何?”

“知道你孝顺...”老太太顿了顿,长叹一口气,道:“罢了,别提你二叔叔,想起他就头疼。”

江鲤梦静观,府中上下对二老爷的事总是三缄其口。

究其原因,是他年近不惑,仍孑然一身。老太太磨破了嘴皮,他只当耳旁风,后来连家也不回,任谁也没法子。

他不娶,并非身患隐疾或异样癖好,而是放不下早逝未婚妻。

据画亭说,二老爷年轻时定过一门亲。那姑娘品貌极好,神仙般人品,只是福薄,没过门便香消玉殒。自那以后,他断却红尘念想,再不肯论婚嫁。

有情人天各一方,可悲可叹。

席间寂然无声,不似待客光景。老太太执起银箸,笑嗔道:“再不动筷,菜可都凉了!都随性些才好。”

“禾儿爱吃酱肉,快尝尝,厨下炖了一上午,软烂得很。”老太太语气宠溺,目光温和,又笑向江鲤梦,道:“那道清蒸鲤鱼不错,是你二哥哥今晨现钓的,新鲜着呢。”

布菜的丫鬟,连忙上前,银筷稳稳夹起一块鱼腹最嫩的肉,正要往江鲤梦碗里送,张鹤景轻悠悠地开口了:“余妹妹不爱吃鱼,祖母赏给孙儿罢。”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所有人的筷尖都顿在半空,连宫灯里的烛火都似晃了晃,投下的人影也跟着一滞。

江鲤梦的脸“唰”地涨得通红,从脖颈蔓延到衣领,指尖紧攥着碗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白瓷碗里,来减少存在感。源哥儿见状,默默扫了张鹤景一眼,又悄悄在桌下伸过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无声安抚。

老太太慢慢放下手中银箸,眼底掠过一丝吃惊。兄妹和气,一向有分寸礼节。平日里不见他热络,今儿当众截胡,分明蓄意而为。

失礼是小,兄弟间失和为大。目光下意识转向大孙儿,见他神情如常,不由宽慰。

云夫人却不能释怀,知子莫若母,他显然是对亲事不满。自己不痛快,便搅得所有人都不痛快。故意寻衅,我行我素,这般顽劣不化,回去定要好好罚一顿!她捏起帕子,强压怒意,瞥了儿子一眼。

张鹤景尽收各路眼色,却恍若未闻。他心无旁骛,端起碗,伸直手臂接了鱼肉,慢条斯理地举箸,动作儒雅,仿佛刚才那番失礼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云思禾瞧他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鼓腮帮子,重重搅着小瓷勺,飞着眼刀子剜他,心中暗啐:献什么殷勤?喊得这样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人家未婚夫呢!

越想,越不快,瓷勺磨得碗底“咯吱”作响,扬唇讥道:“鲤鱼多刺,二哥哥可慢点吃,当心卡着嗓子眼!”

“怎会,”张鹤景放下筷箸,展开素色巾帕,抆了抆唇,噙着浅淡微笑,抬眼看云思禾,“鱼刺都挑净了,鱼腹肉最是鲜美,小妹妹也尝尝吧?”

云思禾重重哼了一声,嗤道:“腥的很,一口下去满肚子都是味儿。”

两个小冤家,偏要在席上闹些口舌,老太太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接过丫鬟递来帕子揾了揾唇,岔开两人夹枪带棒的对话:“我想起件趣事,说与你们听听。”

目光又转向江鲤梦,笑说道:“十六年前,你母亲做了个奇梦,梦到家中莲池里游着一条发光的红鲤鱼,鳞片亮得晃眼。没过多久,便有了你,你父亲欢喜得很,便给你取了带‘鲤梦’学名,说要应了这吉兆。”

(二十五)不胜酒力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江鲤梦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贸然被点名,不得不抬头,腼腆笑了笑说是。

“鲤是祥瑞之物。”

张鹤景含笑插言,目光灼灼直视她,娓娓道:“谐音利可招财,形似元宝能纳福。更兼鱼寓余,福泽绵长。古人以鲤为信——或铸鱼符掌权柄,或寄双鲤诉相思。尤其龙门传说最盛,寒窗苦读的学子,常以鲤自励,盼着登科化龙。此物既贵气又进取,当真古今至宝啊!”

他不疾不徐,说出这么一大通典故出处,震得江鲤梦瞳孔骤缩,愕着眼,活像大白天见了鬼,欲哭无泪。

张钰景看在眼里,牵唇一笑,风度又不失温柔:“二弟说的是,可见叔父爱女如珍宝,才取了这样寓意非凡的好名字。”

江鲤梦未及庆幸,云思禾暴炭性子,一旦点燃哪能轻易消火,美目圆睁,揪住不放,“鲤鱼好,二哥哥还舍得吃?不如找个香案供起来,日夜焚香礼拜,以示珍贵!”

儿子挑衅,侄女无礼,没一个省心的。云夫人怒上眉睫,要管,老太太未发话,怎好越俎代庖,只得强压怒火,头痛地拧眉,面沉似水。

老太太圆过场,收效甚微。现见他俩个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深知不是对头,心里正盘算结亲的事,够呛能成啊。

“我爱吃鱼,就像小妹喜欢花却撷下来戴一样,并非只有供养才显珍视,”张鹤景曼声道,“祖母说起余妹妹名字的来历,我想妹妹不吃鱼,是不是忌讳闺名的缘故。”

他一口一个余妹妹,喊得过分亲密,愈发得寸进尺。江源顾不得“食不语,非尊长问勿言”之礼,抢在姐姐开口解释前,强硬顶回去:“阿姐不吃鱼,是曾经卡过鱼刺,表哥不要妄加揣度。”

这话说到云思禾心坎上了,简直想拍手称快,凉凉嗤道:“自作多情。”

张鹤景却置若罔闻,端着酒杯站起来,拱手礼道:“唐突妹妹,绝非有心,我以酒向妹妹赔罪,妹妹勿怪。”

他字字句句如箭矢,猝不及防地射过来。从方才到现在,她一直处于他话锋下,举止无措。

能怎么办?做了亏心事,自然先怯,畏首畏尾,生怕被戳破,毫无坦荡可言。

她起身退后半步,低头还礼,只盼他能高抬贵手,“二哥哥言重了。”

张鹤景看着她黄黄的小脸儿,楚楚的眼,举杯一饮而尽,“妹妹不喝么?”

相处久了,江鲤梦隐约辨出他语气里的退让,忙不迭伸手端杯,不料,张钰景突然长臂一伸,从她指缝夺了去,站起来,微笑道:“妹妹不胜酒力,我来替她喝。”

“还是大哥细心周道。”

等张钰景喝尽,他执壶又满上,笑着拈杯,清风朗月,尽显从容:“我再敬大哥一杯。”

两人对立,兄友弟恭,脸上都带着和气微笑,气氛却诡异地僵持。

老太太忙道:“轩郎,你大哥不常吃酒,看吃醉了,快,都坐下吃口菜压压。”

同样是孙子,十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老太太多疼大孙一些,毕竟是从小在身边带大的,性情温和,从不惹事生非。如今父母俱都不在,私心里自然多疼顾些。

二人道是,依言坐下。

云思禾瞅着旁边人来气,可老太太的偏心,实打实戳眼窝子,招手问丫鬟要了杯蜜浆白水,冷着脸推给他,一声不吭。

张鹤景失笑:“多谢小妹。”

云夫人见他俩这样,好气又好笑,长舒口气,深切地望着儿子,叮嘱道:“慢些喝。”

张鹤景捧着杯,耳朵里灌满了江鲤梦的轻声细语:“阿娘说,冬瓜丸子汤能解酒,大哥哥喝一些吧。”

心不在焉地撂下杯子,你侬我侬的场景映入视线。

“果然,胃里舒服多了,”张钰景夹了些水晶鹅到她碗中,温声笑语:“记得妹妹爱吃这个,祖母特特儿吩咐厨房做的。”

她提筷,秀气地抬袖掩唇品尝,才咽下,碗里又多了江源夹来的千金菜。

“姐姐也爱吃这个。”

她欣然笑纳,说吃着很爽口,分别给江源、张钰景夹了些。

碗里突然飞来只鱼眼珠子,死瞪着他。云思禾阴阳怪气道:“鱼眼明目,哥哥吃了,眼明心亮,八月好一举得魁。”

“妹妹好意,我心领了,”他没精打采道,“只是酒喝多了,吃不下。”

云思禾见他眼神涣散,面红耳赤,心软了大半,嘴还是不饶人:“有酒胆无饭力,没那个本事,逞什么能。”

她的嗓音不低,引得老太太注意,恍然记起二孙子喝酒上脸,爱发热,忙从其乐融融的小两口身上移开视线,望过去,惊道:“瞧脸红的,这会子觉得怎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当然,江鲤梦也听见了,侧目瞧,登时愣住了。

他不光脸红,脖子、耳朵,但凡露出肌肤的地方,无处不红。活像从蒲桃酒缸里捞出来,眼中浮着潋滟光芒,不似平时神清气朗,酒意醇烈,醺人欲醉。

张鹤景扶额,乜斜倦眼,轻慢地瞥了她一下,嗓音淡淡哑哑,“只是困了,孙儿失态,跟老太太、太太告个罪,想去歇歇儿。”

江鲤梦忙撇开眼,低头扒拉碗里的米粒儿。

老太太宽怀一笑,说去吧,又唤覃默:“好生跟了你主子去,教厨房熬碗醒酒汤服侍他喝下。”

张鹤景拱手作辞,几个岁数比他小的妹妹、弟弟,皆站起目送。

他一步步走过来,江鲤梦莫名焦灼,手攥着一点裙褶,心里默念,老天保佑,别出幺蛾子......

可惜老天爷惯会装聋作哑,祈祷什么的,怹老人家压根儿听不见。

后背突然被抵住!江鲤梦神魂俱荡,浑身一僵,无比清晰的感受他的指尖慢慢划过肩胛骨。窸窣脚步声踩着她心跳一步步走过去,重如千钧,漫长又煎熬,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直到张钰景温声唤妹妹,她怔忡坐下,光看着他翕张唇瓣,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江源发觉异样,略偏身,挡住张钰景视线,使劲握了下她的手,告诉她:“大哥哥问你要不要喝甜汤。”

她恍回神,强颜欢笑:“好。”

(二十六)宝贝大鲤鱼

这顿接风宴,大家各怀心事,都不大痛快。

老太太命丫鬟撤去残席,摆茶果,款留两位姑娘到侧间炕上说话儿,笑觑云思禾:“禾儿,还恼呐?”

恼吗?其实不然,她的脾气,一向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心里还有些难过。从北京一路风尘仆仆,坐船又坐车,累得腰酸背痛。千辛万苦到了,费心费力地梳妆打扮。他倒好,不把她放在眼里就罢了,还老盯着别人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不由瞟了眼那个好名好字的姑娘。

江鲤梦心神不定,思忖道,今晚绝对是冲自己来的,可为什么呀?难道是临汀轩里说漏了嘴,他不放心,才当众敲打,警告她谨言慎行?

她捧着青瓷盖碗,闷头想不通,全然不察云思禾带有审视的打量。

的确好名好姓,人又生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和天边的云朵一样,软绵绵的美丽。可自己名字不好吗?若论家世、相貌、人品,别说沂州,就是在京城那也排得上号。

分明是他热脸贴人冷屁股,不知好赖!

云思禾怏怏不乐,耷拉着唇角,道:“老太太恕罪,我不是存心同二哥哥拌嘴。”

当年在京时,张、云两家常走动。云舅爷四十才得此女,前头五个都是儿子,只有这一个娇娇儿。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千娇百宠长这么大哪受过委屈。老太太心知她虽有些骄纵,却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野人。

说到底是鹤哥儿的错。纵使不愿结亲,也不该故意用另个女孩儿来表白。现在闹得两个姑娘都不自在,怎么处?

老太太特意留下两人说和说和,遂笑道:“我知道,禾儿最是有理的,全怨你二哥哥可恶,赶明儿酒醒了,教他来负荆请罪!”

这么一说,柳暗花明,云思禾喜笑盈腮:“负荆请罪就不用了,罚他写副字给我罢。”

她要裱起来挂到屋子里,天天瞧,诚如他天天认错!

老太太迭声说好,调转视线,望向低头耷脑的江鲤梦,道:“余丫头,可是困了?”

江鲤梦打起精神,微笑说不困。

老太太抚慰一笑:“你二哥哥爱玩笑,别当真,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又冲着云思禾道,“你们年纪相仿,一处玩笑,或读书或做针黹,互相作伴,可比那些狂三诈四的兄弟强多了。”

俩姑娘颔首,齐齐道是。

云思禾心存疑影儿,倒要瞧瞧宝贝大鲤鱼有多好。热情地拉过江鲤梦的手,笑眯眯道:“余姐姐,今儿晚上我跟你一起住可好?”

江鲤梦一直想和好姐妹同床夜话,满眼的高兴:“妹妹不嫌,来才好。”

“不会,不会,”云思禾拍拍胸脯,道,“我最不拘小节了。”

虽如此说,但刚相识,怕云思禾介意同榻而眠,便吩咐画亭:“你先回,把我的寝褥收拾到西屋去。”

云思禾疑惑:“江姐姐,这是做什么?”

江鲤梦含笑道:“云妹妹就住我的屋子罢,她们天天收拾,还算干净。”

云思禾一听,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孔融让梨啊!心眼还怪好嘞,就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有道是,日久见人心,同吃同睡,是善是恶迟早现形。云思禾狡黠一笑,“哪用的着这么麻烦,姐姐不嫌我话多,咱们睡一张床才好呢。”

老太太一旁瞧小姊妹俩说亲道热,不由放下心来,喜不自禁:“天儿不早了,禾儿才来,该好好歇歇儿,跟你余姐姐去吧。”

于是两人各携婢女,辞出门外。

夏雨初歇,垂花门檐角在灯影里滴着水珠,晶莹剔透地砸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到江鲤梦的脑门儿上,她“呀”了声,下意识仰头,瞅见另一滴摇摇欲坠,忙伸手挡在云思禾额前。

云思禾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拉她:“还不快跑!”

几乎同时提起裙子,蹦下台阶,两双眼睛都弯成月牙,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自然而然并肩携手,丫鬟前面提灯,灯笼底泻出八角光晕照着石子甬路,绣鞋踩上去,轻哒哒地响。行至临汀轩附近,荷香四溢,虫鸣窸窣,一呼一吸间全是清新的泥土气。如此良夜,有人结伴漫步,还有什么烦恼呢。

主仆四人说说笑笑回到留锦院。

甫进门,云思禾左右撒目,端详屋中陈设,见西墙上挂着副字,信步走过去赏鉴。

是王维的诗句,《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八字写的筋骨凛然,如危崖独立的松柏,傲霜斗雪,与诗本身的意思,互相呼应,尽显生机。

“刚柔并济,正气凛然,好字!”云思禾由衷赞叹,因上面无落款,好奇问道:“这是哪个大家的字,我竟从未见过。”

江鲤梦瞩望父亲的墨宝,不禁回想起去岁及笄的场景。

那时爹爹身体有恙,力不能支,耗尽心神写了这幅字给她,给予厚望。

眼里憧憧,有了泪影,江鲤梦不好当着新来的姊妹伤心,强忍悲泣,道:“是...家父的字。”

见字如见人,由此可知江父品德高尚。虎父无犬女,女儿自然不差,云思禾转头去打量,见她神情凄楚,含泪别开了脸。

云思禾心道,不妙!触到人家伤心事,偏生不会安慰人,遂握住她的手,往旁边儿炕沿上带。

坐下后,两人面对面,江鲤梦无法躲避了,通红的眼圈儿落入了云思禾目光里,她深感内疚,发自肺腑道:“姐姐莫恼,我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往后,我在这里一日便陪姐姐一日,定不让你寂寞。”

交情深浅不在相识长短,在于是否投缘。江鲤梦紧紧回握她的手,破涕为笑:“妹妹真心待我,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先前还担心你不好相处,如今看来,全是我多虑了。”

这话实在,很合云思禾脾气,她嗐了声,“我最好说话。”顿了顿,又道,“只某些人不知道我的好罢了。”

“某人”指的是谁,江鲤梦心知肚明,想他俩饭桌上的争锋皆因自己,过意不去。又不能诉出实情,含含糊糊道:“妹妹开心见诚,总会知道的。”

“但愿吧。”

琼楼端上茶来,回道:“方才初桐来过。”

初桐、未橘都是江鲤梦打南边带来的,入府后,老太太拨画亭、琼楼等人来服侍,她便派初桐、未橘去照顾弟弟。

江鲤梦让云思禾吃茶,复问琼楼:“什么事儿?”

琼楼道:“倒没说什么,大约是瞧姑娘回来没有。”

江鲤梦心知弟弟记挂自己,忖了忖,道:“你打开匣子取些香送到汀兰院,说我回来了,教源哥儿早些睡。”

吩咐完琼楼,转脸笑问:“妹妹可喝的惯莲心茶?”

云思禾说喝得惯,搁下盖碗时,瞅见炕桌上有个没绑穗子的扇坠子,虽未完工,但上头锦鲤结编得格外精致。

她拿起来参详,叹道:“好鲜亮的活计,是姐姐编的吗?”

听她说是,云思禾了然于胸,微妙笑笑:“给谁的?”

江鲤梦心里忐忑,踌躇一番,硬着头皮说:“二表哥。”

“哦——”云思禾喜怒形于色,拉着长音,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

(二十七)逼死人不偿命

“妹妹,别误会,我同二哥哥......”

“这么好看的扇坠子,你竟然送他?”云思禾美目圆睁,恨声打断,“简直暴殄天物!”

心底单纯的人,眼神无邪,看待事物透着干净。相比之下,江鲤梦自愧弗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思禾却很上心,紧忙追问:“他管你要的?”

听到她说不是,云思禾明显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了,下月十六是他生辰。”云思禾盯着扇坠,压根儿没留意她神情拘谨,自顾自说道:“哎呀,你准备的这么精巧别致,我送什么好呢。”

左思右想没个头绪,支起胳膊托住香腮,央告道:“好姐姐,你也帮我想想。”

江鲤梦也犯难,不知犹可,现今知道,少不得多备份礼。认真一思量,道:“笔墨纸砚或是字画玩器。”

云思禾摇头:“太常见。”

“喜欢什么送什么,投其所好?”

“他啊,喜欢养鱼、钓鱼、吃鱼。”云思禾伸出三根手指,说一个掰一根,最后拢起掌心,敲了敲小炕桌,“我总不能到河里抓两条大鲤鱼送他吧。”

江鲤梦惊诧:“没别的爱好?”

云思禾说没有,似乎想起什么高兴的事,眸子一弯,粲然笑道:“听我母亲说,他出生那年有个云游的道人上门化布施,老太爷请他卜了一卦,算出他是西王母座下鹤仙,犯错被贬下界。二十岁前要能勘破红尘,潜心修道,还可再列仙班。”

“老太爷信了,给他取了个鹤字为名,希望能招个神仙来渡他脱离苦海,早日成仙。”

“现在看来,他喜欢鱼,还是天性使然呐。”说着,眼睛一亮,醍醐灌顶般瞅向她,“怪不得对你百般殷勤。”

江鲤梦听得津津有味,乍然谈及自身,慌忙解释,“二哥哥待我......”

“你不用解释!”云思禾快人快语,眼神笃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但凡奸情,都是偷偷摸摸的,表面装不熟,暗地里勾结,哪有当着人不避嫌疑来往的?”

“你们之间,清清白白,我早就知道。”

这番话,委实率真。若没有那档子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现在底气不足,哪能昂首挺胸。江鲤梦惭愧至极,脸上烧起红晕,无言以对。

云思禾当她害羞,伸过胳膊,拉住她的手,“不怕你笑话,我看他待你好,眼红了。”

不过现在反思,人家父母双亡,弟弟年幼,千里迢迢来投亲,寄人篱下,多不容易。作为表兄给予关怀,再正常不过。

这么想,心境开阔,切切道:“我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姐姐别见怪。”

认定是朋友,才会毫无顾忌直抒胸臆。江鲤梦深对不起这份真诚,满面羞愧:“怎会,妹妹心诚意诚,我无地自容。”

“你不见怪,我也不外道,”云思禾笑说,“咱们好好相处,没准儿以后还能成为一家子呢。”

两人脾气相投,姐妹变妯娌,亲上加亲,将来的日子得多其乐融融啊。

这厢,聊得正火热。

那厢,画亭同云思禾的婢女桃夭备好热水,来请两人盥洗安寝。

各自沐浴完,进到碧纱橱内,云思禾不要人服侍,自己个儿拿着巾帕,边擦头发,边参观屋中摆设。

架子床上挂着天青纱幔,床侧小几摆着盏琉璃罩的烛台,并一本打开的书。衣柜靠床西,东墙多宝阁磊着满满当当的书籍,边上玉壶春瓶里插着紫薇。前面是大书桌,案头缸里插放各色卷轴。案上供着汝窑三足香炉,黄花梨笔架、端砚、甜白釉的莲花形笔洗、青玉镇纸等物,东西不多,却样样别致。

绣架,妆台都在南窗下,她走过去,坐到玫瑰圈椅内,照镜捋头发,含笑道:“果然雅致大方,像你住的屋子。”

江鲤梦把半湿的长发拢到肩后,拿起木梳替云思禾梳理,笑微微道:“你喜欢,天天来,咱们一起睡。”

云思禾笑着说好,拿另把牙梳,转身也替她梳,“我有五个哥哥,除了约人打架能出把子傻力气,什么都指望不上。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得慌。”

所以说同病相怜,遇见对方就像是另一个自己,有一肚子的话倾诉。躺在枕上,喋喋不休到三更多天,方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顶着眼下黑影往老太太房中请安。

手牵手进门,立刻吸引了屋内人的目光。

来的晚些,云夫人、两位表兄以及源哥儿都到了。

互相见礼问过好,老太太笑着打趣:“一人一个乌眼圈儿,昨儿晚上,你们打架了不成?”

两人相视笑笑,江鲤梦说没有,柔声道:“我们说了半宿话,误了时辰。”

云思禾娇音清脆:“禾儿有件事想求老太太、太太。”

“什么事儿?”老太太笑道:“都坐下说。”

云思禾拉江鲤梦坐到圈椅上,笑吟吟道:“我想搬去跟余姐姐同住。”

“知道你们要好,余丫头那里小些,一起住不便宜。”

主屋只有一个,两个姑娘谁住合适?她们或许不在意,老太太却不能委屈任何人。再者说,那些洒扫粗使、服侍的丫鬟、婆子也多,都挤在留锦园不像样。自家这等门庭,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太沉吟了下,道:“毓秀阁离你姐姐那儿不远,去岁才装潢,一概动用之物都齐全,本来预备给你二哥哥娶亲用的,现下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进去住可好?”

话音刚落,张鹤景淡声接道:“祖母安排的妥当,小妹妹住甚好。”

霎时,除了江源,形色各异的目光都瞟了过来,他微微一笑,不负众望地继续说:“孙儿择席,除了青琅玕哪都住不惯。毓秀阁白空闲着,辜负祖母疼爱,于心难安。”

“既然两位妹妹情谊深厚,不如同住毓秀阁,彼此作伴也不至于冷清,更不枉费祖母装潢的苦心。”

一语未了,江源警觉地朝他看来。

他气定神闲,身形后仰,倚住椅背坐舒服了,尽情让人打量,毫不在意。

老太太被他三言两语撅了回来,脸色不霁。若不是人多,真要指着鼻子骂了,多好的亲事,人物、门第哪哪哪都配得上,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还不乐意。难不成,想上天娶仙女儿?

昨晚到现在,一出又一出唱反调。云夫人不动声色,顺着儿子视线瞥向那个无辜,却又深陷是非的江大姑娘。

江鲤梦朝圈椅里缩了缩,恨不得缩成蚂蚁,原地消失。腹诽,又来了!逼死人不偿命,他到底要干什么呀!

云夫人看看她,再看看儿子,心头猛地一跳,自庙里回来,两人相处似乎不如从前那般落落大方。

“恭敬不如从命,禾儿谢过老太太和......”云思禾斜着眼珠瞪张鹤景,咬牙改唤:“二爷!”

打量谁是傻子?拐弯抹角不想有牵扯,她偏不遂他的意!

长这么大,除了天上星星,还没有弄不到手的呢,云思禾打起斗志,又是神气扬扬的面貌,朝江鲤梦笑道:“姐姐陪我同住吧。”

未来小叔的屋子,嫂子怎么住呢。江鲤梦觑了张鹤景一眼,他倒自得,舒眉展笑,一副看戏不怕台高的模样。指望他救是指望不上了,她难为情,抿唇措辞,婉拒道:“妹妹住毓秀阁,我住留锦园,离得近,随时都能见面。”

“昨儿晚上说好的一起住,你怎么变卦了,”云思禾新得了玩伴正在兴头儿上,哪肯撒手,努着嘴不依。

江鲤梦不尴不尬,本想悄悄告诉云思禾自己的为难,刚探身凑上前,余光瞥见源哥儿小脸皱巴巴的,神情愤慨,像要为自己出头,忙用眼神安抚住。

这时老太太又发话了,“毓秀阁原是绣楼,上下两层,屋子明亮,庭院又宽敞,适合女孩儿住。余儿也去,你们姐俩儿亲密些。”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都收不回来。幸亏屋里没外人,不然姑娘住进去,浑小子再铁了心不娶,到时风言风语传出闲话,两家脸面往哪搁?稳妥起见,俩姑娘都住进去,新房就此打住别提才是上策。

老太太作主,江鲤梦唯有从命,点头应是。

一直未言语的张钰景突然开口问:“妹妹几时搬去?”

江鲤梦还没盘算好,云思禾道:“择日不如撞日。吃了饭就搬吧!”

“晨起看黄历,二十八,宜宴请、宜搬家。”张鹤景慢悠悠道,“好日子。”

云思禾瞄一眼南窗,太阳出来了,日影正顺着西墙根儿爬呢,于是游说:“天大晴了,趁早把东西都搬出来晒晒,顺道搬进毓秀阁,两全其美!”

事已至此,早搬晚搬都得搬,江鲤梦无可奈何地应了声好。

张钰景轻轻摩挲着圈椅扶手,莞尔笑道:“那我帮妹妹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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